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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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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塔罗涅此时也顾不上继续休息了。他单手撑住墙壁,在黑暗中摸索着朝前探出另一只手。
他的指尖划过潮湿的木墙,触到冰冷的窗口边缘,又掠过了不知堆放了多久的麻布捆。他在找一个能在门前拼凑出一点阻碍的东西,黑暗将他的动作拖得缓慢而迟疑。
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意料之外的柔软。
那应该是一块顺滑的、柔软的衣料,底下藏着骨骼的硬度和体温的暖意。
他的掌心恰好贴在了那片起伏的正中央,指腹甚至能感觉到底下沉稳而缓慢的心跳。
他愣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触碰的是什么——
是某个人的胸膛。
…………
“如果是你这种程度的近视——”多托雷清冷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落下来,不紧不慢,“那我建议你最好还是站着别动吧。”
这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多托雷惯常的刻薄,仿佛在嘲笑一个看不清路的人偏偏还要逞强。
可他说话的同时,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潘塔罗涅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决,将他向后压去。潘塔罗涅只觉得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倒,脊背撞上了一面结实而微凉的椅背。
他竟稳稳当当地坐到了一张凳子上,双手茫然地扶住两侧的扶手,指腹摸到椅面上积着的一层薄灰。
紧接着,身侧一道风卷过。
一阵薄荷的凉意掠过鼻尖,紧接着就是融在骨子里那股至冬实验室洁净到近乎尖锐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又在刹那间远去。
潘塔罗涅偏过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从身边擦过,衣摆翻卷,步履沉稳而迅捷。
下一瞬,门口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多托雷已将一张方桌稳稳当当地抵在了门板上,桌腿刮过地面,留下一道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在桌子落定的同一刻,门外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骨骼与门框挤压的吱嘎声。
“啊啊啊啊!”
杰克尖叫着,将怀里的杂物哗啦啦地往门口堆。
破椅子、装满杂物的木箱、锈迹斑斑的铁盆,凡是能被他拖拽得动的东西,统统垒了上去。
他一边堆一边抖,手指不听使唤地打滑,一个铁皮罐子从他怀里滚落,在黑暗中哐啷啷地滚出好远。
他仓皇地扫了一眼周围,瞳孔在昏暗中拼命聚焦,隐隐约约看到潘塔罗涅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在前排观看一出不怎么精彩的戏剧。
杰克没由来地大叫一声:“神父大人不来帮帮忙吗?”
…………
“你是忘了现在这种情况是谁造成的了吗?”多托雷的声音从黑暗中某个角落响起,冰凉得像刀刃贴着后颈。
他顿了顿,而后补了一句,语速更慢了,“再多说一句话,你就自己从窗户这里跳出去吧。”
杰克被激得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炸起,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他猛地抿紧了嘴唇,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喘气都只敢从指缝间小心翼翼地漏出去。
寂静重新吞没了这间小屋,黑暗中只剩下门板外越来越密集的响动——
那是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拖拖沓沓,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赤裸的脚掌拍过水洼,布料蹭过石墙,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声含混的、不带任何意义的低吟。
他们沉默地围拢,像潮水一寸一寸地涨到门前,把整座小屋围成了一座孤岛。
“哐当”一声。
一个相框从杰克胡乱堆叠的杂物顶上滚落下来,在地面弹跳了两下,打着转滑到了潘塔罗涅的脚边。
他弯下腰,指尖在地面上摸索了片刻,终于触到了那面冰凉的玻璃。潘塔罗涅将相框拾起来凑到眼前,眯起眼,借着从窗缝渗进来的稀薄天光,迷迷糊糊地辨认出上面是两个人影——一大一小,轮廓模糊,亲昵地靠在一起。
“神父大人!”杰克隔着满地的杂物隔空喊道,声音又急又抖,“麻烦您快帮我收好!那是我和我母亲唯一的合照!”
