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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并不美妙的开局 ...

  •   阳光烤着帆布棚顶,空气里搅着孜然和豆蔻的辛香,还有骆驼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膻臊味。

      赤膊的搬运工肩上搭着粗麻布,汗珠在古铜色皮肤上闪着微光。

      阿萨辛之庭。

      “国师大人。”一名侍卫躬着身子,声音压得又低又轻,生怕气息重了会惊扰到什么似的,“您今日下午的行程,是去米斯巴拍卖会。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此次会有……神灯。您先前交代过,这场拍卖至关重要,您会亲自走一趟。”

      他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面目完全隐在冰冷的金属之后。头垂得极低,几乎要把自己的胸口折成直角,目光死死盯着脚尖前三寸的地面,像是多看眼前人一眼,眼睛就会被灼瞎。

      “噔——噔——”

      回应他的,只有手指一下一下叩击在木椅扶手上的声响。那声音不紧不慢,均匀得令人心头发麻。

      台阶下,侍卫的额角慢慢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一颗汗珠沿着面具边缘滑下去,痒得厉害,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噔——”

      声音停了。

      多托雷终于收回了敲击的手指,淡淡朝下方瞥了一眼。那个眼神冷得像刀锋上化开的一层薄冰,居高临下地落在侍卫弓起的脊背上,仿佛在审视一件不耐烦再看第二眼的物件。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扎进耳膜。

      “说完了还杵在这儿,是要我亲自送你出去么?”

      “不敢、不敢。”台下的侍卫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把那个哽在嗓子眼里的恐惧囫囵吞了下去。

      他不敢直接转身,先是躬着腰倒退了两步,随即转身小步疾走,动作快得近乎狼狈,像是身后那座阿萨辛之庭下一秒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连骨头带肉囫囵嚼碎。

      多托雷不耐烦地歪过身子,手肘支在椅臂上,撑住了侧脸。

      这是他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还是没有找到潘塔罗涅。

      …………

      “叮——”

      一枚金币被高高弹起,打着旋儿冲破赌桌上空缭绕的烟雾。

      它在半空中翻过身来,镜面般光滑的币身一闪而过,倒映出阿拉丁那张惨白的脸。

      “愿赌服输。”

      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慢悠悠伸出两条短粗的胳膊,将阿拉丁面前那堆金币连同少年最后一丝侥幸一起,一把揽到自己面前。他脸上的肥肉堆出一个近乎慈悲的笑容。

      那是赢家才有资格流露的宽厚,贱得像猫把半死的老鼠摁在爪下,偏要装作只是轻轻在抚摸它。

      阿拉丁面色苍白地盯着空荡荡的桌面,眼睛里的光像被那枚金币一同带走了。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到了那中年男人的肩上。

      阿拉丁抬头,看清来人后,眼里的死灰瞬间被点燃了。

      “拾柭叔叔!”

      18没有回应阿拉丁。

      他只是挂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忽然僵住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嘴角的弧度却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从容。

      不紧不慢地,他伸出手,从那中年男人身前赌桌下方的暗格里,稳稳抽出了几张薄薄的卡牌。

      “我竟不知道,原来这地方赌牌还能藏牌……”他将那几张卡牌夹在修长的指间翻了一翻,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有意思。”

      随即,他手腕一抖,那几张牌便一张接一张地飞了出去。每一张都精准地拍在中年男人肥腻的脸上,力道不大,却扇得那堆肥肉一下下跟着抖。

      “这这这——这什么东西!?”中年男人涨红了脸,想要站起来。

      阿拉丁也愣了一瞬,但他最先反应过来了,腾地跳起来,嗓子嘹亮得整个赌场都听得见:“他出老千!!快抓住他!!”

      这一嗓子像滚水泼进了油锅,整个人群轰地炸开了。

      “真不要脸——”

      “你血口喷人!!”

      “我们可都亲眼看着呢,牌是从你桌子底下拿出来的!!”

      趁着赌客们蜂拥而上、桌椅被撞得哐啷作响的乱劲儿,阿拉丁一把抓起牌桌上刚刚输掉的那些金币,连同中年男人没来得及捂热的那一堆也顺了一把,揣进怀里扭头就溜。

      18脚步轻巧地一转,肩头擦着几个扭打成一团的赌客的衣角,几步之间,身影便出现在了跑出赌场、正猫着腰喘气的阿拉丁身边。

      “拾柭叔叔!你好厉害啊——你怎么看出来的!”阿拉丁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

      “…………”

      18叹了口气,像是已经解释过无数遍:“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叫18,不是拾柭。”

      “可是……”阿拉丁挠了挠头,满脸为难,“哪有人会用一个数字来当名字的……我是说,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因为有某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偷走了我的名字。 ”18撇了撇嘴,目光往远处飘了一下,似乎很不愿意展开这个话题,“不过这跟你没什么关系。”

      他收回视线,垂眼看向阿拉丁,语调忽然带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你现在最该操心的,难道不是你那手烂得登峰造极的牌技?明知自己几斤几两还死不悔改地去赌,这看起来,是真的蠢得相当有创意。”

      “他出老千我才输的!!”阿拉丁愤愤不平地挥着拳头,在空气里呼呼砸了两下。

      “你真以为他出老千了吗?”18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三分无奈三分嫌弃,还夹着四分懒得解释的敷衍,“你对自己的实力还真是……自信。”

      阿拉丁脚步猛地顿住了,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僵在原地:“什……什么?”

