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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栖路四十九号 闻雾确认磁 ...

  •   录像停在祝弥的笑容上。

      她说完“但她还不知道”,画面便陷入一片灰白色的雪花。磁带仍在转动,播放器发出稳定的机械声,说明后面还有内容,只是没有被正常记录下来。

      闻雾没有按停止键。

      她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两分钟。

      雪花噪点翻滚不休。偶尔有几道黑线横向掠过,像水底模糊的影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

      电子钟显示下午五点零三分。

      工作室外的天已经暗了。

      闻雾把录像倒回最后三十秒,又看了一遍。

      祝弥穿着黑色连衣裙坐在镜头前,嘴角没有伤,头发披散下来。她举起写有日期的白纸,动作平稳,神态清醒。

      如果这是一场恶作剧,对方做得过于认真。

      如果不是恶作剧——

      闻雾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切断。

      她不相信鬼,也不相信预言。

      更不相信一个已经死去五年的陌生女人,能准确预料她会坐在这里,修复这盘录像。

      世界上看似无法解释的东西,通常只有两个原因。

      证据不足。

      或者有人撒谎。

      闻雾将录像退出,戴上新的手套,拆开磁带外壳。

      第一盘录像的带芯并不完整。

      她很快发现,靠近末端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接痕。两段磁带被专业胶片粘合在一起,切口平直,几乎没有毛边。

      前半段和后半段,并非同一次录制。

      生日晚餐是一段。

      祝弥坐在镜头前宣布自己死亡,是另一段。

      有人把它们剪接到了一起。

      闻雾拿出微距镜头,拍下粘合处,又分别测量两段磁带的磨损和氧化程度。

      结果让她皱起眉。

      前后两段的老化程度几乎一致。

      也就是说,它们确实都已经保存了很长时间。不是最近录制后故意做旧,也不是有人用新磁带补上结尾。

      祝弥至少在五年前,就录下了那句话。

      可她为什么说自己已经死了?

      闻雾将前半段的音轨导入电脑。

      祝弥的声音波形清晰,年轻闻雾的声音也与她本人高度相似。她截取其中一句“我想离开这里”,与自己手机里的录音进行比对。

      软件给出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剩下的差异可以用年龄、环境和录音设备解释。

      她又把录像中的人脸送入本地识别程序。

      不是为了确认那是不是自己。

      她已经知道答案。

      她只是想找到破绽。

      换脸、妆造、双胞胎、合成影像——任何一种解释都比失忆更合理。

      程序运行了十几分钟。

      结果显示,录像人物与闻雾目前照片的面部骨骼匹配度为百分之九十八点九。

      闻雾关掉页面。

      工作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坐在三台显示器前,背后是四十八盘尚未打开的录像。塑料盒在昏暗光线下排列整齐,仿佛四十八只闭着的眼睛。

      手机就在这时振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

      银行发来账户变动提醒。

      那张附在信封里的银行卡,刚刚支出了一笔钱。

      金额只有四十九元。

      备注是:

      第一盘。

      闻雾立刻拿起银行卡,登录账户。

      余额从五十万变成了四十九万九千九百五十一元。

      交易时间,下午五点十七分。

      收款方是一串无法识别的数字。

      闻雾盯着屏幕。

      银行卡一直放在证物袋里,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她没有消费,也没有授权任何自动扣款。

      她拨打银行客服电话,报出卡号和交易信息。

      客服查询了很久。

      “女士,这笔交易不是消费。”

      “那是什么?”

      “系统里显示,是一笔转账。”

      “谁操作的?”

      “转账渠道标注为柜台办理。”

      闻雾看向窗外。

      玻璃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一排录像带。

      “哪个柜台?”

      客服再次核实。

      “南栖路支行。”

      闻雾没有说话。

      “女士?”

      “转账时间确定是今天下午五点十七分?”

      “是的。”

      “办理人是谁?”

