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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段毫无价值的念想 ...

  •   杰克一路飞奔到公爵府门口,托他这么多年当扒手惯犯练出来的逃跑功夫,那团白雾竟硬生生被他甩在身后好几十米远。

      公爵府前没有守卫,大门紧紧闭着。铁铸的围栏拔地而起,顶端磨成锋利的矛尖状,冷森森地指向天际。

      围栏之间以精铁铸成的藤蔓纹样密密匝匝地缠绕勾连,连一只野猫都难以钻入。整座府邸被这层铁灰色的屏障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杰克不知怎的,盯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府邸,心里竟无端窜起一股邪火。他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一脚踹上面前的大铁门——

      咣当一声闷响过后,剧痛从脚趾直冲天灵盖,他抱着脚在原地哀嚎了好几声,单腿跳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身后白雾逼近的窸窣声越来越响,他不敢再耽搁,一把扣住大门上镂空的铁艺孔洞,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铁栏杆冰凉粗糙,硌得他掌心火辣辣地疼。几番龇牙咧嘴的努力之后,他终于灰头土脸地翻过了围栏顶端,裤脚被矛尖勾出一大道口子,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在府邸内侧的草地上。

      公爵府很大。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面前宽阔的庭院和远处沉默的建筑轮廓,脑子里忽然晃过一阵莫名的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在许多许多年前,也曾在这里住过。

      但这阵恍惚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他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让他愣在当场的画面。

      那些方才还穷追不舍的白雾,此刻齐齐停在了公爵府的围栏之外。它们不再翻滚,不再叫嚣,只是沉默地、齐刷刷地停在原地。

      它们似乎有所忌惮,又像是在审度着什么。那种静止的姿态里,分明透着某种近乎理智的谨慎。

      它们将公爵府密密匝匝地围了起来,却没有一丝雾气触碰到围栏的任何一寸。

      杰克张大嘴巴愣了片刻,然后迅速得意起来。

      “来啊!让你们追我!来啊,有种进来啊!”

      他跑到门边,隔着围栏朝外面的白雾做了好几个鬼脸,吐舌头,扯眼皮,扭着腰在门槛后面来回晃悠,活像一只仗着笼子保护就敢朝野狼呲牙的家猫。

      门外的白雾似乎被他这副嘴脸激怒了,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雾气翻涌得比之前更剧烈了些,但终究没有越过那一步。

      杰克在门口来来回回巡视了两圈,显摆够了,这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把目光投向公爵府的内部。

      府门前的庭院里,栽种着大片大片的霓罗花,此时正在寂静的夜色里盛开着,紫红色的花瓣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晃。

      只是其中有不少植株都被人摘过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残留着类似墨汁那种黏稠的深色汁液,顺着断口缓慢地往下淌。

      杰克在心里暗暗腹诽了几句摘花大盗破坏环境、暴殄天物的恶行,一边走上前去试着推公爵府的大门。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打起来了,公爵府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到时候随手摸上几件,再把罪名往那位炼金术士头上一推,一切顺理成章。

      说来也巧,今天早上不管是他的旧案还是别人做的勾当,一夜之间全城都把锅甩给了那位炼金术士,简直是天助他也。

      杰克弯起唇角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伸手按上大门,还没怎么用力,门就悄无声息地朝内滑开了。

      这扇门竟然没有上锁。

      一股冷意从门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手臂。杰克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府邸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

      歪柳桥边,几艘破旧的木船半靠在岸,船身被血色河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发出沉闷而潮湿的吱呀声。
      河水浓稠得不像水,翻涌时带不起水花,只是无声地鼓起又塌陷。歪柳的枝条从半空低垂下来,在船篷和水面之间轻轻晃荡。

      多托雷慢慢地走到18和潘塔罗涅中间,身形一侧,不偏不倚地截断了那道投向潘塔罗涅的视线。

      潘塔罗涅回过神,顿了顿,目光在白雾和多托雷之间来回走了一遭,才迟疑地开口:“这是……曾经的切片?”

