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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张脸 闻雾逐帧修 ...

  •   # 第十章三张脸

      “包括你自己。”

      祝弥的声音消失后,磁带继续空转。

      播放器内部传出规律的机械摩擦声,一圈,又一圈。屏幕没有重新亮起,观察室里只剩设备指示灯发出的暗红色光。

      闻雾没有立刻退出录像。

      她把最后一句重新倒回去,调高音量。

      “她们是想证明,任何人都能替换你爱过的人。”

      停顿。

      “包括你自己。”

      这句话不是录在正常音轨上的。

      祝弥的声音藏在右声道底部,音量只有主录音的十分之一。如果不进行分离,听起来只像磁带自然产生的低频噪声。

      姜郁问:“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如果知道,我不会问你。”

      闻雾把音轨导入录音笔,又将波形放大。

      祝弥说“包括你自己”时,背景里还有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在读编号。

      “……一号准备。”

      “二号准备。”

      “零号进入。”

      闻雾暂停。

      “她们不是只训练你们成为祝弥。”

      姜郁看向她。

      “还训练别人成为我。”

      “复制工作室里的录像已经证明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里只有一个女人在模仿我的行为。但祝弥说‘包括你自己’,说明她们想替换的不只是我的外表和习惯。”

      闻雾看着黑掉的屏幕。

      “她们想知道,一个人能不能被训练成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观察室里的四十九只抽屉仍然打开着。

      每一只都放着那张四人合照。

      闻雾重新拿起其中一张,将手电照向照片边缘。

      相纸很旧。

      不是最近打印出来故意做旧的。乳剂层已经出现细微裂纹,边角也有长期受潮后的卷曲。照片至少保存了数年。

      但照片中的她,外貌与现在几乎没有差别。

      五年前的闻雾头发更长,脸部线条也更柔和。可坐在黑色椅子上的“零号”闻雾,分明是她如今的样子。

      姜郁也发现了。

      “这不可能是五年前拍的。”

      “如果照片没有后期合成,就不是五年前。”

      “可祝弥、林澄和我,都是五年前的样子。”

      闻雾把照片靠近灯光。

      四个人的光影方向一致,颗粒分布没有明显断层,人物边缘也没有二次剪贴痕迹。

      传统合成照片很难做到完全没有破绽。

      但不是不可能。

      尤其对一个拥有影像实验设备的项目来说。

      闻雾问:“这里有暗房吗?”

      姜郁摇头。

      “我不知道。”

      “观察室不可能只记录行为。她们需要处理录像、照片和受试者资料。”

      “地下层可能有。”

      “入口在哪儿?”

      “这里的入口从来不止一个。”

      闻雾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继续检查黑色椅子。

      椅背上“祝弥”两个字是后来刻上去的。

      刀痕深浅不一。

      “祝”字第一笔很重,到了“弥”字末尾,力量明显减弱,像刻字的人手臂受过伤,或者中途失去力气。

      她沿着刻痕摸到椅背底部。

      那里粘着一小片透明胶带。

      胶带下压着三根头发。

      一根黑而长。

      一根长度只到肩部。

      还有一根颜色更浅,发尾有明显烧焦痕迹。

      姜郁说:“取下来也不能证明是谁。”

      “可以做DNA检测。”

      “你有比对样本?”

      闻雾看向她。

      姜郁很快明白了。

      “你想要我的头发。”

      “如果你同意。”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只保存证据。”

      姜郁盯着那三根头发。

      “拔吧。”

      “带毛囊。”

      “我知道。”

      她伸手从耳后拔下一根头发,动作很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闻雾接过,单独封存。

      “你总是这么配合取证?”

      “我以前拒绝过。”

      “结果呢?”

