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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愚人】归位 ...

  •   天际突然猛地被撕开一道巨大的黑色窟窿。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生生撑裂,漆黑的裂隙以那道窟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屋舍,庭院,公爵府,咸腿旅馆,这世界的花花草草,都开始从边缘化作粉末,细碎如尘埃,旋转着被吸入那片虚无,消散在空中。

      世界在崩坏,像一幅褪色的古画,一寸一寸地被抹去痕迹。

      戈里亚捂住了脸,从指缝间溢出了轻轻的、破碎的笑声。而后那笑声一层一层地拔高,一层一层地剥落理智,最终变成了放声大笑,带着凄凉,疯狂,某种终于被拆穿的解脱。

      “你其实早就死了。”

      多托雷走到尤涅拉身边,低下头,冷漠地看着这个早已被巨大的变故击碎的女人。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事到如今,你依然不愿唤醒他吗?你仍然愿意被他囚禁在这具躯壳里,再多耗几个千年吗?”

      尤涅拉那双早已无神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重新涌了上来。泪水从眼眶里无声地蓄满,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嘴唇在颤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可她空茫的目光却渐渐开始凝聚,原本散落一地的碎片,在这片泪水中重新拼合起来,凝成了一种从绝望的废墟里生出的、无可动摇的坚定。

      她抬起头,看向戈里亚。那双眼睛里压抑着浓重的、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怒意,裹挟着比任何愤怒都更深的哀伤:

      “是你……亲手杀死了你自己!!!”

      戈里亚的笑声戛然而止。

      “孩子……”尤涅拉的声音像一片枯叶,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就算死后,你也依然要做公爵吗……可是,我们最开始,只是想做个平静生活的普通人啊……”

      “哈哈哈哈——”戈里亚猛地甩开捂住脸的手,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笑与哭之间剧烈地撕扯着,“凭什么!凭什么弱小就该被欺凌——母亲,你忘了吗?!就是那个软弱无能的我,才让我们沦落到被公爵那个畜生欺凌杀害的地步……”

      “孩子——”

      尤涅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的、终于冲破所有堤坝的力量。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了胸腔:

      “可是,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你口中的那种‘畜生’了啊!!!”

      戈里亚不再说话了。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这片正在分崩离析的幻境,像在看一幅被火舌一寸寸舔舐的旧画。

      恐怖河的河水早已不复从前的模样,红与黑在河床中翻滚、纠缠,发出沉闷而黏腻的声响。

      白雾在河面上肆虐,时而聚拢成扭曲的面孔,时而散作无数只苍白的手,在雾气中绝望地抓挠着虚空。岸边的歪柳枝条狂舞,像是从地底伸出的枯骨,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挥舞咆哮。

      脚下的地面早已被浸成了暗红色,火焰从地缝中肆意喷涌,热浪扭曲了视线,将远处的景物撕扯得支离破碎。

      只有教堂藤蔓处的那一簇火,不向上窜,反而向下烧,火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倒灌着,汹涌地冲向更加深黑的地底,仿佛要烧穿这地狱的底层,去点燃什么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戈里亚环视一周,将所有景象收进眼底,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似乎像如释重负那般。

      而后他的身形便开始暴涨。

      躯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膨胀、撑裂了衣袍。他的脊背顶破了残存的天幕,肩胛像两座隆起的小山,脚下的地面在他的体重下龟裂塌陷,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垂着眼,那双眼眸此刻宛如两面悬在半空的巨镜——

      巨镜之中,清晰地显印出两个字:

      【愚人】。

      紫黑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转、翻涌,带着某种亘古的、不容置喙的判决感,俯视着脚下的一切蝼蚁。

      尤涅拉的躯壳在这一刻开始碎裂,像一座风化了千年的石像终于走到了尽头,从指尖开始,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点,轻柔地、安静地飘向空中。

      一团发着温暖白光的薄雾从碎裂的躯壳间缓缓飘出,不疾不徐,静立于血色的天空之下,像一盏被点在狂风中的孤灯。

      潘塔罗涅与多托雷对视了一眼。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衣袍的下摆拂过焦黑的地面,将这硕大的战场留给他们二人。