      18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伸手,从阿拉丁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了一张叠得规整的地图。

      他将地图摊开,目光落在其中一处被红圈标注的地方,唇角微微勾了勾。

      “神灯……米斯巴拍卖会……”

      那四个字像是某种咒语,阿拉丁耳朵一竖,眼里的茫然瞬间被一道灼热的光芒吞噬干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拾柭——18叔叔,你到赌场来,是为了搜集神灯的情报吗!”

      “那不然呢?”18将地图不紧不慢地叠回原样,“难不成和你一样,输个精光?”

      阿拉丁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了一声,随即寸步不离地跟上了18的步伐,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那副狡黠的模样,活像一条刚偷到鱼的猫。

      不愧是沙姆国的都城。倒是不枉他跋山涉水、走烂了好几双靴子才来到这里。

      黄金区是阿格拉巴最繁华的一条街之一。

      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匝匝的铺子,卖香料的商人把一袋袋姜黄和肉桂堆成小山,金灿灿红艳艳的。

      打铁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一刻不停,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路过的驴车旁,惊得拉车的驴子甩着耳朵打了个响鼻。

      街角的露台上,一个说书人正讲到女孩执意要打开第十三扇禁忌之门,底下围了一圈光脚的小孩,张着嘴听得入了神,口水都快滴到脚面上。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顺着气流一层层荡过来。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纷纷往两旁退去。

      一匹枣红马从街尾的烟尘中劈开热浪直冲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女子,一身轻薄的雪纺与闪光绸被烈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嫌那宽大的裙摆碍事,索性一手扯住绸边,利落一撕,裂帛声清脆得像一记鞭子抽在空气里。

      被撕下的半幅裙摆在风中舒展开来,她顺手将它系在肩头,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一道被风拉长的弧线。

      裙摆像一面残破却骄傲的旗帜,在她身后高高扬起。漫天黄沙成了她的披风,独属沙漠的烈日照在她身上,那些缀在衣间的珠宝便碎成无数颗跳动的光斑,璀璨而耀眼。

      “闪开!”

      女子猛一扬鞭,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离地猛地一蹬,速度骤然拔高一截,四蹄翻飞间卷起层层尘浪。

      街边众人齐齐后退,有人被沙子迷了眼,揉着眼睛骂骂咧咧,有人却看得呆住了。

      女子的面容被一方红纱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双被阳光浸透琉璃般金眸,在逆光的剪影里亮得惊人。

      她伏在马背上飞速掠过,目光却远远朝阿拉丁这边扫了一眼,短暂得几乎像错觉。

      几秒之后,一人一马便消失在了街尾扬起的烟尘中,只余下空气中还未落定的黄沙,和一阵若有若无的、不知来自何处香料的气息。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一阵更为沉重的马蹄轰鸣。铁甲覆面的骑兵排成楔形阵,从街角拐弯处涌出,铁蹄踏在石板路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为首那名骑兵扬起手中令旗,整队人马没有丝毫停留,朝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压了过去。

      路人纷纷贴着墙壁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铁骑的尾尘落定,才有人敢从墙根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议论起来。

      18淡淡地扫了一眼女子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

      “她真漂亮……”阿拉丁怔怔地望着那团还未散尽的烟尘,喉结动了一下,眼睛里全是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惊艳。

      18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补了一句:“我猜,她应该就是本国的那位公主殿下。”

      “什么??真的吗?!”阿拉丁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差点蹦出来,声音都劈了叉,“那个公主?!”

      18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冷冷地回答道:“能在都城里策马扬鞭,身后还跟了一整队铁骑的女子,除了如今的王储,还能有第二个?”

      阿拉丁眼里的光像被风一下子吹灭了。

      他愣了片刻,随即无奈地摊了摊手,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没想到……那个把所有皇子都杀光,逼着国王立她这个唯一的子嗣当王储的恶毒公主,竟然是这副模样。”

      18眯着眼瞟了他一眼,声音夹杂着一层厚厚的冰冷:“她只不过是做出了对她而言最有利的选择罢了。成王败寇,不过是帮几个迟早要自我了断的废物,省了点等待的时间罢了。”

      阿拉丁闻言连连哀叹了好几声,也不知道是在为那几位短命的皇子惋惜,还是在为老天爷把如此惊艳的一张脸安在那样一个恶毒的公主身上而感到惋惜。

      最后他也只能闷头跟上18的脚步,两人按照地图上的路线,朝着米斯巴拍卖会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阿拉丁看着18的背影,思绪又飘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错觉,眼前这位18叔叔,身上总透着一股和他的年龄不怎么搭调的古怪气质。

