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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还准备讹一枚金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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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巷今晚阴冷腐臭的味道仿佛比平日里更重了,像有什么腐败的东西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
空气稠密而黏腻,永远浸泡着一股铁锈、腐木与阴沟水混合的浊气。两旁歪斜的木板房彼此依偎着,湿漉漉的木板在暗中泛着病态的青灰色。
杰克在前头一路小跑,身影瘦小而敏捷,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左右腾挪,鞋底踏过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声响。
身后,那些白色的雾团裹着黑红色的天际穷追不舍。它们贴着地面翻涌,沿着墙根攀爬,雾气伸出无数半透明的手指,拂过后颈,冰凉滑腻得像死人的皮肤。
多托雷到后面几乎是架着潘塔罗涅在跑。他的右手稳稳扣住潘塔罗涅的腰侧,指尖沉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道,每一步踏出去都踩得极准。身后雾涛翻涌,他的呼吸却控制得绵长而均匀。
潘塔罗涅的脚步有些虚浮踉跄,膝盖不止一次撞上墙角腐坏的木桶,闷响过后身形往前一倾,再被多托雷稳稳托住。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下意识地提着一口气,仿佛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他那只未被攥住的手撑着墙根,指尖在湿滑的青砖上抹出一道印子:“不必……这样拽着我,我自己能走。”
嗓音已沙哑得失了原样,却执意把尾音咬得圆润轻松。
多托雷没回头,只将扣在他腰侧的手又紧了三分。
“快进来!”杰克猛地撞开自家那扇歪斜的木门,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急切地挥手。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门板颤巍巍地敞了开来。
巷子尽头,白雾高高扬起,像一道无声的巨浪,转瞬间便压到他们背后,潘塔罗涅只觉得后背一阵刺骨的恶寒。
多托雷拉着潘塔罗涅一起跌进了门内。两人几乎是砸进去的,四肢交叠着摔在潮湿的木地板上。紧跟着杰克用肩膀猛地一顶,大门“砰”的一声合拢,锈迹斑斑的铁门闩被他颤抖着扣死。
门外,那些张牙舞爪的白雾扑地撞上门板,却没有传来预料中的猛烈撞击。
它们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霎时间动作定格,继而刷的一声,从外缘开始溃散成细密的灰白粉末,纷纷扬扬地洒落,转眼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留下。
“吓死我了……”杰克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像是要把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生生按回原位。
他扭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板,又飞快地转回来,仿佛再多看一秒,门外那些东西就会重新聚拢似的。
多托雷几乎是在门合上的瞬间便松开了手。刚才扑进来时,他将潘塔罗涅整个人扣在怀里,手臂箍得极紧。此刻却像是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一般,骤然撤回。
他慢条斯理的起身,退开半步,侧身倚到窗边,半边脸浸在从窗缝漏进来的稀薄微光里,另外半边则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屋内没有点火,光线只够描出他下颌的轮廓和肩上那道笔直的线,表情无从辨认。
潘塔罗涅撑着潮湿的墙壁,微微佝着身子调整呼吸。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看来……就算是来到了新的环境,我这副身体……也依然对剧烈的奔跑缺乏经验呢。”
他将一道急喘揉碎在喉咙里,最后吐出来的却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白雾不会进我的家?”杰克终于喘匀了气,声音却还是抖的,“我在路上亲眼看见——那些鬼东西直接涌进了别人家的门里!”
“可能……”潘塔罗涅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湿意,却丝毫不妨碍他唇边那抹一贯的微笑。他说话时尾音有些微微发颤,“这便是所谓的主角光环?”
“猪脚光环??”杰克大为震撼,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郑重地暗暗发誓——
等这波浩劫平安渡过去,他一定要多多光顾咸腿旅店,把那儿的猪脚吃个够。
…………
“费奥潘,你这是被刚才的浓烟给呛到了吗?”多托雷轻轻换了个站姿,脚尖下意识地朝潘塔罗涅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想走过去看看他的状况,但最终只是将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整个人又重新沉回了黑暗里。
“承蒙博士大人挂念。”潘塔罗涅终于顺过了气,脊背一寸一寸地重新挺直起来。他抬手理了理鬓角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语气里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慢条斯理的从容,“不过说到浓烟——我倒还真有些怀念。方才我甚至故意多吸了两口空气呢。”
“倒也不必如此。”多托雷轻笑一声。
…………
方才走得太急,潘塔罗涅为了跟上多托雷的步伐,情急之下将外头那件厚重的毛领大衣脱在了半路。
此刻他身上只剩贴身的黑色长袍,是那种极为古板的教会式剪裁,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喉结,却在腰际被一根细窄的皮带收束。
那袍子的料子本就轻薄,被汗水微微濡湿后便愈发贴合身线,一路顺着肩胛的弧度垂坠下来,勾勒出精瘦而分明的腰线。
潘塔罗涅站在那里,通身只有黑白两色,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身形修长而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禁欲感,却反而被这汗湿的狼狈衬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来。
多托雷扫了他两眼,旋即移开,投向了屋内更深处的黑暗。他的喉结似乎动了一下,不过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你现在还好吗?”
