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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活过来的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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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谷如今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了。
天空被染成一片暗红。
脚下,恐怖河无声流淌,黏稠的液面偶尔鼓起一颗浑浊的气泡,又缓缓碎开,散发出甜腥的铁锈气息。
河岸边,柳树枝条枯骨般的又细又长,垂落在血水中。
一座石桥从中断裂,桥面歪斜着半浸在河里,桥身的裂隙间爬满了暗红色的苔痕。
倒地的巨人和那些白雾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庞大的藤蔓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一团柔和的紫色光晕缓缓从根系之间浮了上来,光团里传出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疑惑声:
“咦?这个世界不是已经脱离神座了吗?怎么还跟外界相连了?”
瑟拉斐尔慢悠悠地晃出藤蔓,翅膀上的光屑簌簌飘落。它懒懒地抬起视线,却猝不及防地,和立在藤蔓旁的多托雷对上了目光。
多托雷倚着虬结的藤蔓,半张脸隐在暗影里,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落在瑟拉斐尔身上,就仿佛它不过是一具已经不会再动弹的死物。
“?”
瑟拉斐尔脸上的散漫陡然凝固。它的翅膀僵在半空,连周身的紫光都跟着狠狠一颤。
下一秒,它一声没吭,两眼一翻,整个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绒布玩偶般“吧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多托雷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似的砸下去。
“需要我给你做心肺复苏吗?”
话音刚落,地上的那团紫色猛地一弹。瑟拉斐尔像被雷劈中一样直挺挺地诈尸了起来,翅膀胡乱扑扇。
它飘在半空中,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连声辩解:
“不是,我这次真的没有监视你……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真的跟你是偶遇的,偶遇的你懂吗?”
它在空中撅着嘴巴转了一圈,嗓音越压越低,带着浓浓的委屈:“搞得好像我想见到你这个薄荷鸡似的……”
“什么?”
多托雷挑了挑眉。那张极少出现表情的脸上,竟掠过一丝堪称惊悚的微妙诧异。
瑟拉斐尔慌忙往高处飘了半尺:“啊啊,不是,这是我从其他神使那里听到的……别误会!跟我没关系啊,可能是别的世界有人这么叫你吧。”
它咳了一声,试图收回几分体面:“而且,这并不重要!”
一声极轻的轻笑从后方传来。
潘塔罗涅缓缓走上前,鞋跟叩在碎石上,发出沉稳而节制的声响。他的镜片后,一双含笑的眼睛弯出温润的弧度。
他行至瑟拉斐尔跟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流转着幽幽紫光的【愚人】牌,两指挟着,优雅地递了过去。
“所谓的通关世界,是拿到这张牌就可以了吗?”
声音温醇如冬日煨温的茶,一字一句都恰到好处,沉稳而又优雅。
瑟拉斐尔忙不迭地收起翅膀,用一种近乎崇敬的姿态接过那张牌。它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多托雷。
那人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截翠绿的柳枝,似乎根本没往这边看。
瑟拉斐尔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身边,怎么会有另一位这么温润柔和、还生得这么好看的……朋友。
它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严肃的口吻:“是的,这个世界已经通关了。不过我很好奇……”
它又飞快地瞟了多托雷一眼,确认他仅仅只是闲倚在藤蔓旁,并没有流露出不耐烦后,才小心地跟了一句:“你们到底是怎么通关的?世界和神座的联系被切断后,世界会直接由世界主人的意志所支配,外界完全没有办法帮助你们一点……要是你们真的死在了这里,那就是完完全全的魂飞魄散了。”
潘塔罗涅偏了偏头,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薄唇轻启:
“大概是教世界主人重新做人了吧。”
“?”
…………
等瑟拉斐尔终于磕磕绊绊地听完潘塔罗涅简短的叙述,它整团光猛然向上一窜,悬在半空,背上的翅膀扑腾得像是被狂风卷乱飞起。
它猛地扭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多托雷:
“什么??!你们识破了这里是幻境,利用魔豆把地狱和人间连通了,然后让世界的主人把他的另外一半魂魄推进了人间??!”
瑟拉斐尔脸上的表情无比精彩,那双望向多托雷的眼睛里,掺杂了三分敬佩和七分胆战心惊的怀疑:“但是地狱为什么会……活过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多托雷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它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旋即又移开了,重新望向远处那片仿佛永不愈合的暗红天穹。
“呃啊啊啊!”
瑟拉斐尔简直要疯了。它已经渐渐熟悉这位反派一贯目中无人的做派,但冷暴力什么的,就是不对吧!
“真是服了!!!就你这个性格,我对你至今仍旧安稳地活着而且还没有死掉这件事,感到由衷的悲伤!!!”
“过誉。”
“…………”
“呃啊啊啊啊!!!”
潘塔罗涅适时地向前迈了一步,恰好站到了瑟拉斐尔和多托雷之间。这个位置不偏不倚,既挡住了多托雷轻慢的视线,也承接了瑟拉斐尔全部的崩溃。
他面带微笑地看向瑟拉斐尔,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鸟雀:
“他一直如此,别放心上。”
瑟拉斐尔简直委屈到了极点,光团都跟着一鼓一鼓的:“那他对你为什么这么不一样!!明明就是针对我!”
多托雷闻言,终于再次偏过头来。他奇怪地看了瑟拉斐尔一眼,随即抱肘,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淡淡不耐烦的语气开口,那话语像一把薄而冷的刀,轻巧地切断了所有抗议。
“你也配跟他比?”
