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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费奥潘,跟紧一点,千万别死了 ...

  •   多托雷的手指探入身侧的荷包,再伸出来时,手心已经多了一块生火石。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握着那块石头的时候,像是在展示一件精致的展品。

      “还记得吗?我可是天才炼金术士。”

      他轻笑了一声,手腕一翻,那枚生火石便燃起了一团跃动的火焰,在他的指间欢快的跳跃、旋转。

      然后,他松开手。

      火石落在一旁的丝绸窗帘上。

      帘布瞬间被火舌吞没。橙红色的光猛地蹿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巨大花朵,将半个大厅映得通红。

      火焰沿着布料的纹理蔓延、攀爬,发出细密的、贪婪的舔舐声。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疯狂地舞动。

      多托雷向前走了一步,摊开双手,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沉。

      “哪一种猜测才是真的——这不重要。”

      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眼底映着跃动的火焰,像是在欣赏一件亲手点燃的艺术品。

      “请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盛宴吧。”

      …………

      “啊啊啊——你这个疯子!你把这里烧了,我就回不去了!你自己要永远困在这里,别连累我啊啊啊啊啊——!”你知不知道,世界与神座相连是在保护你们!!!!”

      瑟拉斐尔的声音劈了岔,那团紫色的光晕像一只被烫到的飞蛾,在空中疯狂地打着旋儿。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神使的仪态,朝着教堂中央穹顶下那尊圣母像不要命地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教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杰克面色惨白地闯了进来。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整张脸被迎面扑来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每一步都踩不实,膝盖互相磕碰着,几乎要当场软倒。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含混的音节。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瘆人,整张脸扭曲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然后他真的大哭了出来。

      “啊啊啊啊——!外面有鬼啊!真的、真的在空中飘荡的鬼魂啊啊啊啊——!救命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他抬手想去擦,手却抖得根本对不准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他抬起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恰好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正准备往圣母像里钻的那一团紫色光晕。

      杰克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鼻涕挂在嘴唇上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大脑显然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处理眼前的信息——一团紫色的、长着角的、飘在空中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弱弱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多托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语气凉得像深冬的冰雪。

      “这是你口中那些孤魂野鬼的上司。来,认识一下?”

      …………?

      咚。

      杰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上还带着过度惊恐的僵硬神情。

      …………

      瑟拉斐尔终究还是赶在火舌彻底舔上圣母像面庞的前一秒,一头扎了进去。紫色的光团被雕像表面吞没的瞬间,他似乎还没忘记朝着下方狠狠地啐了一口,那声响在燃烧的噼啪声中微乎其微,却充满了稚气的恶意。

      潘塔罗涅不急不缓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杰克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那姿态像从地上捡起一只不省人事的小猫。

      火势在他们身后愈演愈烈。穹顶的木结构开始发出沉闷的呻吟声,像一头正在被烈焰唤醒的古老巨兽。

      炽热的空气扭曲了一切轮廓,圣徒们的面孔在热浪中狰狞地舞动,长条座椅在火海中坍塌、碎裂,迸射出漫天飞舞的、带着余烬的火星,宛如一场倒灌向天穹的橘色大雪。

      整座教堂的建筑骨架在烈焰中发出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又被烈火吞噬一切的低沉咆哮所淹没。

      他们不疾不徐地走向教堂大门,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地上,又爬上墙壁,像两道从地狱深处缓缓走出的暗色剪影。

      “赞迪克,”潘塔罗涅的声音在烈焰的轰鸣中响起,平稳得不像是置身火海,“我们这算是……渎神吗?”