      “抱歉,这部分信息涉及业务隐私,您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网点查询。”

      “那张卡不是我的。”

      “但您刚才通过了账户验证。”

      “密码是我的生日,卡却不是用我的身份开的。”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几秒。

      客服的声音明显谨慎起来。

      “建议您尽快到银行柜台核实,也可以联系公安机关。”

      闻雾挂断电话。

      她重新拿起信封中的白纸。

      请修复全部录像。

      报酬已存入附卡。

      不要跳过任何一盘。

      尤其不要先看第四十九盘。

      四十九盘录像。

      第一盘被修复后,账户支出四十九元。

      像某种计数。

      也像付款。

      闻雾点开地图,搜索南栖路支行。

      地图跳出结果。

      距离工作室十一公里,营业时间已经结束。支行地址位于南栖路十二号,而纸箱上的寄件地址是南栖路四十九号。

      同一条路。

      闻雾又搜索“南栖路四十九号”。

      地图上没有标注。

      导航只能定位到一片被灰色覆盖的旧城区。街景照片停留在七年前,道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墙面贴满拆迁告示。

      她继续输入“南栖路四十九号火灾”。

      这一次,页面出现了结果。

      一条五年前的地方新闻。

      标题是:

      南栖路一老式住宅深夜起火,现场未发现人员伤亡。

      发布时间为2021年10月18日。

      闻雾点开网页。

      报道很短,只有三百多字。

      十月十七日晚十一点四十分,南栖路一栋独立住宅发生火灾。消防人员抵达后控制火势,起火点位于二楼西侧卧室。由于房屋长期无人居住,现场未发现人员伤亡,初步排除人为纵火可能。

      配图已经失效。

      闻雾看着日期。

      2021年10月17日。

      录像中的生日晚餐,就是那一天。

      祝弥却在另一段录像中写着:

      2021年10月20日。

      今天是闻雾杀死我的第三天。

      如果按照祝弥的说法,她死在十月十七日。

      也就是火灾发生的那一晚。

      可新闻说,现场没有人员伤亡。

      闻雾把报道保存下来,又搜索祝弥的名字。

      结果很多。

      同名的演员、学生、公司职员,甚至还有一家已经注销的美容院。她逐条筛选,没有找到与南栖路火灾相关的信息。

      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她关闭网页,目光落在那把铜钥匙上。

      钥匙很旧,齿痕磨损严重。柄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

      49。

      闻雾把钥匙装进口袋。

      她没有带走剩余录像,只拿了第一盘、信封和银行卡。临走前,她打开工作室监控,将镜头对准桌面。

      四十八盘录像安静地留在那里。

      她锁门时,忽然想起快递员离开前说的话。

      箱子里像有东西在晃。

      录像带当然会晃。

      可纸箱被打开时,每一盘都卡得很紧,没有任何空隙。

      那么他听见的是什么?

      六点二十三分,闻雾开车进入南栖路。

      这条路比街景照片里更破败。

      大部分商铺已经关门,卷帘门上喷着红色的“拆”字。沿街路灯坏了一半,梧桐树枝在风里摩擦,发出类似低语的沙沙声。

      十二号支行早已停止营业。

      玻璃门内一片漆黑,只有自助服务区亮着蓝光。

      闻雾没有停车。

      她继续向前。

      门牌号从十二、十四、十六依次增加,到了三十八号以后却突然中断。前方出现一段施工围挡,旧路被新建高架桥截断。

      导航提示她已经到达目的地。

      这里没有四十九号。

      闻雾熄火下车。

      围挡旁有一家尚未收摊的修鞋铺。老人坐在灯泡下面,用锥子穿过一只旧皮鞋,头也没抬。

      闻雾走过去。

      “请问,南栖路四十九号在哪儿?”

      锥子停了一下。

      老人抬头看她。

      “找谁?”

      “我接了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修复录像。”

      老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视线缓慢移到她手中的透明证物袋上。

      袋子里装着第一盘录像。

      他的脸色变了。

      “你姓什么?”

      “闻。”

      老人立刻低下头,继续缝鞋。

      “不知道。”

      “您刚才认识这盘录像?”

      “不认识。”

      “那您为什么问我姓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闻雾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里以前有单号。”

      “什么意思?”

