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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都是炼金术士惹的祸 ...

  •   教堂的残骸静静的倒在哈罗谷的南侧。

      火焰已经在黎明前的某个时刻自行熄灭了,没有留下任何余烬的青烟,也没有留下一丝残存的温度。

      整座圣荆棘教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里到外掏空了一样。屋顶彻底消失了,穹顶的木结构不知所踪,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骨架狰狞地刺向天空。

      教堂四周的地面上,铺着一圈完美到有些诡异的圆形焦痕。圆内寸草不生,连石板都被烧裂成了龟壳般的纹路。而圆外的杂草、野花、甚至一片落在界线上方的枯叶,都完好无损。

      彩窗的玻璃早已碎尽,只在石墙上留下了一个个黑洞洞的缺口。阳光从那些空洞里穿进去,照在那座已经只剩下半边身子的圣母像上。

      哈罗谷内的居民扶着一晚上过去,莫名其妙突然酸痛的腰,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家门,站在街道上,远远地、沉默地望着那座曾经是他们信仰中心的建筑。

      没有一个人说话。

      惊惧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蒙在了每一个人的嘴唇上。

      教堂在夜晚烧成了一座空壳,而方圆数里之内,没有一个人听见燃烧的声响,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冲天的火光。

      公爵府坐落在教堂的偏北方向。

      潘塔罗涅候在公爵府的会客厅里,正温声向端来茶点的侍从道谢。

      今日一早他便和多托雷兵分两路。他来公爵府,多托雷则带着杰克去歪柳桥的集市探一探情况。

      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怎样了。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愤怒而嘶哑的嗓音:

      “神父,你来了。”

      潘塔罗涅抬起头,那位公爵大人已经坐到了厅首。但只一眼,他的嘴角便轻轻勾了勾。

      童话书里的公爵原来都长的差不多吗……

      公爵矮墩墩的身子裹在墨绿色的天鹅绒外套里,勒得紧绷绷的。一顶硕大的猩红帽子压在头上,帽尖缀着的金穗子随他气呼呼的动作簌簌乱颤。

      最惹眼的是那一大把蓬松雪白的胡子,说话时热气吹开几缕,还会露出底下红通通的圆鼻头。

      公爵沉吟片刻,颇有些烦闷地开口道:“昨夜教堂被人烧了,神父知晓此事吗?”

      “这是自然。”潘塔罗涅搁下茶点,轻声应道。

      “真是气死我了!”公爵跺了下脚,胡须跟着一颤一颤,“教堂里还存着这几个月的税收和盐巴呢……这一烧,岂不让那些赞颂我的民众们失望!那些见风使舵的恶毒商人,一定会趁机把粮食和盐的价格哄抬上去!”

      潘塔罗涅闻言挑了挑眉,面上不显,一丝诡异的疑惑漫上心头。

      嗯?公爵什么时候突然这么勤政爱民了……

      他忽然间有些想点一根烟了。

      …………

      “赞颂?”歪柳桥集市上,多托雷眉梢微挑,放下了手里的苹果,语气里带着几分颇感意外的玩味。

      “是啊!赞颂我们伟大的公爵!”那个在杰克眼中分明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老头,此刻正满脸红光,唾沫横飞地夸耀着戈里亚公爵,声音又尖又亮,活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杰克闻声望去,整个人像被雷当头劈了一道,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猛地伸出手指着老头,声音劈了叉:“是你?!你怎么还活着!!”他的手指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声叫喊实在太刺耳,不少路人都侧目看来。吝啬鬼老头不高兴地横了他一眼,碍于摊前还站着别的客人,不好当场发作,只啐了一口,满脸嫌恶地挥手:“哪里来的小屁孩,滚远点!”

      他不等杰克反应,转头又扬起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对着周围三三两两凑过来的路人继续吹嘘:“他减免了我们八成的税收!八成啊各位!还用低价买进盐和粮,再低价卖给咱们,这种天大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哟!”

      “什么?谁?谁减免了八成税收?”杰克在边上张着嘴,看看老头,又看看多托雷,满脸恍惚。他感觉自己精神快错乱了。

      吝啬鬼嘿嘿一笑,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一转,又盯上了多托雷刚刚拿在手里的苹果。他脸色说变就变,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喂,我说你这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你裹这么紧,是不是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刚才那个苹果你都拿到手里了,又放下来是什么意思?指纹都沾上去了,别的客人还怎么挑啊?你必须把它买下来!”

      话音刚落,他又眼尖地瞥见摊子对面有人在打量他的货,立刻探出半个身子冲那边嚷嚷起来:“还有那边那个,你光看不买你看什么看!不买别乱摸!”

