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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很乐意送你去见上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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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底为什么要烧了教堂啊!”
杰克灰扑扑地跟在他们身后,每跑一步,身上就簌簌地抖落一层细密的灰烬,那些尘埃在他周遭扬起,像裹着一团昏黄的薄雾,随着他踉跄的脚步在空中翻滚、弥散。
没有人回答他。
取而代之的是,杰克重重地撞上了前面人的后背,像一只没头没脑的飞蛾扑在了磐石上。
多托雷回身看了他一眼。
覆面后方,那双猩红的眸子自高处沉沉垂落,冰冷又无情。
肩头厚重的毛领在烛火中投下大片暗影,将多托雷半边身形都隐没在晦暗不明的轮廓里,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杰克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连连摆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嗡声问道: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了?”
杰克摸了摸自己被撞得发红的鼻子,声音弱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周遭一片安静。
教堂的穹顶高得仿佛要吞没所有的光,四壁的烛火昏黄而摇曳,在彩色玻璃上投下扭曲而斑驳的影子。
壁画上圣徒的面孔在光影中时明时暗,嘴角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尖叫。教堂外的长条座椅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无一人,仿佛一排排沉默的棺椁。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蜡烛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腐朽味道。
教堂顶部的圣母像就立在这片昏黄之中。她微微垂首,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双手向前伸出,不知是要拥抱,还是要攫取什么。
“诶?!”
杰克抬头的一瞬间,尖叫声脱口而出,又被他自己的双手死死捂了回去。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这……这个圣母像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我看到她在看我!她在看我!!”
潘塔罗涅眯起眼。
他嘴角惯常挂着的那抹弧度缓缓收了起来。镜框上的金丝链在脸颊一侧投下细碎的暗影,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穿过烛火,穿过那些扭曲的光影,朝着教堂深处的某个角落看了过去。
多托雷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透过教堂巨大的彩窗飘了进来。
那声音不大,却细密而持续,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玻璃上爬行,又像是什么人在极远的地方轻声低语,在这格外寂静的教堂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声音!”杰克的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惊恐地四处扫射,最后死死锁在了多托雷身上,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腿已经软了,本能驱使着他朝多托雷靠过去,双手微微抬起——
“我建议你考虑清楚。”
多托雷的声音轻轻响起,却若千斤重,落在杰克的头顶。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冰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如果你那双手碰到我的衣角,我将会很乐意为你安排一场与上帝的私人会面。”
杰克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然后讪讪地、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位看起来清冷又孤傲的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不过,我听说……”多托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的嘴角似乎挑起了一个弧度,藏着恶劣的笑意,“教堂东区那片破败的花园底下,埋着一份传了几代人的宝藏。说不定,这声音正是哪位勤勉之人此时正在挖掘属于他的机缘……精神可嘉,不是吗?”
“哦?”潘塔罗涅收回望向角落的视线,转向多托雷,眼神明暗不定。金丝链的影子从他脸侧滑过,像一道细小的裂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能是神父大人平日里太忙了吧。”多托雷随意地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的轻快,“忙着布道,忙着拯救灵魂,哪里有心思去关心脚下埋着的几块废铜烂铁呢。”
潘塔罗涅没有继续接话,只是走上前,站在多托雷身边,重新把目光投向那片烛火照不到的黑暗中:“那你说是就是吧。”
…………
“什么?!东区花园?宝藏?!!”
杰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方才的恐惧像是被一阵风刮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像被重新点燃了一样,脸上焕发出勃勃的光彩,搓了搓手,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东边挪了。
“宝藏!真的有宝藏吗!我——我去看看!”
话音还没落,他的人已经蹿出去老远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通往东区的侧门方向。
烛火跳动了一下。
教堂的圣母像中央大厅里,只剩下两个身影。他们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摇曳的烛火在彼此的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光影。
圣母像静默地俯瞰着他们,双手依然向前伸出,像是在赐福,又像是在索取。
“你支开人的借口,还真是有些随意呢。”潘塔罗涅笑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再怎么拙劣的谎言,他不是也依然信了吗?”多托雷转过身去,目光落向大厅深处一片浓稠的阴影。
“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角落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团紫色的光晕慢吞吞地从黑暗中飘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情不愿地推着。两个尖尖的角在光团里若隐若现,抖了抖,又缩回去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瑟拉斐尔站在两人面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浑身上下每一个光粒子都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
多托雷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我这次来,是为了告诉你们……”瑟拉斐尔终于憋不住了,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浓烈的抗拒,“你们达成了成就——【磨坊主的愤怒】。”
“嗯?”
多托雷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饶有兴致的趣味。他转过身,视线越过瑟拉斐尔,落在潘塔罗涅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询问与好奇。
“一些不入流的小把戏罢了,不值一提。”潘塔罗涅抬手推了推镜框,厚重的衣袍随着动作轻轻抖动了一下,烛光在镜片上滑过去,恰好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由于你们成功激起了磨坊主沃伦对公爵的仇恨,”瑟拉斐尔板着脸,用一种宣读圣谕般的腔调说道,“今夜,沃伦将会带着几名帮手前去刺杀公爵。你们必须立即离开教堂——现在,马上立刻离开教堂——前往公爵宅邸,保护公爵。”
说完,他还在空中转了个圈,似乎在为自己的义正词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空气安静了下来。
沉默一层一层地叠上去,越堆越厚。
“?”
瑟拉斐尔困惑地看向面前毫无表示的二人,紫色的光团在空中急得上下翻飞,“你们怎么了?听见了吗?公爵要死了!赶紧离开这里啊!!离开教堂!!!”