      “她们用别的方式拿到了。”

      闻雾没有追问。

      观察室大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刚才结束的培训录像没有重新播放。

      屏幕上出现一张静态人脸。

      是第一盘录像里的祝弥。

      白衬衫,黑发挽起,右侧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画面右下角写着:

      > Z-M / 1
      > 基准面孔

      几秒后,第二张脸覆盖上来。

      姜郁。

      同样的发型、角度和表情。

      屏幕自动调整她的眉眼比例和唇角弧度,两张脸逐渐重叠。

      相似度并不高。

      骨相、眼距和鼻梁都不同。

      但当发型、光线、衣着和表情完全统一后,她们之间出现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接近。

      不是长得像。

      是被观看者会在某个瞬间,把其中一个误认成另一个。

      第三张脸很快出现。

      年轻女孩。

      脸型更圆,眼睛略微下垂,左侧耳垂有一颗很小的痣。

      闻雾认出了她怀里抱过的兔子玩偶。

      林澄。

      屏幕上标注:

      > Z-M / 3
      > 替代适应样本

      三张脸并排停留。

      一号。

      二号。

      三号。

      画外响起沈照临的声音。

      “识别不是从面孔开始的。”

      “人不会每天重新确认爱人的骨骼结构。”

      “她们先认声音,再认动作,再认被叫到名字时身体产生的反应。”

      屏幕开始播放三段短视频。

      第一位祝弥走进房间。

      她先将门打开一半,站在门边等了三秒,再抬手碰自己的左耳。

      姜郁走入相同房间,重复同一动作。

      林澄也一样。

      进入。

      停留。

      摸左耳。

      三段画面叠加以后,人物面孔不断切换,动作却完全连贯。

      像同一个人拥有了三张脸。

      沈照临继续说道:

      “只要行为具有连续性,面孔差异就会被大脑解释成光线、疲惫、情绪或者记忆偏差。”

      “如果受试者指出差异,不要否认她看见了什么。”

      “要否认差异的重要性。”

      第一段情景开始。

      闻雾坐在床边,看着一号祝弥。

      “你今天的耳洞不一样。”

      一号回答:

      “昨天摘耳环时发炎了。”

      画面切换。

      闻雾面对姜郁。

      “你昨天不是这样走路的。”

      姜郁回答:

      “脚腕有点疼。”

      再切换。

      闻雾看着林澄。

      “你为什么不用右手?”

      林澄回答:

      “切水果时伤到了。”

      每一次差异都有合理解释。

      每一个解释都不需要完全可信。

      只需要足够日常,足够让人怀疑自己的观察是否值得追究。

      闻雾暂停了画面。

      “她们记录了识别点。”

      姜郁问:“什么?”

      “耳洞、惯用手、走路方式、过敏反应。她们不是在消除差异,而是在统计我会从哪里发现差异。”

      闻雾拿出第一盘录像的数字化文件,调出生日场景。

      祝弥用右手切蛋糕。

      她将画面放大。

      女人右耳有两个耳洞,左耳只有一个。

      然后打开刚才的培训录像。

      一号祝弥的右耳仍然有两个耳洞。

      一致。

      姜郁的右耳只有一个。

      林澄没有戴耳环,耳垂却有明显压痕,说明她平时也被要求佩戴相同饰品。

      闻雾问:“你的右耳以前有两个耳洞吗?”

      “没有。”

      “她们没有给你打?”

      “打过。”

      姜郁将头发拨开。

      右耳耳垂上,除了现在的耳洞,还有一个已经长合的浅色凹点。

      “发炎以后闭合了。”

      “哪一年?”

      “进入项目第二个月。”

      “那第一盘录像不可能是你。”

      “我本来就没说是我。”

      “但红色信里至少有一封是你写的。”

      姜郁神色微变。

      “凭什么?”

      “横画重,收笔向下。你的入住记录旁边有一段手写备注,和第三封绿色信属于同一写法。”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入住记录?”

      “红色行李箱里不只有我的。”

      姜郁盯着她。

      “你拿走了?”

