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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爵的苏醒 ...

  •   公爵府里的财宝比教堂还要夸张,描金圣像的眼窝嵌着鸽血红,走廊烛台都是跪姿天使托举的纯金枝蔓。然而杰克此时无心往怀里塞上半件。

      不知为何,明明之前也潜进过公爵府,但这一次他在这座府邸里突然没由来地感到恐惧,像是愤怒与悲伤在心口深处共振,搅得他胸口发紧。

      待得越久,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

      他想立马逃离这个华丽得令人窒息、又处处透出无端压抑的地方,可一想到府外那些正在围猎他的白雾,便只能把颤抖的脚步继续留在冰冷的拼花地板上。

      杰克吞了吞口水,缓慢地擦掉了额头上的那些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鬼使神差地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内悄无声息,仿佛睡眠深沉得凝固了时间。

      杰克轻轻压下手柄,将门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侧身滑入。

      屋内光线昏沉,厚天鹅绒窗帘滤掉了血色的月光,只剩一缕红落在床前。空气里浮着旧玫瑰与尘封木料的气味,梳妆台上的银镜映出一团模糊的幽影。

      床上铺着层层暗纹寝具,一个女人的身形在衾被下微微起伏,呼吸匀净而疏离。

      女人似乎察觉到深夜的异动,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支起身来,丝绸睡袍从肩头滑落。

      “孩子,你怎么这个点……”话音未落,她借着微光看清了来人的脸,整个人陡然顿住。

      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那双见惯世故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过后的空白,一种认出了什么又突然被堵上的茫然席卷了她的面颊。

      “母亲?”杰克的声音像薄冰乍裂,整个人钉在原地,“你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母亲?”女人晃神片刻,将那股失态压了下去。她坐直身体,下颌微抬,语气重新变得锋利而刻薄,“我可是公爵的母亲,尤涅拉夫人。你是个从哪里跑来的野孩子?”

      “母亲!是我!我是杰克啊!!!”杰克闻言怔住了,而后失声大喊,泪水毫无预兆地迸出,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朝她扑了过去。

      尤涅拉面色陡变,慌乱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踉跄着躲开了他的拥抱。

      杰克扑了个空,双臂在冷空气中陡然僵住。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态,指尖微微发颤。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折在床沿。那张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无所适从。

      尤涅拉下意识地朝他迈出半步,抬手似要触碰他的额发。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她迟疑了,仅仅一霎,眼里的不忍便被某种东西吞没。

      她收回手,动作冷淡而决绝,然后攥紧睡袍前襟,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

      “你的母亲?”

      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劈入。

      杰克猛地回头。门框处,戈里亚正隐没在走廊浓稠的暗影里,身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那只红彤彤的鼻头充血、粗粝,透着一股潮湿的血色气息。

      “公……公爵大人?”

      四周的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褪去,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两道对视的目光。

      杰克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从来没有这样直视过公爵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感到了莫名的熟悉,熟悉到,他甚至幻视眼前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们像两簇同源的火焰隔着咫尺距离,以完全相同的频率跳动,将熄未熄,将燃未燃。

      公爵冷冷地看着杰克,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该来这里的。”

      …………

      恐怖河边寂静无声。

      歪斜的老柳半倾着身子探向河面,一座矮石桥静卧在不远处,桥面的石板被岁月腐蚀得凹凸不平,丝毫看不出这里刚刚才经历了一场颇为激烈的打斗。

      “呼……”潘塔罗涅轻叹一声,眼镜后的目光有些涣散,失神地望着那片血红的河面。

      多托雷沉默地立在身侧。河面的腥风拂过他额角,几缕碎发贴着面具的边缘微微颤动。

      “就快要结束了。”潘塔罗涅轻声开口。

      “你还在怪我杀了18?”多托雷微眯起眼,浑身散发出冰冷的、似有实质的寒气。

      “怎么会。”潘塔罗涅压下唇角,笑意未达眼底,“这里的景色还真是让人感到不适。”

      “你还真是念旧。”多托雷抿了抿唇,而后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刚愈合还留有一道淡痕的伤口,沉默的戴上了手套,“别忘了,我就是赞迪克,赞迪克也只是我。”

      “是啊,我还真是念旧……”歪柳的柳絮飘落而下,潘塔罗涅抬起手,任由一簇白絮轻轻落入掌心。他捏起一片,指尖缓缓捻动,像是在摩挲某种易碎的旧物,“真实之物,总是这么美不是吗?”

      多托雷双臂缓缓交叠于胸前,手套的皮革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他微微偏过头,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带着审视的冷意:“你如何定义你眼中的真实?”