      多托雷没有多余的言语。他握紧手中那截翠绿的柳枝,身形轻巧地掠向高大的巨人。戈里亚巨大的手掌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当头拍下,地面被砸出数丈宽的深坑,碎石与火焰一同迸溅。

      多托雷侧身滑步,足尖在地面点过,整个人贴着巨掌的边缘险险避开,柳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狠狠抽在戈里亚的手腕上。

      那看似柔弱的枝条触上皮肉的瞬间,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戈里亚的手臂上被炸开一道深深的焦痕,黑色的雾气从中嘶嘶泄出。

      巨人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另一只手横扫而来,掀起的风压将地面的火焰都压矮了三分。

      多托雷在巨掌扫过的一刹踩上了他的手臂,沿着肌肉虬结的臂膀一路疾奔而上,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戈里亚猛地甩动手臂,多托雷借力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身,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戈里亚那张巨大的面孔上。

      他落地时已在戈里亚身后。

      柳枝绕过巨人的脖颈,那一截翠绿在触上脖颈的刹那猛地收紧,柔韧的枝条勒入皮肉。

      戈里亚的身体猛然僵住,巨大的手掌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抽搐。多托雷双手交错,猛地一收。

      一声咔哒。

      很轻,很脆,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戈里亚巨大的身躯晃了晃,而后像一座山崩塌一般,轰然倒地。地面剧烈地震颤,溅起的尘土与火星漫天飞扬。

      一张刻着【愚人】二字的塔罗牌,静静浮现在戈里亚的胸口处。

      它缓缓飘出,像是从一具朽烂的棺椁中取出的陪葬品。

      牌面泛着紫黑色的光芒,幽深而神秘,边缘却镶着一圈温润的莹光,柔和得像月光下的湖面,静静地、安宁地洒满了这一方天地。

      紫黑与莹白交织在一起,将这片焦土和血穹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切的、近乎慈悲的色彩。

      多托雷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牌,没有动。

      就在这时,那团属于尤涅拉的白雾突然暴起。

      多托雷轻巧地偏身避过,手指甚至没有抬起。但白雾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它径直越过他,像一道被风吹送的微光,飘向那倒地的、庞大的身躯。它只是轻轻地、缓缓地,贴在了那个巨人的胸口处。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在漫长的、耗尽了一切的跋涉之后,终于拥抱了她的孩子。

      潘塔罗涅从多托雷身后走了上来。他伸出手,从空中轻轻抓住了那张悬浮的【愚人】牌,牌面的微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将他眼底的疲惫与温柔都照得分明。

      他蹲下身,看着那倒地的巨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愿上帝保佑你。”

      …………

      多托雷转身,走向那簇向下燃烧的藤蔓。它们向地底狠狠地扎根,每一根藤蔓都绷得笔直,像是在无声地凝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所有疯狂,所有荒诞和所有不可挽回的告别。

      “呵……”

      多托雷似乎被眼前这荒诞的一切逗笑了。他伸手,触摸上那翠绿的藤蔓,指尖触上藤蔓的刹那,发丝被风轻轻扬起,拂过面具的边缘。

      “费奥潘。”

      “嗯?”

      “那瓶药剂可以让他失去对这里的所有记忆。”

      潘塔罗涅闻言愣了一瞬,而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不愧是第二席,还真是残忍啊。”

      “还记得么?这里是颠倒的幻境。此即地狱——但藤蔓的下方,才是人间。”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藤蔓一路向下探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戈里亚又怎会想到,是他亲手将杰克推入了人间。”

      潘塔罗涅站在他身后,将那张【愚人】牌收入怀中,轻轻笑了笑。他抬手推了推镜片,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说不定,许多许多年以后,也会有个名叫杰克的人间少年,满怀期许,沿着这株藤蔓攀爬而上——然后,遇见一位暴躁,却富有的巨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说不定,这位巨人的母亲,会给这个酷似她孩子的人间少年,最温柔的庇护呢。”

      …………

      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将最后一片焦黑的尘埃吹散。藤蔓依旧静静扎根,向下,向着人间。

      而在很远、很远之外,一片与这片焦土毫不相干的小城里,一个戴着面具的冰蓝色长发男子忽然抬起头。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脖颈处微微绷紧的线条,泄露了他此刻的困惑。

      “顺着忘川河飘走的那一部分魂魄……怎么突然感应不到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

      “拾柭叔叔,我们不是要去寻找神灯吗?你怎么愣住啦!”

