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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劳您挂念,先生 ...

  •   “一千万?!!”

      惊呼声几乎掀翻了穹顶。

      一楼的贵族们齐刷刷仰起头,死死盯住二楼那扇半掩的雕花屏风。但屏风被厚厚的布帘挡住,几乎看不见里面的任何场景。

      谁也料不到,拍卖刚开始,竟已疯狂至此。

      贾法尔也抬首望向二楼雅间,视线又缓缓落回囚笼中的潘塔罗涅。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沙漠狐,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朝着二楼的方向优雅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后,他从容地环顾场内,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具下惊疑不定的脸都收入眼底。

      “一千万,一次。”

      贾法尔将手臂向前一展,漂亮的手指比出一个“一”,笑容重新变得热烈而灿烂。

      “还有要加价的吗?”

      台下是一片凝滞的死寂。

      在座的虽人人覆面,可能登上二楼雅间的,整个沙姆国都数不出几个。

      那重纱之后的身影,即便闭着眼,在场的人也心知肚明。

      举牌之前,每个人都不得不扪心自问——自己承不承受得起横刀夺爱之后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得近乎寡淡的声音割开了寂静。

      “一千八百一十八万。”

      阿拉丁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他眼睁睁看着身旁的18不紧不慢地举起号牌,下意识便伸手去拽,可指尖还未碰到,就被18头也不回地“啪”一声拍开,力道干脆生冷。

      “18叔叔……”阿拉丁的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他感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淬火的针一样扎过来,连忙一把扯下兜帽,又猛地想起自己戴着面具,又手忙脚乱地把面具用力按了按,仿佛那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

      二楼,一道饶有兴致的视线缓缓垂落,带着不动声色的威压,沉沉投下。

      而18冷冷抬起眼帘。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毫无遮拦地撞在一起。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刃口绷紧,在场的人几乎能听见目光交击时,那无声迸溅的火星。

      贾法尔显然没有料到,台下举牌的竟是这样一张生疏面孔,一个看起来年近不惑的普通中年男人,身旁还紧挨着一个把兜帽压得极低的少年。

      他不由挑了挑眉,一时没有开口。

      “一千九百万!”

      突然,另一个声音从会场的角落里颤颤巍巍地传了出来,说话的人似乎底气不足,尾音都带着发抖的轻颤。

      …………

      不消片刻,又一道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两千万!”

      比先前那个稍微洪亮了些许,却也仅仅是勉强撑住了场面。

      ??“两千一百万!!”

      报价声渐渐密集起来,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大家终于想起来拍卖会可以公平竞价这件事一样。

      贾法尔望着眼前逐渐复苏的会场,脸上却罕见地没了笑意。

      “这么漂亮的人,至少也得一千四百万!我出一千四百万!”

      “别看他现在这副端庄模样,说不定……啧,光想想我就……”

      场馆里原本压抑的气氛逐渐消解,随着举牌的人越来越多,言辞也愈发放肆起来,不堪的揣测与粗俗的调笑四下蔓延。

      “会场之内,不得如此无礼!”

      贾法尔像是被这些肮脏的字眼刺中了,猛地扬声呵斥,眉头紧拧在一起。

      可法不责众,拍卖场方面终究不可能将所有出言不逊之人一一惩戒。这种侥幸的心理,像霉菌一般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可别说,比起那盏神灯,明显这位异国的……看上去更吸引人嘛哈哈哈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二楼雅间那扇雕花屏风之后,一只茶杯骤然飞出。

      那茶杯灌满了滚烫的热水,在空中翻转过一道凌厉而流畅的弧线。杯身倾斜的刹那,沸腾的茶水被离心力甩脱而出,化作一道冒着白气的弧形水刃,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朝着声音的源头直泼而下。

      说话之人还张着嘴,那张脸上甚至还挂着未及收敛的涎笑。

      然后滚水灌了进去。

      灼烫的液体直直灌入他的口腔,顺着舌根涌进咽喉,一路沿着食管烧灼而下,像一条火蛇直钻胃底。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撕裂了整个会场,压过了所有那些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阿拉丁感到身侧有人动了。

      18沉默地站起身,步子不紧不慢,大步跨到那堆碎裂的茶杯瓷片前。

      他弯下腰,从一地的狼藉中拾起一片还沾着褐色茶渍的尖锐碎片,修长的手指捏着它,动作轻巧而漂亮。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方才叫嚣得最为响亮的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身上。

      一声轻嗤响起。

      那中年人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慌慌张张正要起身,可18已经掠到了他眼前。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个眼前这位男人是如何移动的。