      “起码不是像现在这样,虚无又荒唐。”潘塔罗涅将捻碎的柳絮轻轻扬入风中,白絮飘向血河,无声无息地被吞没,“这个世界本就不像曾经看到的那样美好。”

      “不过应该要不了多久,好戏就要开场了。”

      “算算时间,杰克现在应该已经见到公爵了。”

      歪柳依旧倾颓,小桥空架,河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

      “爱偷盗的惯犯,”戈里亚缓缓逼近,脚步沉闷,“如今竟连别人的母亲也要偷走了么?”

      他红彤彤的鼻头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呼吸粗重而滚烫:“我说今晚怎地辗转反侧,不得安宁!这还是我记忆中头一回半夜惊醒。你该当何罪!”

      “公……公爵大人!”恐惧在杰克胸腔里不断膨胀,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却仍死死撑着,“我……我只是……可是您的母亲,她真的和我的母亲——”

      “住嘴!”戈里亚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呼,他猛然抬手,宽大的睡袍袖口像天使翅膀般张开,“你这可憎的罪人!我愿你永世不得上帝的宽恕!肮脏的蛀虫!领地上的鼠辈!”

      “明明教堂被焚那日,我才对你下过禁令,让你此后一靠近公爵府便心生畏惧,你竟还是来了……看来你的命数注定断绝于此处。”

      “什么禁令?我不知道啊……”杰克整个人彻底懵了,下一秒,恐惧猛地攫住他的脸,“不……不过,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拼命想解释,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后那几个字还没出口,就碎成了齑粉,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

      “来人!”戈里亚厉声喝断,“把他给我拖到教堂去!我要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对他处以极刑!”

      两个士兵从戈里亚身后的阴影中浮现,铁甲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杰克惊恐地后退,双脚徒劳地踢蹬着空气。

      “极刑?!你是不是疯了!!”他的声音撕裂成尖叫,“就算是公爵,也不能滥杀无辜!我和你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

      “你在和我玩笑么?”戈里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切的不可思议。

      他微微歪头,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沟壑:“这里,可是我的领地,我的世界。”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座无形的宫殿:“你告诉我——我有什么,不可以做?!”

      杰克哑然,喉结上下滚动,却再挤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尤涅拉始终无神地站着。她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塑,对眼前这场争端视若无睹。烛火在她空洞的瞳孔里跳动,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任何东西。

      “母亲,你觉得呢?”戈里亚缓缓抬头看向尤涅拉,听不出语气。

      尤涅拉骤然抬起头来。

      她看向杰克的目光里,突然埋藏着某种无端的、滚烫的愤怒,仿佛眼前这个少年是她所有痛苦的化身。

      “你给我滚!”她的声音嘶哑而锋利,像锦帛撕裂,“低贱的下民,还想妄图认我作为母亲!”

      杰克浑身一震,所有紧绷的弦,在那一刹那,同时崩断。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里的泪水蓄满又坠落,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分明看见了。

      看到尤涅拉在骂他“低贱的下民”的时候,那双愤怒的眼睛里,闪烁的泪光。

      …………

      公爵府外,那些盘踞已久的白雾忽然骚动了起来。

      像是嗅到了什么令它们肝胆俱裂的气息,雾团开始剧烈地翻滚、收缩,彼此推搡着发出嘶哑的尖啸。

      紧接着,所有白雾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的羊群,轰然四散。

      它们逃窜的姿态近乎癫狂,争先恐后地涌入小巷、钻进地缝、攀上屋檐,仿佛晚一步就会被某种更深沉的恐惧吞没。

      不过瞬息之间,府外的街道便空空荡荡,连一丝雾气的残影都不曾留下,只有血月的辉光重新跌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红霜。

      与此同时,那些前几个小时还在被白雾肆虐的街巷里,人们纷纷揉着眼睛推开了门。

      他们茫然地走到巷子中央,面面相觑。有人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有人仰头望向头顶澄澈的血色夜空,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他们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这似乎也是他们第一次,在夜晚醒来。

      但惊奇只持续了片刻。

      不知是谁最先低头看向手中的赎罪券,发出了一声尖叫。那一张张昨日才由公爵府统一配发的、用真金白银的盐换来的赎罪券正在褪色。

      字迹像被水泡过一样晕开,纹章的金粉墨汁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纸浆。

      “我的赎罪券!!”

      “这可是公爵……”

      “难道是公爵欺骗了我们!”