“我会妥善保管的。”潘塔罗涅低头看了那相框一眼,将它在掌心翻转过来,用袖口轻轻拭去玻璃面上的灰尘。然后他解开衣襟内侧的暗扣,将相框妥帖地滑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突然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门板底下传来,起初像老鼠在啃木头。杰克神经兮兮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指。
苍老的、枯瘦的、指甲缝里嵌着不知是泥还是血垢的手指。那五根手指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里探,指节以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角度扭动着,抓住门板下沿,试图把整扇门推开。
杰克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又在下一秒全部涌回心脏。他弹起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嘶哑到变调的尖叫:
“走开——!!”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几乎能贯穿整个铁匠巷。
门外涌来的人潮越来越多了,门后高处的杂物被巨大的推力顶的颤颤巍巍的往下掉。
多托雷在一旁撩起眼皮扫了杰克一眼,语气里带着被吵到的、纯粹的不耐烦:
“闭嘴,聒噪。”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走了过去,靴跟带着漫不经心的力道踩了下去。那只苍老的手正扒在门沿上,被靴底精准地碾过,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如果那也能算叫声的话。
那手像被火烧着一样猛地蜷缩回去,眨眼间就缩回了门缝之外,消失得干干净净。
杰克心神未定的看了一眼多托雷,只觉得这人冷静理智的跟个怪物一样。
……………
也不知这样的情况过了多久。
砸门声逐渐变得迟缓,撞击的力度一寸一寸地减弱,像是那些不知疲倦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力气。
嘈杂的衣料摩擦声也渐渐稀落。黑暗中,杰克蜷缩在杂物堆后,眼皮沉得快要睁不开。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缝挤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搭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灰蓝色渐渐凝成浅金,将屋内的黑暗一层一层地剥开。
门外,最后一阵窸窣声疲软地拖过石板路面,像是疲惫至极的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切貌似结束了。
“所以这些怪东西只会在晚上的时候出现吗?”杰克悠悠转醒,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默默在心底祈祷自己能在未来的日子的发大财。
多托雷抱着臂,沉默地倚在门框旁那一堆杂物的旁边。一夜的折腾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黑色外衣的肩头和袖口蹭上了几道灰白的脏痕,领口也歪了些许,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可他的脊背仍旧笔直,下颌微微内收。即便是在休息,身体的每一根筋骨也随时准备重新绷紧。
潘塔罗涅从那张凳子上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室内的光线重新充盈起来,微尘在晨光中缓缓浮游,他终于不用再眯着眼在黑暗中摸索了。
他抬手理了理衣服的前襟,指尖沿着腰带的边缘划过,将一夜惊魂压出的褶皱一一抚平,这才迈开步子,走到多托雷的旁边。
他站定,目光落在多托雷的覆面上,那里蹭了一抹细白的灰尘。潘塔罗涅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白尘。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隔着面罩,触到了底下坚硬的骨骼轮廓。灰尘应声而散,露出面罩原本浓烈的黑色。
杰克在一旁狐疑地扫视着二人。他的目光从多托雷纹丝不动的侧脸挪到潘塔罗涅不紧不慢收回的手上,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坠在心里。
“真是辛苦你们了。”潘塔罗涅率先开口,语调温和而从容,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稍微扰人清梦的夜雨。
多托雷没有接话。
他从潘塔罗涅身侧绕过,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勾起窗帘边缘,隔着那道狭窄的缝隙朝外面望去。
他嘴角那抹熟悉的、意味深长的轻笑重新浮现出来。
“确实辛苦。”他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凉意,“不过依我看,接下来,银行家大人倒是需要颇费些心思了。”
话音刚落,他一把掀开了窗帘。
阳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如同一桶被泼翻的金色颜料,铺满了整个地板。满屋的灰尘在突如其来的光线中仓皇起舞,万千微尘化作一条缓缓流转的星河,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无声地旋转。
潘塔罗涅被一瞬间的强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但他很快便适应了,重新睁开时,唇边已经挂上了那种温和而好奇的微笑。
他走到多托雷身侧,朝着窗外望去。
那里有一只白鸽,通体雪白,在杰克家窗外狭小的巷道里扑扇着翅膀,慌乱地上下翻飞,脚上绑着一小截浅黄色的信筒。
而昨夜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那些被白雾操控的游荡者,全都消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烟都不曾留下。只有满街歪倒的木桶、碎裂的招牌和无人认领的鞋履,证明那场噩梦确实来过。
潘塔罗涅微微偏过头,正想开口说什么,目光却忽然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多托雷此刻正侧对着他,浓密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
他的眼眸被光线洗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红,像是赤月周围那一整圈暗沉沉的月晕,又像是某种被稀释过的血珀,清透却看不到底。
晨光在虹膜的纹路上折出细密而碎亮的光泽,而就在那片看似平静的赤红最深处,映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倒影——是他自己。
潘塔罗涅看见自己的脸被框在那双眼睛里,微微仰着下巴,嘴唇微启,表情里有一瞬间毫不设防的失神。
他这才惊觉自己和多托雷站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多托雷覆面与皮肤交界处那些细小的绒毛,近到他能感知到对方呼吸时胸膛微微起伏的节奏。
那股薄荷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又漫了过来,这一次却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潘塔罗涅迟疑了一瞬,他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他迅速转过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脚步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一点。
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两人的衣摆不再相触。
“看来,”他用一种轻松到略显刻意的语调开口,“是曾经读过的童话故事里,那种神奇的送信白鸽出现了。”
“哦?”多托雷饶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假难辨的惊讶,“你居然也看过童话书?”