      血顺着破碎的瓷器缓缓淌下,一滴,又一滴,洇进昂贵的波斯绒毯深处。

      中年人低下头,愣愣地盯着自己腰间。

      那片瓷片几乎整个没入了他的腰侧,衣袍被刺穿的边缘参差不齐,白色的长袍顷刻间被晕染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疯了般挥舞着手臂朝18扑去。

      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截住了他的手腕。

      那看似纤长的手,力道却稳得可怕。中年人拼命挣扎,竟撼动不了分毫。

      18松开了握住瓷片的手。

      瓷片滑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伤口失去填塞的刹那,血猛地喷溅出来,猩热的液体溅上18的半边脸,顺着眼角、鼻梁、下颌缓缓淌下。

      他就这样透过猩红的眼睑边缘,以半张浸在血腥中的脸,淡漠地俯视着眼前的人。

      “下等的蛀虫。”

      话音未落,18一把掀起中年人染血的白袍,双手发力——“嘶啦”一声,整件衣袍被干净利落地撕扯下来。

      几乎就在瞬息之间,这位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贵族身上,只剩下一块堪堪遮到大腿的薄布。

      中年人的脸猛地涨成猪肝色,他似乎连腹部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都顾不上了,羞愤难当,伸手就要去捞地上的衣服。

      18一脚踢开他的手臂,紧接着又是一脚,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中年人睁大了眼睛,后背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白花花的躯体瘫倒在地时,脑海中甚至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困惑:这个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矫捷的身手和这般可怖的爆发力。

      18面无表情地抓住他的头发,就这样硬生生地将他从地上一路拖行,拖过整个会场,拖到那囚禁着潘塔罗涅的笼子前方,将手中那座肥胖的肉山随手一丢。

      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垮塌的肉堆,瘫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无数道鄙夷的目光刺来。中年人颤抖着伸手想去按紧脸上的面具,做最后的遮掩,可18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一脚扫过去,面具应声而飞,鞋尖顺势狠狠击打在他的脸颊上,那张脸登时肿胀变形,露出底下龇牙咧嘴、狰狞可怖的真面目。

      “御前会议玺印官的副官?!”

      “是他——”

      “啧……平日里看起来还挺和善的,私底下原来……”

      中年人似乎被这接踵而至的巨大变故冲击得彻底崩溃,颈部动脉剧烈搏动,满脸充血通红,眼白一翻,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是下一件拍品。”18抬手,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将脸上未干的血迹擦去,神色冷漠如初,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他不着痕迹地向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潘塔罗涅的囚笼前,遮住了所有人投过来的目光。

      “起拍价……一摩拉。”

      贾法尔的嘴张了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终究没有抬起来。

      他看见了,被这位生面孔的客人踩在脚下的,那块原本用来遮盖囚笼,如今却染满了中年人鲜血的红色布帛。

      全场静默。

      落针可闻。

      对这些在场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而言,一个封闭空间里无所顾忌的疯子,可比什么都可怕。

      贾法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那副一如既往的笑容。只是唇角牵动的弧度略显僵硬,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自然。

      “一千四百万,一次!”

      …………

      ……………

      “封顶。”

      二楼雅间的珠帘猛然一震,一块举价牌裹着凌厉的劲风直直飞下,重重插进18面前的展台。

      木屑飞溅,台面被砸出一个凹陷不浅的坑洞,举价牌兀自震颤不止。

      多托雷一把掀开隔间的门帘,整个人自高处俯瞰而下。

      冰蓝色的长发在身后飘散开来,仿佛浸透了夏日月华,每一缕都泛着不属于此世的寒光。一侧耳畔,亮蓝色的耳坠悠悠晃动,折射出碎星般的光点,轻轻摆荡在颈侧。

      黑色鎏金的长袍随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皮肤泛着白与蓝交界的浅光,似有若无,如同月光渗进了冰层。白色的纹路游走其间,非画非刻,仿佛某种活着的印记在缓缓游动。

      漂亮得让人几乎忘记呼吸。

      在多托雷出现的那一瞬间,潘塔罗涅猛地睁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第二席,

      那种不属于凡世的美,冷得剔透,空灵得近乎虚幻,像一柄被月光淬炼过的利刃,让人惊艳到恍惚。

      几乎只是瞬息之间,他就想明白了。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找个借口,去挪德卡莱出一趟远差。