      一时间,夸赞声、吆喝声、催促声和周围的议论声搅在一起,乱哄哄地往耳朵里钻。

      多托雷站在这片纷纷扰扰的聒噪中心,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两下,嘴角那点本就淡薄的笑意又冷下去几分。

      他忽然很想把眼前这位吝啬鬼的脑袋摁到至冬自己实验室的实验台上,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晃晃荡荡装了多少斤的水。

      …………

      “公爵大人,”潘塔罗涅沉吟片刻,微微前倾身子,“传闻魔豆所生的藤蔓之上,有无数被巨人看管的财宝,您何不借用魔豆来渡过眼前这一关呢?”

      “这倒也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戈里亚翘起二郎腿,顺手捞起桌上一支镀金酒杯,动作行云流水地就要往自己口袋里塞。

      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顿在半空,又悻悻地搁了回去。

      潘塔罗涅将这一套丝滑的动作尽收眼底,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既然如此……”他重新开口,“我倒有一个还算不错的方法。”

      “神父说来听听。”戈里亚显然闲不住,又一把抓起桌上的糖果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才嚼了两下便皱起脸,“今日的糖果怎么这般难吃。”

      他嫌弃地将糖渣随手一扔,那只又短又肥的手又探向桌上的其他零嘴。动作间,手肘还碰倒了桌边立着的相框。

      “真是晦气。”戈里亚低声咒骂一句,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将相框扶正。

      就在相框被扶起的刹那,潘塔罗涅看清了框里的人,指尖倏地蜷紧了:“这位是……”

      “哦,这是我的母亲,尤涅拉夫人。”

      潘塔罗涅愣住了,只有短短一瞬,随即他便收敛好神色,点了点头,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公爵大人,何不以自己的名义,发放‘赎罪券’?”

      “赎罪券?”戈里亚满嘴食物,含混不清地重复。

      “正是。”潘塔罗涅嘴角依旧噙着温和从容的笑意,“眼下这时局,可让家中仍有余粮余盐的百姓,将这些东西拿到教堂来,兑换赎罪券。赎罪券在明年此时,可以兑回相比今年拿出来的数量——双倍的粮食和盐。”

      他稍稍顿了顿,语气愈发舒缓平稳:“而后,教堂再以库存空虚为由,以比平日略高的价格将这些粮食售出。明年再从粮商盐商那里低价购入新粮新盐,凭赎罪券返还双倍。这当中,依然有利可图。

      “不过,这笔利润——”潘塔罗涅抬眸看向戈里亚,“教堂也需要分上一杯羹。重建教堂,毕竟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戈里亚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

      “不过,这次火烧教堂的罪魁祸首,可真该死啊!”他忽然又愤慨起来,一把抓起叉子狠狠插进面前那块还淌着微红血水的一分熟牛排上,“肯定是那个无恶不作的炼金术士干的!”

      潘塔罗涅眯了眯眼,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开自己面前那块蛋糕。

      “除了他,还能有谁!”戈里亚越说越气,帽子上的金穗子都在发抖,“上回烧了我府里金库的也是他!说什么要把魔豆烧了拿去做些莫名其妙的反应实验的,还是他!就连我收藏了那么久的各类糖果——也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潘塔罗涅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精彩。

      “您是说,这位……炼金术士,不仅想烧了魔豆,而且还烧了您的……糖果?”

      “对啊!他就是个疯子!”戈里亚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我想拿到高天之上的宝藏,造福我治下的人民,可这个疯子居然想一把火把魔豆烧了!要不是只有他能让魔豆长成藤蔓,我还用得着他,我早就当场让人把他杀了!”

      …………

      潘塔罗涅眉心一跳,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需要抽的不是一根烟,而是一整包。

      他抿了抿嘴唇,指尖在膝头无声地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手去,从桌上精挑细选了几颗品相最精致的糖果,妥帖地收进了荷包里。

      歪柳桥集市。

      多托雷漫不经心地漫步其间,步子迈得很大,杰克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此处的热闹与昨夜的一切判若两重天地,仿佛那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也不知怎么回事,昨夜里我竟在大街上醒过来,浑身酸痛,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

      “诶,我也是啊,简直见鬼了。按理说,我从来就没梦游过……而且我早上起来发现我一只手莫名其妙骨折了,就像是被人踩了一样,刚从医馆回来呢……手指夹缝里还有血!!我都怀疑是不是大晚上鬼上身了!”