      “不对……公爵怎么会欺骗我们!”有人大喊,声音里带着信仰被撼动的惶恐,仿佛被深深扎根操控了一样。

      而后他的眼睛忽然亮起,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定是——一定是那可恶的炼金术士搞的鬼!是他!是他在墨水里动了手脚!”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了干柴。

      “杀了炼金术士!”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呐喊。

      紧接着,无数声音汇成了同一股洪流。人们从家中抄起干草叉和锄头,有人点燃了火把,熊熊的火光映红了整条街道。

      他们涌向集市,火把在夜色中挥舞,浓烟升腾,映着一张张被愤怒扭曲的面孔。

      老人举着十字架走在最前,妇人抱着褪色的赎罪券嚎哭,男人们将拳头举过头顶,齐声高喊着处死炼金术士的口号。

      整个集市在他们脚下震颤,火光将广场照得忽明忽暗,宛如末日审判的预演。

      恐怖河岸边。

      潘塔罗涅静静地望着水面。

      那浓稠的血色正从他眼前缓缓褪去。河心的颜色由红变淡,涟漪向四周荡开。

      红色被稀释成浅绯,浅绯又化作了透明的澄澈,直至整条河变得晶莹见底,连河底圆润的鹅卵石都历历可见。

      那片血红色的穹顶正在层层剥落,露出藏在下方的繁星无数颗,像有人在天幕上点燃了数不清的银灯。

      岸边的歪柳在星光下轻轻一颤,枯死的枝梢上,一枚嫩绿的新芽悄然钻出,带着近乎透明的柔光。

      河里那艘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方结实的木筏,正静静地泊在岸边。

      岸旁的霓罗花丛发出细微的簌簌声,紫红色的花瓣从边缘开始褪去浓烈,一层一层,渐渐呈现出淡紫色的温柔。

      一切似乎都在这个深夜的此刻重获新生。

      多托雷撩起眼皮,望向远方逐渐亮起的点点星火。那是集市的方向,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他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还真是……愚昧无知,已经到了要让人感到可怜的地步。”他摊开双手,手套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我们猜得不错,公爵或许才是这个世界的中枢。”

      “不过霓罗花的汁液,不是至少一周才会褪色吗?”

      “很抱歉,我用的即将枯萎的花茎做的墨汁。”潘塔罗涅微微一笑,唇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商人特有的狡黠,“你知道的,作为商人,最该知道怎么控制成本。”

      …………

      多托雷沉默了一瞬。

      “原来【富人】大人也会省钱。”

      “这是自然。”

      …………

      多托雷抬起手,五指微张,像是在迎接从天穹倾泻而下的星光。

      月光穿过指缝,碎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张漂亮的,近乎有些残忍的微笑面容。

      “那么现在——”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足以撼动世界的沉静力量,“让我们为这盛大的典礼,献上最后一枚礼炮吧。”

      教堂的钟声骤然响起。

      三连三短,审判的律动。

      声音从废墟深处震颤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沉寂的夜空撕裂。

      钟声掠过残垣,掠过沉睡的屋檐,掠过每一扇紧闭的木窗,久久不息地回荡在整个小镇的上空。

      整座小镇,随着公爵的苏醒,似乎都活了过来。

      不知何时,潘塔罗涅已站在集市的中央。

      他缓缓踱步,身量高挑,衣摆拂过青石路面,步履从容。人群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骤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如同遇见摩西的红海,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仰起的脸上,那些眼睛里盛着近乎狂信的灼热。

      在他们眼中,这位常年祷告、分发赎罪券的神父,此刻就是上帝留在这片不知所措的混乱中唯一的锚点。

      “我刚才看见,你们要找的那位炼金术士,”潘塔罗涅驻足,微微侧首,脸上挂上一丝温润的微笑,“正往教堂的方向逃去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冲天的火光中蹿出,朝着小镇南面那片焦黑的废墟疾奔而去。

      人群瞬间被点燃。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向,然后疯了似的涌向南边的废墟。

      火把汇成一条咆哮的河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浓烟中忽明忽暗,嘴里迸出咒骂与诅咒的词汇,那些字眼滚烫而粗粝,砸在空中几乎要溅出火星。

      潘塔罗涅站在原地,目送着人群的洪流远去。火光勾勒出他唇边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攥紧了袖中的那一小瓶药剂。多托雷临走前塞进他掌心的,玻璃瓶身尚有余温。

      …………

      “你这副样子,等走到教堂,戏都散场了。”多托雷一把拉过潘塔罗涅的手腕,将药剂扔进他掌心,力道并不轻,“我先去教堂,你找机会让杰克把它喝下去。”

      “这可是帮他爬上藤蔓,他所需要支付的报酬啊。”

      …………

      潘塔罗涅将药剂握得更紧了些,抬起头,望向南边那片越来越盛的火光。

      “可别死得太容易了,赞迪克。”

      话音落入夜风,轻得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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