…………
瑟拉斐尔气晕了。
不过好歹,潘塔罗涅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它那团毛茸茸的光晕脑袋,温声开口:
“神使大人,可否解释一下,什么叫‘地狱活过来了’?”
“哦哦,这个啊……”瑟拉斐尔回过神来,点了点脑袋。它指尖一捻,一道紫色流光倏然凝成实体。
一截冒着幽幽紫光的柳枝,安静地躺在它手中,光屑如萤火般沿着枝条缓缓滴落。
“你刚刚说,霓罗花的汁水和柳树的枝条,可以对那些像白雾一样的魂魄造成伤害,对吧?”
“嗯。”潘塔罗涅轻轻颔首。
“鬼怖木和霓罗花,确实是地狱独有的特产,也的确对魂魄具有杀伤力。不过这些地狱的魂魄碰到你们这样的活人,也会对你们造成腐蚀性的创伤,再次感概,你们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真是奇迹。”瑟拉斐尔说着,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但是话说回来,我分明记得,地狱以前是不会生长霓罗花的。况且曾经的忘川河也是死水一潭,鬼怖木更是枯木……万年不曾抽枝。”
多托雷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瑟拉斐尔手中那截流光溢彩的柳枝上,没有言语。
瑟拉斐尔越说越困惑,语速也不由得快了几分:“地狱乃是万恶之源,怨念丛生,因果纠缠。圣主多年前便亲手将其封印——万物枯槁,众生凋敝。”
它顿了顿:“即便此刻这个世界已经与神座断开了联系,封印也绝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破开……”
它说着说着,干脆把心一横,鼓起勇气冲到多托雷面前,紫色的光翼在暗红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是你破坏掉封印的吗?将‘活着的地狱’与人间相连,会出大乱子的!”
多托雷垂眸看着这团胆大包天的紫色光球,唇角甚至没有扬起半分弧度,语气淡漠而随意。
“无稽之谈。况且——”他顿了顿,目光从瑟拉斐尔身上轻飘飘地移开,“这与我何干?这难道不是你和你那位永远只活在你口中的圣主,才需要操心的事么?”
“……你!!”瑟拉斐尔气得光团一鼓,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随即它又困惑地皱起眉头,小声嘟囔,“那真的很奇怪啊……”
忽然,它的神色陡然一变。目光越过那些毫无意义的斗嘴,落在了一个方才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上。
“诶不对!你的肩膀……怎么在流血?!”
…………
“【愚人】牌请收好,这是你们通关的证据,而且说不定日后还有其他用处呢。”
瑟拉斐尔背过身去,翅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嘴里念叨完,还极小声地跟了一句“非礼勿视”,语气里满是不自在。
潘塔罗涅的双手却没有停下。他半跪在多托雷身侧,修长的手指拈着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缠绕。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手下触碰的不是一个同僚的伤处,而是一件易碎的薄胎瓷器。
指尖偶尔擦过多托雷裸露的肩胛,那一大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狰狞地绽开,边缘还凝着发黑的血痂。
潘塔罗涅微微皱着眉头,偏过视线,没有去看那道伤,声音依旧温和如常,却似乎比平时低了些许:“第二席还真是能忍。若非它开口,我竟都没有发现,博士大人的嘴唇已经失血过多,变得有些发白了。”
多托雷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谬赞。”
“可能是大人天生不会感觉到疼吧。”潘塔罗涅说着,边轻轻锤了一下多托雷的后背。
“…………”
“多托雷,你下次再这样的话,说不定等我发现的时候,都该给你收尸了。”
“…………”
“好啦,总而言之就是——”瑟拉斐尔重新飞回来,悬在半空中。周身淡紫色的微光静静闪烁着,“虽然作为反派,你们真的很令人讨厌。但是——”
它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嫌弃和不情不愿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不可否认,你们是我见过的第一对,在没有任何外界帮助下,成功识破这里是幻境、并且通关的反派。”
“那些没有通关的人,最后……”潘塔罗涅轻声开口,话未说尽。
“你以为那么多白雾是怎么来的?”多托雷轻蔑地笑了一声,“这里,原本就是一个大型的坟场。”
瑟拉斐尔颇有些无语地吐了吐舌头——
这些明明都是它的词啊!
“咳,既然如此。”它努力重新端起神使的架子,清了清嗓子,“我会将此地的异常,如实上报给塔罗圣主。你们简单休息一下之后,就可以选择是否继续前往下一个世界了。”
“下一个世界?”多托雷眯了眯眼,那双面具后的猩红色眼瞳里终于泛起一丝兴味。
“是的。”瑟拉斐尔的翅膀在空中轻巧地一划,一道由光凝成的数字“1”便浮现在暗红的天幕之下,“1号——【魔术师】。《阿拉丁与神灯》。”
它顿了顿,郑重地补充道:“这一次,我会按照你们的要求,不再对你们进行任何监视。故事的全程,请尽情自由发挥。”
“当然,你们要是死了,也跟我没关系,不要投诉我就好。”
瑟拉斐尔扑腾着翅膀,微微俯下身,用一种颇为正式的口吻询问道:“前往人间的方法,你们是想直接跳下这株藤蔓,还是让我送你们过去?”
潘塔罗涅刚要开口,多托雷已经漫不经心地抢了先。他睨了瑟拉斐尔一眼,语调散漫而刻薄:
“如果你不想被我们跳下去时当作垫子的话,可以选择第一种。”
“……行。那还是传送吧。”
瑟拉斐尔翅膀一抖,果断做出了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那么,本篇《杰克与魔豆》正式封本。期待二位接下来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