      “拍下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你还不承认自己参与过项目。”

      “所以你一直在试我。”

      “你也一直在试我。”

      姜郁没有否认。

      闻雾重新播放培训资料。

      沈照临开始讲解第二项。

      > 身体记忆校准。

      屏幕中,三名锚定者分别完成相同动作:

      将杯子放在桌面左侧。

      从背后拥抱闻雾。

      坐下时先用手掌压平裙摆。

      闻雾睡着后,用食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敲两下。

      动作近乎一致。

      但闻雾仍然发现不同。

      一号祝弥触碰她时,习惯先靠近再停顿,像总会给她一次拒绝机会。

      姜郁的动作更精准,手落在哪里、停留多久,都像按照时间完成。

      林澄则会在完成动作后迅速收回手,仿佛她比闻雾更害怕亲密。

      这些区别没有写在任何评分表里。

      却真实存在于每一帧之间。

      闻雾问:“我当时真的分不出来吗?”

      姜郁看着屏幕。

      “有时候分不出。”

      “有时候呢?”

      “你会假装分不出。”

      “为什么?”

      “因为一旦指出替换,场景就会被中止。”

      “然后重置?”

      “或者换人。”

      “所以我配合,是为了让某个人留下。”

      姜郁没有回答。

      闻雾看向一号祝弥。

      “她?”

      “也可能是林澄。”

      “为什么?”

      “林澄每次被识别,都会受到处罚。”

      屏幕里的画面忽然切换。

      不再是培训室。

      而是观察席。

      林澄站在单向玻璃后,双手按在桌面上。

      沈照临问:“受试者为什么认出你?”

      “我不知道。”

      “你改变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她说你不是祝弥。”

      林澄低声道:“我本来就不是。”

      啪。

      画面外传来清脆的耳光声。

      林澄的脸偏向一侧。

      沈照临没有提高声音。

      “回答错误。”

      “你是谁?”

      林澄沉默。

      “你是谁?”

      “祝弥。”

      “再说一次。”

      “我是祝弥。”

      “闻雾为什么认出你?”

      林澄抬起脸。

      眼眶发红,却没有哭。

      “因为她看人的时候,不只看动作。”

      沈照临问:“她还看什么?”

      “她看我们怕不怕她。”

      屏幕外安静了几秒。

      沈照临说:“记录。”

      旁边有人落笔。

      > 受试者可能通过执行者情绪差异完成识别。
      > 下一轮增加镇静剂剂量。

      画面切断。

      姜郁突然走向控制台,按下停止键。

      这一次,闻雾没有拦。

      “她们给你们也用药?”她问。

      “为了让情绪稳定。”

      “所谓锚定者必须稳定承受我的情感。”

      “是。”

      “所以你们不是工作人员。”

      姜郁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有些是。”

      “你呢?”

      “最开始是志愿者。”

      “林澄呢?”

      “病人。”

      “第一位祝弥?”

      姜郁没有回答。

      “她也是病人?”

      “不是。”

      “正式员工?”

      “也不是。”

      “那她为什么能做记录员?”

      姜郁握住控制台边缘。

      “因为她比所有人都更早来到这里。”

      “早多久?”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闻雾。”

      “她和我在进入回声计划前就认识,对吗?”

      姜郁终于回头。

      “你为什么这么想?”

      “照片里的零号。”

      闻雾取出那张四人合照。

      “她站在我身后,不像第一次接触受试者。祝弥的培训录像也不是教她了解我,而是她在教别人如何模仿自己。”

      “也许她只是更早负责你。”

      “沈照临说‘她们不是用姜郁替换我’。真正的祝弥知道替换实验,但她认为被替换的不只是她。”

      姜郁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你想证明你们在项目开始前就相爱?”

      “我想知道项目是利用一段已经存在的关系,还是制造了一段关系。”

      “有什么区别?”

      “如果关系原本存在,她们是在篡改记忆。”

      “如果原本不存在呢?”

      “她们是在制造记忆。”

      姜郁问:“你更希望是哪一种?”

      “希望不重要。”

      “对你来说当然重要。”

      “为什么?”

      “因为如果爱是项目制造的,你就不必为后来发生的事负责。”

      观察室安静下来。

      闻雾看着她。

      “你认为我在找免责理由。”

      “你每找到一条自己被操控的证据,脸上的表情都会松一点。”

      闻雾下意识想否认。

      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她确实在寻找外部原因。

      药物、实验、替换、记忆干预。

      每一项都能证明她不是完全自由地作出选择。

      但不自由,不等于毫无选择。

      闻雾低头整理照片。

      “第一盘里的祝弥右手惯用,右耳两个耳洞,对花生过敏。”

      “是。”

      “你左手惯用,没有过敏。”

      “是。”

      “林澄呢?”