      他们抬脚踏出了大门。

      与身后那片狂暴的、几乎要撕碎一切的赤红火海截然相反,教堂之外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天空是黑红色的,像是有人把凝固的血泼在了墨里,又搅了搅,不均匀地铺满了整个苍穹。

      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那片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天幕沉沉地压下来,压在这座名为哈罗谷的小镇上方。

      多托雷停住了脚步。他微微抬起下巴,冰蓝色的发丝被从门框里涌出的热风撩起,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旁翻飞。

      “不过是愚弄庸人的手段罢了。”他开口,声音冷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娓娓道来的从容,“将这堆无机物与碳基遗骸的聚合物命名为‘圣荆棘教堂’,再虚构一个全知全能的观察者,以此为基础,构建他们赖以存活的道德因果律……多么精巧的设计,又多么脆弱可笑。”

      他抬起手,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灼热的气浪中轻轻一捻,仿佛捏住了一粒只有他能看见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真当神明会对祂的子民投下注视么?天幕低垂,万物噤声,而祷告从未得到过回应。若这场火能烧穿那所谓的天空,我倒真想亲眼看看——那高踞于众生之上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生命形式。”

      他身后,教堂的穹顶终于支撑不住,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塌陷。一道巨大的黑烟冲天而起,将半个哈罗谷笼在深沉的阴影中。

      无数燃烧的碎片像流星一样四散飞溅,落进远处的街巷与田野,而那黑烟还在不断地向上攀升,像是要把黑红色的天幕捅出一个窟窿。

      “很难想象,”潘塔罗涅侧过脸,目光落在多托雷被火光勾勒出的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火光的颜色在他的镜片上流转,金丝链的影子在他脸侧轻轻晃动,他的唇角缓缓弯起,语气悠长而舒缓,像在吟诵一句不动声色的赞美诗,“这句话,出自一位曾亲手造神、又曾亲身承载过神之力的人。”

      多托雷没有回头,但嘴角似乎往上挑了那么一丁点。

      “怎么,银行家大人这是在缅怀?”

      “怎么会。”潘塔罗涅伸出手,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指节分明,仿佛要隔空拥抱那正在吞噬一切的盛大火焰。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我只是在计算——这样一场盛大的焚毁,该以何种价格,重新加以估价。”

      他微微眯起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毕竟,废墟之上,才能建立全新的规则。而混乱……”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在品味一个极其美妙的念头,“才是财富最肥沃的温床。”

      火势还在扩大,混着放在教堂外,从磨坊处拿回的三十箱面粉,炸裂开来。方圆数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跃动的橘红色。空气滚烫得像是被烧开的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热流刮过喉咙。

      “烧掉一座教堂,只是烧掉一个符号。”多托雷抬起手,修长的食指遥遥指向那座已经完全被烈焰吞噬的建筑。

      曾经最神圣的祭坛方向,此刻正在火海中坍塌、扭曲,像一具被火焰肢解的巨兽骸骨。

      “‘亵渎’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变量。他们总以为魔鬼藏在禁书里,藏在异教徒的咒语里,藏在这片星空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可他们不明白——”

      一根燃烧的横梁在他们身后的高处断裂,带着千钧之势砸落下来,在他们身后不足十步的地方激起冲天的火星。

      灼热的气浪将两个人的衣袍猛地掀起,猎猎作响。多托雷纹丝未动,他的声音压过了横梁坠落、火焰咆哮与木料碎裂的轰鸣,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钻进潘塔罗涅的耳朵。

      “——恶魔的低语,往往藏在祈祷书的最后一页。而打开真理之门的钥匙,从始至终就插在锁孔里。只是人们总以为,自己需要一把更特殊的钥匙。他们从来没想过,那扇门,轻轻一推……”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前推,像是一个优雅的、无形的示意。

      “——本就是虚掩着的。”

      教堂的正面墙壁就在这时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彩窗的位置蔓延开来,彩色的玻璃碎片在火光中迸散如雨,每一片都折射着赤红的光,像是恶魔碎裂的羽毛。

      杰克在此时悠悠转醒。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里还带着昏厥后的朦胧雾气。他躺在地上,后颈还残留着被衣领勒过的触感。

      他茫然地看了看天,又偏过头,看了看旁边正在燃烧的教堂。

      …………

      “?!”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眼前黑了一瞬,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一张一合。

      “我……我还在梦里吗?!”

      没有人回答他。

      “这火——这火怎么——!”