      多托雷周身的寒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他发出一声极短的冷笑,那笑声落在空气里,像冰棱碎裂:“不算是。”

      他的手缓缓攥成拳,指节寸寸收紧,目光冷冷地盯着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18,你的理智呢?”

      话未落地,他偏过头去,看向身旁的潘塔罗涅。

      “我那无能的切片似乎是被人夺走了理智,”他轻声开口,“这里的,应当只是一缕我的妄念。”

      潘塔罗涅的瞳孔突然猛地放大。

      所有信息还没能在脑海里拼凑成形,他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什么。那根危险的弦在他脑中骤然崩紧,他几乎来不及思考,便脱口喊道:“赞迪克,小心!”

      多托雷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意外,仿佛身后那片正悄然凝聚的白雾早在他计算之中。他反手一折,从身旁歪柳上扯下一根枝条,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柳枝破空而去,啪的一声抽在那团刚刚成形的白雾上,将它整个甩飞出去数米远。

      有一丝丝白雾沾上了他的袖口,布料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萎缩。而他手中的柳枝,却不见丝毫损伤,柳叶依旧翠得瘆人。

      多托雷面无表情地撕下那片正在腐化的袖口,随手掷在地上,声音冷得像淬过毒的刀锋:“我自然知道18岁自己的每一个弱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嘲弄:“18岁的你,如何赢得了35岁的我。”

      …………

      “费奥潘”

      18从地面缓缓升起,雾气重新聚拢的模样竟显得有些吃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柳鞭撕开的位置,那张雾气凝成的脸上,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不甘还是自嘲的涩意:

      “我也是赞迪克,你的那句‘小心’——为何只为他一个人?”

      …………

      潘塔罗涅没有说话,只是拢了拢衣领,拇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料的一角,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双由雾气勉强凝成的眼睛径越过挡在面前的多托雷,执拗地往他身后寻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抖,“我们这么久不见,你就不想……留下来再看看我吗?”

      潘塔罗涅闻言,下意识退后一步,脚跟落进河岸松软的泥土里,微微下陷。他再度偏头望向恐怖河翻涌的水面,神色晦暗无声。

      …………

      “35,你还真是自私。”18终于将目光收回,落在眼前这个自己的身上,语气里的戏谑掺了浓重的沙哑。

      “生前就没办法在我手里活下来,怎么,死后还想妄图打败我?”多托雷声音平淡而冰冷。

      18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夹着一丝莫名的悲伤:

      “你以为你就没有死去吗?你的下场,只会比我们都要惨。”

      多托雷不再理会这莫名其妙的恐吓,手腕一翻,柳枝啪地抽过去,将眼前的白雾拦腰断成两截。雾气在断裂处翻涌了一下,又缓缓地、粘稠地合拢到一起,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你杀不死我的。35,你注定会失败。”

      多托雷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无谓的挣扎。”

      柳枝再度破空。

      18身形一晃,堪堪避过,脚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轻飘飘的弧线。它飘然避开岸边那些垂落的柳条,和柳条上沾染的、飘来的霓罗花的碎瓣。

      白雾贴着地面无声地漫过来,多托雷侧身避开。18凝成的手指从多托雷颈侧擦过,寒气刺得皮肤一阵针扎似的疼。

      他偏头避开,与此同时,柳鞭从下而上斜挑出去,鞭梢直取白雾的中段。

      18向后折腰,柳鞭擦着它的胸口扫过,带起的风声在雾气里撕开一道短暂的空腔。

      恍惚之间,18忽然放弃了所有躲避,他似乎有些厌恶这种看起来永无休止的缠斗。柳鞭挟着风声抽来,它不闪不挡,任由那一鞭将自己劈成两半,然后在那道裂口重新弥合之前,整个身形化作一道流雾,径直朝潘塔罗涅袭去。

      多托雷的瞳孔骤然扩大。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旋身便追。脚步蹬地的瞬间,泥土被碾出一道深深的拖痕。他伸出手去,指尖堪堪擦过那团白雾的衣角,白雾从他指缝间滑过,轻巧得近乎残忍。