      可挡在身前之人几乎同时传来的轻微颤抖,迅速将他的神志扯了回来。

      潘塔罗涅这才发现,这位宾客也在看楼上的多托雷。

      但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整个人都在战栗。那不是一个正常宾客该有的反应,那是被某种格外刺目的东西狠狠伤过之后,才有的应激。

      台下,会场里的人们纷纷低下头去。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将脸埋进衣领深处,有人干脆别过身,恨不得将整张脸藏进黑暗里。

      没有人敢直面国师的尊容,哪怕明面上大家应该是并不知晓楼上之人的身份。

      多托雷冷漠地扫视着台下瑟瑟发抖的人群。身后的侍从这才匆匆忙忙地跑上前来,额头上满是奔波之后的汗水,双手捧着一只长匣,匣中整齐地陈列着一排尾羽华美的箭矢。

      “真慢。”

      多托雷随手拈出一支,修长的指尖捏着箭杆缓缓转动。箭尖在灯火下折出一道锋利的寒芒,在他漫不经心的把玩间忽明忽暗。

      “诸位,”他开口,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晰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们为何不玩一场游戏,为这盛大的拍卖会场,增添一点活力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多托雷手腕一翻,箭矢脱手而出。

      没有人看清那道弧线。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湿润的“噗呲”——

      箭尖精准地贯穿了方才某个报过价的人的咽喉,从喉结正中穿入,自颈后露出一截血淋淋的箭镞。

      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叫喊,只有喉管破裂处涌出的血咕噜咕噜地翻了个泡。

      而后,是身体沉重的倒地声,砸在绒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台下瞬间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座椅被撞翻的轰响混作一团。

      人们疯了般地推搡着彼此,从座位上滚爬而出,朝会场大门的方向拼命涌去。女人们扯着裙摆跌跌撞撞,男人们顾不得体面地互相肘击,所有面具之下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字:快逃!

      可会场入口处的侍卫们无动于衷。他们面无表情地站成一排,像一堵沉默的墙,甚至在人群涌过来时,反手将前排的人往回推搡。

      “会长有令——”侍卫长冷漠的声音压过嘈杂,“在本次拍卖会结束之前,不得有任何人离开此地。”

      人群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绝望像潮水一样在封闭的会场里蔓延开来。

      “尽情地跑吧。”

      多托雷再次从匣中拈出一支箭矢,在眼前轻轻一晃,像是端详一件精巧的玩具。而后手腕再翻,又是一箭。

      箭矢呼啸而出,撕开空气,钉入一个正拼命往后缩的身影。惨叫声还未落下,第三支箭已然搭在了他指尖。

      杯盏倾倒,帷幕撕裂,人们像被驱赶的困兽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四散奔逃,却又无处可去。

      哭嚎声、咒骂声、箭矢破空的锐响、血肉被刺穿的闷声,混成一片彻骨的嘈杂。整个拍卖会场,彻底沦为了一场单方面的猎杀游戏。

      潘塔罗涅静静地坐在囚笼中。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怔怔地看着会场变作修罗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身前站着的,是那个浑身上下透着诡异的神秘宾客;耳边充斥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箭矢贯穿血肉的声响;背后,一阵阵会场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然而就在这时,身前的神秘宾客缓缓转过了身。

      一道目光落下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让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与一双陌生的红瞳撞上了视线。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那双红瞳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隔了很远的时光,又像是近在咫尺的灼烧。

      潘塔罗涅一时之间有些分辨不清。

      最终,还是那位神秘的宾客率先开口了。

      “你……受伤了吗?”

      宾客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潘塔罗涅的全身,像在确认什么。可那道视线分明只掠过一瞬,就被什么烫到似的仓皇移开。一抹不太自然的红从脖颈处缓缓升起,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潘塔罗涅静静地盯着眼前这位“宾客”,脸上收起了那一贯的温和笑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宾客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潘塔罗涅开口了。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优雅,“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的呢?”

      …………

      宾客张了张嘴。

      他的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试探般地落在囚笼冰冷的铁杆上,而后,慢慢用力攥紧。指节泛白,铁杆微微震颤。

      潘塔罗涅就这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沉沉,不急,不催。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谁在笼内,谁在笼外。

      “…………一位对你感兴趣的,陌生人。”

      宾客终于开口。声音听上去有些酸涩,却异常的执着,像是在用这几个简单的字死死摁住什么快要翻涌出来的情绪。

      潘塔罗涅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那盏所谓的神灯,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定了定神。

      最终,他还是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温和而优雅的浅浅笑容。

      “我很好,劳您挂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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