      一个清脆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低下头,看向扯着他衣角的少年,面具之下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虚假的笑意。

      “我这就来。”

      他迈开步子,朝着少年跑去的方向走去。身后,遥远的天边隐约有星光闪烁,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盏灯。

      To be continued…………

      “未完待续……?这是什么破书!”

      木偶猛地将手里的书往地上一砸,泛黄的书页哗啦散开。她咬着牙,连声音里都带着火星:“少年沿着藤蔓爬上去,结果巨人的母亲反过来帮他对付巨人?这根本就是强盗吧!”

      “诶,桑多涅,这本书明明没有破损,为什么要说它是破书呢?”

      一道轻纱般的影子从旁边悠悠飘来。哥伦比娅闭着眼,足尖轻点在空气里,像一片被月光托起的羽毛,轻轻一个旋身,便落在桑多涅的身侧。

      她又在原地小跳了一下,裙摆在空中缓缓飘荡了好几秒才肯落下去,乖巧地伏在她脚边。

      “……哥伦比娅……”木偶泄了气似的往旁边的矮凳上一坐,一手托着腮,声音闷闷的,“说书破不是指它真的破了,是说这本书的内容烂透了。”

      “桑多涅,你又生气了。”

      “我没有!!”

      桑多涅一下子捏紧了拳头,拧着眉朝哥伦比娅喊出来。她身后那架精密的发条机关咔哒咔哒地急促咬合起来,齿轮彼此碰撞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哥伦比娅却只是歪了歪头,脸上依旧挂着天真而安静的微笑。

      “桑多涅,至冬今天上午发来了邀请,让你去参加【富人】的葬礼。”她的声音轻轻的,空灵又绵软,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贴在耳边呢喃。

      “……哼,那个家伙,死了倒是清净多了。先前卡我研究经费的时候,可真是讨厌得紧……”桑多涅抿紧了嘴唇,把脸偏向一边,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望向空中的某个角落,像在跟空气较劲,又像在拼命忍住什么,“多托雷死了,他也死了,最让我烦的两个人都消失了,还真是……称心如意。”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一点点轻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吞掉了。

      “嗯?桑多涅,你是在悲伤吗?”

      哥伦比娅依旧闭着眼,缓缓将脸偏向她。月光从她身后描出一道朦胧的银色轮廓,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不真切的柔光里。

      “……我没有!!!!”

      木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身,红色裙摆在身后甩出一道灼热的弧度,整个人都在发抖。

      “普隆尼亚!我们走——”

      话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

      整个人呆呆地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意在那一瞬间凝固,旋即碎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不对……我竟然又忘了,你也不在了么……”

      她的声音很轻,低低的。

      木偶缓缓直起身,脸上再没剩下什么多余的神情。那些精密的机械零件在她周身咔哒咔哒地转动着,规律而冰冷,衬得她眼中的疲惫格外沉重。

      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裙摆曳地,看上去格外孤单。

      走到门边,她却忽然转过身来,看向哥伦比娅。

      “你……也会去吗?”

      她的目光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却又飞快地被她用惯常的骄傲语气盖了过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跟在你身后的。”

      哥伦比娅歪着头,语气认真得近乎稚气。一股若有若无的月堇草香随着她的话音悠悠散开,清冽而幽凉,缠绕在两人之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缓缓在原地转了个圈,纱裙无声地旋开,整个人轻得像一只歇了又起的雀鸟,脚尖离地,飘飘悠悠地浮在那里。

      “哼,跟紧点,别走丢了……”桑多涅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我已经,不剩什么了。”

      哥伦比娅没有回答,只是轻巧地朝着她飘了过去。她外袍的衣角在地上轻轻擦过那本摊开的《杰克与魔豆》时,整个人忽然微微偏过头,顿了一下。她静止在半空中的样子,像在侧耳倾听什么极其遥远的声音。

      “我怎么……感受到三月的力量了?很微弱……”

      “别疑神疑鬼了,走啦!”

      木偶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活气。

      她推开门,月光大片大片涌进来,将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拉长、淹没,再一同揉进温柔的夜色里。

      (第一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愚人】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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