“当然。”潘塔罗涅微微一笑,伸手推开一半窗扇,让那只白鸽终于有了落脚之处,“我也是人,自然是看过的。”
…………
一切风平浪静之后,杰克站在杂物堆旁,脑子里的齿轮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记忆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拼凑,一块一块地,拼出一个越来越令他不安的轮廓。
“你们……”他看向多托雷和潘塔罗涅,略微犹豫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你们……为什么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不是这里的人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
杰克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潘塔罗涅身上来回逡巡。他认识神父大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潘塔罗涅在哈罗谷待了那么久,每周的弥撒、节日的祝祷、街头偶遇时温和的寒暄,那些记忆明明都是真的。
可眼下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位神父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什么都在,什么都不对。
“但是神父大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您不是很早就在哈罗谷了吗……”
一个答案……一个他拼命想压下去却压不住的答案——
缓缓浮上了他的脑海。
可以飞的紫色光团。奇怪的神父大人。被通缉的炼金术士怪人。这些天来所有的记忆像被风吹起的纸牌,在他脑中哗啦啦地翻过去,每一张都令他脊背发凉。
他看向多托雷和潘塔罗涅的眼神中,恐惧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先是在瞳孔里炸开,然后是嘴角的抽搐,最后整张脸都扭曲成一种恍然大悟的惊恐。
“难道说——”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难道说是你这个奇怪的炼金术士,弄出了这些奇怪的东西——让神父大人被夺舍了!!!”
杰克怪叫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一样朝着多托雷扑了过去,双手张牙舞爪地伸出,眼眶里甚至还泛着惊恐的泪花。
多托雷眼皮都没抬,只是将身体朝旁边轻轻一侧。
杰克瞬间扑了个空,双手抓了一把空气,整个人收不住势,直直地撞上了门板旁边的梁柱。
一声闷响。柱子纹丝不动,杰克捂着额头缓缓滑坐到地上,眼睛里直冒金星。
多托雷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就算在这里待了一段时日了,他也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可以愚钝到这个地步。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开口了,声音里裹挟着冰冷的寒霜,不咸不淡,“你说的也不算错得很厉害。不过我劝你还是安分一点。”
“毕竟,你猜——”
潘塔罗涅轻声接过话头,他边说着边将窗户完全打开,那只白鸽扑扇了两下翅膀,轻盈地落在了他伸出的食指上:
“人们是会相信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还是会相信一位得了失心疯的惯犯小偷呢?”
他微笑着,晨光从他背后铺展开来,把他罩在那件黑色长袍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光。
白鸽安静地停在他的指节上,翅膀偶尔微微一颤,就这么来看,潘塔罗涅简直是一位活脱脱从教堂彩绘玻璃上走下来的某位圣徒。
他慢条斯理地用另一只手取下绑在鸽腿上的信筒,抽出里面的信纸,指尖一扬,白鸽便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白影掠过窗外的屋顶,消失在金色的晨光里。
他展开信封,目光在信纸上缓缓扫过,然后抬起眼,温和地看向多托雷:“是公爵。他让我今早尽快去见他。”
“终于要见到这位神秘的公爵了吗?”多托雷撩起眼皮,那双红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兴趣,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可算是让我听到一个还不算无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