“当然。”潘塔罗涅笑着回应,仿佛此刻最狼狈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他甚至还有余裕抬手正了正鼻梁上的金丝镜框,指尖沿着镜腿缓缓滑下,动作一丝不苟。
“出外勤这种事,还真是让人讨厌呢。”他颇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肩头在湿透的袍子下轻轻起伏。
“神父大人,”杰克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为了避免把那些怪东西招来,咱们暂时是点不了火了。”
“不过您身上这些衣裳看着实在有些单薄——这屋子里怪阴冷的,要不要我去给您找件外衣来披一披?”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搓了搓——
“不用。”
多托雷闻言微微皱眉,几乎是直接打断了杰克的后半句话。他的语调不咸不淡,可那皱眉的动作却分明透着一股隐隐的不悦。
“他可以穿我的。我们倒还不至于潦倒到连一件衣服都要外借的地步。”
“啧……”杰克飞快地捏了捏拳头,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还准备讹一枚金币呢……他在心里惨叫了一声——
又泡汤了。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三人刚刚才平复的呼吸彼此交错。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新的动静。起先是极远处的某扇门,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呻吟。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声音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
那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门板蹭过地面的拖刮声,还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缓缓走过,袖口蹭着木板,袍角拖过石板缝隙,细碎而绵延不绝,在暗夜里听来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杰克压低了嗓子,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带着气音,像是怕被门外的东西听了去。
多托雷偏头隔着老旧的窗帘朝窗外望去。他只扫了一眼,神色便骤然冷了下去。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唇角压成薄薄的一条线。
潘塔罗涅见状眯起眼,轻轻走到窗边,侧身将视线从帘缝的缺口处递出去。他的目光在街面上缓缓扫过,而后嘴角勾起了几分冰凉的笑意。
“铁匠巷的人,这个点就起床劳作,”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还真是令人钦佩的敬业。”
门外,那些被白雾钻进了屋内的人,此刻全都活动起来了。他们陆陆续续推开自家歪斜的木门,迈着迟滞而统一的步伐走进巷子。
双目无神,瞳孔涣散,像是两颗被磨去了光泽的玻璃珠子,直愣愣地瞪着前方,却什么也不看。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人皮。有人赤着脚踩过积水,有人还穿着睡衣,衣襟大开,露出苍白而松弛的胸膛。
他们在街上缓缓游荡,彼此擦肩而过却毫无反应,像是同一片水域里各自漂流的浮尸,又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
“什么?”杰克的脸上一瞬间又爬满了那种熟悉的恐惧,每一根眉毛都在往上提,嘴唇抖了两下才挤出后半句,“是我想的那样吗?”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多托雷凉凉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砸的杰克眼冒金星。
杰克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瘫在身前,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自己死后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这个严肃的问题。
他的眼皮跳了跳,魂不守舍地,几乎是本能地朝窗边抬起了头——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多托雷猛地一脚踹了过去,靴底狠狠蹬在他的肩窝上,直接把他整个人踹得往后一仰。
但是晚了。
他的目光已经和窗外某个熟悉的身影撞上了。
那是住在隔壁的吝啬鬼老头,平日里为了一枚铜板的水果钱就能和别人吵上整整一个下午,嗓门大得能掀翻半条巷子。
而现在,他就站在窗外的街心,那双曾经精打细算、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子如今一动不动,眼白灰蒙蒙的,看不见任何属于活人的光泽。
他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嘴角的皱纹保持着一种近似于笑的角度,却没有任何一根肌肉在真正牵动,仿佛那张脸只是一个被人随手捏出来的面具。
然后,他朝着杰克露出了一个微笑。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朝杰克招了招手。动作僵硬而迟疑,指节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勾动,仿佛在无声的诉说:
你原来在里面啊。
杰克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在心里拼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这是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