      手背上瞬间绽开一道腐蚀的红痕。皮肤在接触到雾气的那一瞬便开始溃烂,痛楚尖锐而清晰。

      多托雷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压了压嘴角,额角的青筋微微浮起。鲜血从溃破处渗出来,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尖一滴一滴落入深黑的泥土中。

      潘塔罗涅没想到18会突然朝自己袭来。

      常年不怎么运动的弊端在这一刻显露无遗。他退了一步,脚下却被河岸湿滑的泥地绊住,脚跟陷进淤泥里,带出一声闷钝的水响。

      来不及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白雾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雾气里那张模糊却执拗的脸。他甚至能分辨出那眉眼间的某种急切。

      他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手臂僵硬地横在胸前,带着一种本能的不知所措的慌乱。

      想象中的皮肤溃烂和剧痛并没有传来。

      他顿了一下,凝神看去。18在距他不过半掌的地方硬生生收住了身形。白雾的衣袍被它自己拢得紧紧的,一丝雾气都没有逸散出来沾染到他。

      它停在那里,隔着一小段微末的距离,定定地看着他。

      潘塔罗涅怔住了。

      那张模糊的脸上,他看见18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话正从雾气深处挣扎着想要成形。

      然后那雾气凝成的唇角轻轻浮起,凑向他耳边,声音细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

      “费奥潘,其实我一直——”

      哗啦。

      水声溅起。

      18愣住了。

      它低下头,看见一捧紫红色的液体正从自己的胸口穿过。霓罗花的汁液泼溅开来,穿透那具雾气凝成的、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滴滴答答落在潘塔罗涅的脸颊上,顺着他的下颌滑进衣领,温热的,而后迅速变凉。

      他隔着那一掌宽的距离,俯下身来。

      雾气凝成的唇几乎贴上潘塔罗涅的脖颈。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缕极轻极轻的凉意,像一片雪落进衣领,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散了。

      然后,18消散了。

      干干净净,一丝雾气都没有剩下。

      潘塔罗涅站在那里,还维持着那个抬手挡在身前的姿势。脸上的紫红汁液正在风里变凉,温度正从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果然是霓罗花。”

      多托雷攥着一把连根拔起的霓罗花,站在潘塔罗涅身侧。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袖口被汁液染得一片紫红,衣袍下摆溅满了泥点和碎花瓣。

      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此刻凌乱地贴在脸侧。

      手背上那道腐蚀的红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的皮肉从溃烂处缓缓长出,紫红色的霓罗花汁混着鲜血从他指缝间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泥地里。

      潘塔罗涅怔怔地看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恐怖河的翻涌声、远处歪柳枝的呜咽声,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很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脸上的汁液都吹干了,绷在皮肤上微微发紧。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记忆深处某些相似的场景正缓慢地浮上来,带着经年累月的灰尘,重重叠叠地压在一起。

      “听闻这里的人说,霓罗花的花语是未竟之言。”他抬起手,去抹脸颊上那滴早已干涸的痕迹。他看着指腹上那抹淡淡的紫红,笑容还挂在嘴角,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勉强拼起来的疲惫,“第二席到底是冷酷无情,连最后的遗言都不让自己说完呢。”

      多托雷没有说话。

      身后的恐怖河依旧在夜色中无声翻涌。歪柳低垂,柳枝轻拂水面。

      这条河浑浊腥秽,像一道被诅咒的伤疤嵌在大地上,分割着这个童话中的世界。

      而岸边的歪柳,枝条如垂落的招魂幡,夜风里轻轻摇晃。柳枝拂水却捞不起倒影,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把虚空。

      柳垂而不留,河隔而不渡,霓罗花在河岸边执着地开着,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夜风卷起多托雷的衣角。他抬起手,平静地抹掉脸上方才被溅到的脏痕,动作克制而精准。

      “不过一段毫无价值的念想罢了,”他冷声开口,“依照常理而言,他连出现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河风又起。

      歪柳的枝条沙沙作响,发出一声长长的、无人聆听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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