过了好一会儿,潘塔罗涅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笑容温和、得体,带着银行家面对客户时特有的耐心与周全,也掺杂着一丝淡淡的歉意。
“实在抱歉,”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安抚一位过于焦躁的合作伙伴,“方才我正同博士大人讲述那位磨坊主的轶事,恰好说到精彩之处,一时分了神。方便的话,可否请你再复述一遍?”
“…………”
瑟拉斐尔此刻无比痛恨自己。
他想起当初在诸多神使之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颖而出,抢到了最早的选择权——最早!
他满心欢喜地选了这对看起来最有希望走到顶端的反派,以为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便宜,这是报应。
“我是说——!”他飞近了一些,几乎要贴到两人的耳朵上,声嘶力竭地喊道,“公爵要死了!你们!快!离开教堂!去!保护他!”
…………
多托雷闻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略微思索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那,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瑟拉斐尔明显被噎住了。光团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公爵死了,你们的任务就完不成了呀!”他一脸真诚,真诚得几乎要发光。
“神使大人先前不是说过,自己也不知晓通关之法么?”潘塔罗涅笑了笑,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
“呃、额……”瑟拉斐尔挠了挠自己那并没有头发的后脑勺,小小的光团在空中焦虑地滚动了一圈,“反、反正不管如何!你们今晚都必须离开教堂,去公爵家里!”
“呵,这样吗……”
一阵风不知从哪里灌了进来。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几盏蜡烛同时熄灭,大厅里的光线骤然暗下去大半。
那些残存的光挣扎着爬上墙壁,映出圣徒们扭曲的面孔。不知哪一扇窗没有关严,窗扇在风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一般的呻吟。
有什么东西在穹顶的阴影里轻轻滑动,仿佛是这栋建筑本身在缓慢地呼吸。
寒意从石板地面渗透上来,顺着脚踝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想,”潘塔罗涅的声音在这片阴森的寂静中响起,依旧是那般从容,“我们似乎并没有必须相信你的理由。”
“依我看来,你的重点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就是让我们离开这座教堂。”多托雷斜倚在身后的石柱上,双臂交叠,冰蓝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嘴角挑着一抹戏谑的笑,“对吧?”
“…………”
瑟拉斐尔诡异的沉默了。
他的翅膀无声的翕动了一下。
“我倒是有些好奇。”多托雷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一次出现,为何如此躲躲藏藏?藏在角落里,藏在阴影中,连光都不敢多放一点。是在害怕被谁发现吗?”
他没有等瑟拉斐尔回答。
“我记得,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甚至隔空对着我们高声呼喊,旁若无人,唯恐周围的人们听不见你的声音。”
多托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作为圣主座下的一位小神使——你是通过什么手段,来监视这个世界的呢?”
“或者我换一种说辞,其实你心里非常清楚在晚上的时候教堂不会有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出现,对吗?”
“我……”瑟拉斐尔的光团猛地一颤,刚要开口。
“我对你的回答并无兴趣。”多托雷的语调骤然冷了下来,直接打断了瑟拉斐尔的话,“也不想知道你那漏洞百出、连自圆其说都做不到的答案。”
“他对谁说话都是这样的,见谅。”潘塔罗涅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充,语气温和极了,像一个好心好意的和事佬。
“真是令人伤心,”多托雷偏过头,朝潘塔罗涅笑了一下,顺手从旁边的供桌上拿起一件不知名的小饰物,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可是每一次都有认真听你说话的。”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团瑟缩的紫色光晕上。
“冒着被那位所谓的主角发现的风险,也要跌跌撞撞地跑来此地——仅仅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要烧掉教堂?”
“你们是故意的……”瑟拉斐尔的声音抖了起来,光团在空气中小幅度地战栗着,两个尖角可怜巴巴地耷拉下来,“你们故意把他留到这么晚的……”
“是整座教堂?”多托雷的声音不急不缓,“还是那位早上还是抬头,晚上却是低头的圣母像?”
…………
“今日我与费奥潘在这个世界散步时,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多托雷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建筑,几乎全都围绕着这座坐落在南侧的教堂而建。就连我们这些降临者,也在这里重生。”
“我猜,”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这里,就是你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锚点吧。”
“不过以上,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毫无根据,不成体系。”
多托雷笑了笑。
“只不过你的出现,恰好证明了它们都是对的。”
“你很在意这座教堂,不是吗?”
“至于那位公爵——他到底死了还是没死……”多托雷微微扬起下巴,灯光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切割出冷硬的阴影,“谁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
“或许,还有另一种解释。”潘塔罗涅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忽视,“神使大人心里也十分清楚——公爵是无法被杀死的。至少,不可能死在这个世界的人手里。”
瑟拉斐尔脸上的神色变幻了好几次。光团的亮度明灭不定,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挣扎。
最终,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缓缓地、无力地往下坠了几分。
“是。这里确实是这个世界与神座相连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所以请你们,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这里。”
“保护?”
多托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你该不会当真以为,我说要烧掉教堂,只是为了引你出来吧?”
他向前走了半步,烛火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是真的想烧了这里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愉悦的疯狂,像是炼金术师往坩埚里投下最后一种试剂,满心期待地看着即将发生的反应。
“如果世界和神座的联系中断了,这个世界会不会露出它本来的面目呢?那些规则、那些边界、那些你们费尽心思搭建起来的舞台——会不会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呢?真是……太让人期待了。”
“另外。”
他抬起眼,看向瑟拉斐尔。那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干净、纯粹,冷静又疯狂。
“再让我发现你在暗处监视我们,我会直接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