      “上帝保佑……我猜估计是罪恶的蚊子咬了你,你大晚上无意识地把蚊子咬的包抓破了!”

      …………

      “圣荆棘教堂被烧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太诡异了……”

      “对啊,你是不知道,我今早起来的时候,看到教堂的废墟,我还以为我还在梦里呢……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

      “听说这次火烧教堂的,又是那位无恶不作的炼金术士……”

      “他怎么还没被抓到,实在是太可恶了!”

      …………

      杰克一路走,一路听着大家的谈论声,这种割裂的感觉越来越深刻,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昨夜是不是在做梦。

      细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其中一道稍大的嗓门,让多托雷脚步微顿。

      “赞美公爵!”磨坊主沃伦拎着一袋面粉,哼哧哼哧地拖到自家店门口,扯着嗓子嚷嚷,“我刚听说,公爵府上传出消息来了——多余的粮食和盐,可以拿去换赎罪券,明年凭这个券能领回双倍的粮盐哩!”

      赞美什么?!……

      杰克正跟在多托雷身后,闻言猛地扭头看向沃伦,表情活像白日撞了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沃伦居然在说公爵的好话?!

      他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再多一点,脑子怕是要当场烧掉。

      “公爵大人一向体恤百姓嘛。”

      杰克彻底懵了。

      “那个可恨的炼金术士,居然三番五次跟公爵大人作对,真是可恶透顶!”沃伦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昨儿晚上还偷偷烧了我三十箱面粉!我今早一进库房——全空了!三十箱啊!”

      “……?”

      你是说,那个昨晚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满街追杀的炼金术士,偷偷潜进了你的库房,专程烧了你三十箱面粉?

      杰克面无表情地看了沃伦一眼,又弱弱地偏过头,去看身旁的多托雷。多托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周身那股寒意却像深冬的湖面,不动声色地越结越厚。

      “何止!我可听说他还想私吞魔豆呢……”旁边另一个摊主也凑过来插了一嘴。

      “你说今天早上那么多人都觉得自己腰酸背痛,会不会就是他昨天晚上潜进这些人的家里,给他们都悄悄来了几下?”

      “那他的癖好还真是独特呢哈哈哈哈!”

      …………

      杰克已经麻木了。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多托雷朝那个摊主走过去,心里默默替对方点了一根蜡烛。

      那摊主还在高声谈笑,话还没落地,摊前便多了一位浑身裹在兜帽里的人,身量很高,很瘦。

      “要买点什么吗?”摊主满脸堆笑。

      “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下。”多托雷面无表情地开口,语调不高,却像结了层薄霜,每个字都冷得扎人,“作为一位合格的蠢人,应当知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住了摊主的咽喉。集市四周的空气仿佛被猛地抽走,惊呼声炸开,又瞬间被恐惧压成一片死寂。

      那摊主嘴巴徒劳地张合,喉骨在多托雷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可怖的酱紫色,眼球骇人地凸起。

      “既然不懂该如何管好自己的嘴巴,那以后,也别管了吧。“

      咔嚓。

      一声轻而脆的裂响,是颈椎断裂的声音。

      摊主的身体登时像一具断了线的傀儡,彻底瘫软下去。

      多托雷松开了手,垂眸俯视着这团失去支撑的烂泥。他的神色冷漠到了极处,猩红的眼瞳里全是某种看起来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漠然的冷光。

      冰冷的视线像是在打量一块等着被处理掉的冷肉。

      一旁的沃伦骇得脸色惨白,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嘴一张,就要放声呼救——

      “与你攀谈甚欢的这位……同僚,”多托雷忽然偏过头,截住了他未出口的叫喊。那声音平稳得近乎寡淡,却带着将空气都割裂的气势,冷冷扎进沃伦耳膜,“刚刚,把手伸进了你背后的钱袋。”

      沃伦脸上的惊恐骤然僵住。他猛地扯回钱袋,袋口大敞,里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钱,只剩一张画着鬼脸的破纸条,正龇牙咧嘴地冲他笑。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碎裂,理智被那张鬼脸烧得一干二净,猛地回身,一把揪住身边那已成半身不遂的摊主衣领,将那滩烂泥似的身体拎起半截,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杰克定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凝固,又骤然倒涌。

      那声极轻极脆的颈椎断裂之音,此刻才真正抵达他的脑海,像一把迟钝的锯子,缓慢而精准地切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与他们待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眼前这位天才炼金术士,骨子里究竟是怎样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魔。

      杰克的额头,一滴冷汗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灰石地砖上,啪地碎成数瓣,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都是炼金术士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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