      “右手受过伤,后来习惯左手。没有过敏,但她不吃甜食。”

      “第一盘里的女人会吃蛋糕。”

      “她是一号。”

      “你知道。”

      “我见过她切蛋糕。”

      “什么时候?”

      姜郁沉默许久。

      “五年前,真正的生日。”

      “谁的生日?”

      “你的。”

      闻雾抬起头。

      “第一盘中的日期是十月十七日,不是我的生日。”

      “那盘录像里的不是。”

      “你说还有一场真正的生日。”

      “是。”

      “在哪里?”

      “观察室没有记录。”

      “为什么?”

      “她关掉了所有设备。”

      “她能做到?”

      “只有一次。”

      “那天发生了什么?”

      姜郁眼底出现一丝很淡的疲惫。

      “她给你做了一个很难吃的蛋糕。”

      “然后呢?”

      “你们坐在厨房地上吃完了。”

      “你看见了?”

      “我在门外。”

      “为什么不进去?”

      “那天值班的人不是我。”

      “可你还是去了。”

      姜郁没有回答。

      闻雾问:“她叫什么?”

      “祝弥。”

      “我问她原来的名字。”

      姜郁看向屏幕。

      “不知道。”

      “她没有告诉你?”

      “她说祝弥就是她的名字。”

      “项目用她的真名作为标准身份?”

      “也许。”

      “为什么?”

      “因为沈照临需要一个你已经会回应的名字。”

      这句话让闻雾停住了。

      不是项目先创造“祝弥”,再让所有人扮演。

      而是先有一个叫祝弥的人。

      沈照临抽走她的名字、习惯和关系,把它们拆分成可以训练、复制和替换的标准。

      真正的祝弥不是位置。

      位置是照着她建造的。

      闻雾重新打开屏幕,调出三张面孔。

      一号祝弥。

      姜郁。

      林澄。

      她将脸部区域分别截取,进行骨骼标记。

      三张脸毫不相似。

      但项目统一了她们的:

      发型。

      衣着。

      表情。

      声音节奏。

      走路习惯。

      触碰方式。

      对闻雾使用的称呼。

      闻雾把三段画面同时播放。

      三个女人依次走进同一间房。

      第一个说:“闻雾,醒醒。”

      第二个说:“闻雾,醒醒。”

      第三个也说:“闻雾,醒醒。”

      声音经过训练,连停顿都发生在同一位置。

      画面不断切换。

      脸也不断变化。

      直到某一帧,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回来了。”

      观察室所有灯光骤然熄灭。

      屏幕进入雪花状态。

      随后,右下角跳出一个新的播放窗口。

      画面来自南栖路四十九号门外。

      拍摄时间显示为现在。

      施工围挡旁停着一辆警车。

      一个短发女人下车,走到修鞋铺前。店铺已经关门,她拍了几下卷帘门,没有回应。

      屏幕下方出现实时识别信息:

      > 外来调查者进入。
      > 身份匹配:周荻。
      > 历史权限:外围调查员。
      > 是否启动访客引导?

      姜郁脸色一变。

      “关掉。”

      “你认识周荻?”

      “她是警察。”

      “我知道。”

      “她五年前来过。”

      闻雾看向屏幕。

      周荻已经绕过围挡,朝暗巷走来。

      与此同时,闻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恢复信号。

      十几条未接来电和信息同时涌入。

      最上方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 我是市局周荻。
      > 不要继续留在南栖路四十九号。
      > 五年前那栋房子失踪的不是一个人。

      下一条信息紧跟着跳出。

      是一张档案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长发挽起,右耳有两个耳洞,嘴角微微向右扬起。

      正是第一盘录像里的祝弥。

      档案姓名栏写着:

      **祁弥。**

      状态:

      **2021年10月17日失踪。**

      可在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更晚补录的红字:

      > 2021年10月20日,确认死亡。
      > 遗体身份:闻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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