      “来人啊!!来人救火啊——!!”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教堂。然后他愣住了。

      从外面看,那火焰的形状,完全不对。

      火焰没有张牙舞爪地向四面八方蔓延,也没有随风摆动。它呈现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整座教堂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其中。

      风吹过他的脸颊,他能感觉到风,可那火焰的边界纹丝不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原地。

      “这教堂的火……怎么像是把教堂整个笼罩起来的?火舌呢?刚才那些到处乱窜的火呢?!”

      “杰克,你醒了。”潘塔罗涅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与此同时,他松开了捏着杰克后衣领的手指。

      多托雷此时也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团诡异的火焰。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映着那轮完美的、不随气流扰动的圆形火光,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至极的实验现象。

      “看上去……”潘塔罗涅轻声开口,语调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玩味,“就像一个倒悬的火堆呢。”

      杰克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又顺着某种莫名的指引,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教堂外的远处,那条哈罗谷里唯一的河流,正在月光下——不,正在火光下——泛出一种黏稠的、不祥的红色。

      河水变成了血红色。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染透了,整条河的河床都在往外渗血红的水光。而在那片血红色的水面之上,有些白色的、雾蒙蒙的东西正在缓缓飘荡。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拉长,时而蜷缩,像是一团团被遗弃的裹尸布,贴着血红的河面无声地滑行。

      那些东西,正在朝着教堂的方向飘来。

      朝着他们的方向,缓缓地、不可阻挡地飘过来。

      而整座哈罗谷,一片死寂。

      没有人声,没有狗吠,没有惊叫,没有救火的呼喊。那些低矮的房屋蛰伏在黑暗中,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张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眶。

      任凭身后的火光将半边天际烧成白昼,任凭浓烟滚滚翻涌、裹挟着火星冲向天空,整个小镇像是被集体捂住了嘴巴。

      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每一条街道都空无一人,仿佛这座镇子里的所有活物都在同一时刻消失了。

      只有火焰在燃烧。

      只有那些白色的东西在靠近。

      “你们干了什么啊啊啊啊——!”杰克的惨叫声撕裂了这片诡异的寂静。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白雾状物体,整张脸扭曲成了恐惧的形状,“就是那些东西!碰一下就会被伤到!碰一下——!”

      他猛地撸起自己左边的衣袖。

      小臂上,一道伤口赫然在目。那伤口尚未愈合,边缘外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皮肉焦黑,一直延伸到手腕。

      多托雷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弧度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他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神色,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潘塔罗涅的手腕。

      “费奥潘,这次,轮到你陪我一起逃跑了。”

      “跟紧一点,我失去了三月之力,可没办法护你周全,千万别死了。”

      …………

      潘塔罗涅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那只手是苍白的,骨节分明,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指腹贴着他腕间脉搏的地方,传来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幻觉。

      眼前熊熊燃烧的教堂,与记忆里焚天的烈焰无声地重叠在了一起。须弥山野之上,那棵燃烧的世界树下,那个人也是这样面对着滔天的火光……

      火光将那道身影吞噬、模糊,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他想伸出手去,指尖却只触到滚烫的风。

      而后只余灰烬。

      那些被烈火裹挟着远去的旧日回忆,仿佛还悬在昨天,历历在目,又恍惚如梦。

      潘塔罗涅眨了眨眼。热浪席卷过脸庞,眼前的火光依旧是教堂的火光,烧的是哈罗谷的天际。可那只手还在。温热,有力,不曾消失。

      赞迪克,真的回来了。

      火光在他们身侧跳跃,在那几根收紧的手指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那几根手指不松不紧地箍着他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眼眶被火光灼得微微发酸,久到前方的脚步似乎察觉了什么,顿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移开了目光。

      他垂下眼睫,将那个在火光里微微弯起的嘴角藏进了阴影里,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多托雷的袖角。指节攥得发白,而后任由那只手拉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哈罗谷沉默的街巷。

      这一次,终于抓住了。

      杰克看着那两个人凭借着高挑的身量已经跨出了好几步远,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越飘越近的白色雾气,浑身打了个激灵,也顾不上满心的疑惑,直接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你们要去哪——!”

      多托雷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冷淡而冰凉。

      “你家。”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费奥潘,跟紧一点,千万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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