      “路这边是双号,河那边是单号。后来河被填了,高架桥修起来,单号那排房子就从地图上没了。”

      他用锥子指向围挡后方。

      “从旁边巷子绕过去。”

      “那边还有人住吗?”

      “没有。”

      “南栖路四十九号呢?”

      老人把鞋底拉紧。

      “烧过一次。没烧干净。”

      闻雾看着他。

      “您认识祝弥吗?”

      锥子刺进老人拇指。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老人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抬起头,惊恐地盯着她。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录像里的人。”

      “她不是人。”

      闻雾没有被这句话吓到。

      “那她是什么?”

      老人嘴唇动了动。

      街对面的路灯突然熄灭。

      他像终于下定决心,压低声音说:

      “她是那栋房子给人取的名字。”

      闻雾还想追问,老人已经开始收拾工具。

      “天黑了,别过去。”

      “为什么?”

      “白天进去的人,只会看见房子。”

      “晚上呢?”

      老人提起木箱。

      “会看见自己。”

      他关掉灯泡,转身走进后面的窄门,反手落锁。

      整条街只剩高架桥上传来的车辆声。

      闻雾站了一会儿,绕过施工围挡。

      后方果然有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口被杂草遮住,两侧是尚未拆完的旧墙。墙面潮湿,长满深绿色的苔藓。越往里走,城市的声音越远,仿佛高架桥和街道都被隔在了另一个空间。

      走了大约五分钟,她看见一块生锈的门牌。

      四十五号。

      再往前是四十七号。

      最里面那栋房子没有门牌。

      它藏在两棵巨大的梧桐树后。

      黑色铁门锈迹斑斑,围墙上爬满枯藤。主楼是一栋三层洋房,屋顶尖斜,窗户狭长。二楼西侧墙面有大片火烧留下的黑痕,像一只干涸的手掌按在外墙上。

      闻雾隔着铁门看见了那扇餐厅窗户。

      暗绿色窗帘。

      乳白色吊灯。

      和录像里一模一样。

      但新闻明明说,房屋长期无人居住。

      餐厅里却亮着灯。

      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院中。

      有人在里面走过。

      影子很快消失。

      闻雾没有喊人。

      她从口袋里取出铜钥匙。

      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死,钥匙却不是开铁门的。旁边围墙有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门,锁孔大小正好吻合。

      钥匙插进去时,几乎没有阻力。

      轻轻一转,门开了。

      院里比外面更冷。

      落叶铺满石板路,却没有闻到腐烂的气味。两侧花坛里种着已经枯死的白蔷薇,枝条上系着许多褪色的红线。

      闻雾走到主楼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的灯光从缝隙渗出来。

      她戴上手套,推开门。

      首先闻到的是奶油的甜味。

      餐厅就在玄关左侧。

      格纹桌布,红酒,两套餐具。

      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刚刚点燃蜡烛的蛋糕。

      奶油表面写着:

      祝闻雾二十九岁生日快乐。

      闻雾的生日已经过去三个月。

      蜡烛却还是新的。

      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没有半点将要熄灭的迹象。

      她没有靠近蛋糕。

      房子里很安静,但并不是空无一人时的安静。

      楼上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有人拖动椅子。

      闻雾抬头看向楼梯。

      墙上挂着许多相框。

      最近的一张照片里,祝弥站在院子的白蔷薇旁。她穿着黑色连衣裙,面朝镜头,右手牵着另一个女人。

      照片边缘被烧焦了一半。

      另一个女人的脸恰好被火焰吞掉。

      但她右侧眉尾露出一道浅疤。

      闻雾摘下相框。

      背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

      闻雾和祝弥,搬家第一天。

      第二行墨迹更新,像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闻雾第二次回来。

      楼上突然响起“咔”的一声。

      像录像机开始转动。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梯尽头传来。

      带着细微的磁带噪音。

      那是闻雾自己的声音。

      “如果你已经进门了,说明你还是没有听我的话。”

      闻雾抬头。

      二楼走廊尽头亮起一盏灯。

      她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要上楼。”

      停顿两秒。

      “祝弥就在上面。”

      又是一阵电流杂音。

      录音里的闻雾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有——”

      “她会假装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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