      明明脸看上去已经是个接近半百的中年男人了,可身形却修长漂亮,一点也不显臃肿。

      靠近他的时候,非但感受不到丝毫老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同龄人的亲切感。

      不,准确来说,也不是亲切。那感觉太复杂了,像一杯兑了太多东西的香料酒,阿拉丁咂摸了好几个来回,也没品出个名堂来。

      算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管他呢,只要能找到神灯,现在的一切都不重要。

      阿拉丁重新吹起了口哨,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路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他不忘偏过头去,冲那位正在摆石榴的年轻姑娘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这次的拍卖会,似乎空前盛大。

      阿拉丁看着18不知从何处捻出的两枚刻着诡秘眼睛图腾的月光石,再一次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惊叹。

      他已经记不清,这位神秘人叔叔是第几次带给他这样令人眩晕的“惊喜”了。

      “你怎么会有邀请函?”阿拉丁的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事的急切,“这种东西,不是只有那些王公贵族,还有权势滔天的大官才配拿到的么?”

      18撇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赏赐般的鄙夷。

      “赌赢的。”

      阿拉丁怔了怔,随即,一团光亮在他眼底炸开,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那个出老千的——原来是你!”

      ??“………”

      18显然没有兴致再理会这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他转过身,径直朝着拍卖会场深处,那片专为贵宾预留的席位走去。

      那背影挺拔而漠然,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轻易便劈开了人群的浮华与喧嚣。

      “您好,这是为您准备的面具。”一名侍从无声地跟上,躬身呈上一副面具,金丝勾边,在暧昧的灯光下流淌着矜贵而冰冷的光泽。

      他的嘴角噙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声音轻柔和善:“您可以自由选择,是继续佩戴您原有的,还是用这副代替。”

      “不必。”

      18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不知为何,从踏入这里开始,一种细密而阴冷的预感就如影随形,像一条毒蛇,悄悄缠绕上他的脊椎 。

      今天,恐怕不会太平。

      阿拉丁却稀奇地瞧着那副被18弃之如敝履的“上流玩意”,一把捞了过来,美滋滋地扣在自己脸上,仿佛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待他们入座,才发现,四周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影影绰绰的人形填满了。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料、醇酒与某种压抑着的、病态的兴奋气息。

      “据说,那位从未露过面的会长,有个顶风雅的癖好——最喜欢收集些漂亮的少男少女来拍卖,尤其是异国来的,那滋味……”邻座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猥琐下流的揣测。

      话音未落,那人便暗戳戳地朝18的方向瞟了一眼:“啧,是我的错觉么?这些异邦人里头,居然也有这等……叫人移不开眼的货色。”

      一道淡漠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过来。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但说话的人却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登时噤声,连呼吸都凝住了。

      “诸位——!”

      一道洪亮而愉悦的声音猛地撕裂了这片混沌的私语,将所有人的目光拽向灯火辉煌的高台。

      “欢迎!欢迎来到千塔万市之城——阿格拉巴!赞美我们英明的君主!赞美我们伟大的王储!”

      “欢迎来到米巴斯!今日,在此地,我们将共同见证一场……无与伦比的欢愉盛会!”

      台下骤然爆发出一阵狂潮般的欢呼与掌声。那些平日里端庄自持、被礼仪和地位层层包裹的贵族们,在戴上遮掩身份的面具后,仿佛褪去了最后一层人皮。

      他们放肆地呐喊,贪婪地扭动身躯,一双双裸露在外的眼睛里,燃烧着赤裸裸的、不受任何约束的欲望与疯狂。

      整个会场都在沸腾,像一锅即将倾覆的、滚烫的金色毒药。

      “我是今晚的拍卖官,贾法尔。”

      高台上,身着鎏金黑袍的年轻男子优雅地站定。他戴着一副鹰隼面具,金色的面具眼眶里,是一双笑得灿烂而热烈的眼睛。

      他向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那姿态既有主持的庄严,又有弄臣的轻浮。

      “在狂欢开始前,请容我提醒诸位一个……古老而神圣的规则。”他直起身,双手缓缓抬起,仿佛要拥抱整座疯狂的殿堂,声音里淬着笑意,却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在这里,所有人都将遵循‘沉默法则’——不追溯物品的源头,不打听买家的身份,不过问最终的用途。”

      他顿了顿,那张被鹰隼面具覆盖的脸缓缓扫过全场。

      “违令者,无论您是谁,身居何位,都会被立刻……请出这场盛会。并且,”他压低了声音,“永生永世,不得再踏足此地半步。”

      “这是会长阁下的命令。”

      话音落下,会场陷入一瞬死寂,随即,爆发出了更加猛烈、更加歇斯底里的喧嚣。

      贾法尔满意地笑了,他的双臂猛地张开,仿佛要将这满场的欲望与罪恶一并拥入怀中,朗声宣布: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

      “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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