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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割裂的灵魂 ...

  •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教堂,那片早已沦为焦土的废墟,此刻竟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连成一片翻涌的光海,将残垣断壁映得比教堂昔日最辉煌的圣诞弥撒还要喧闹。

      人声、脚步声、铁器碰撞声交织成一股浑浊的洪流,仿佛整座小镇的灵魂都被驱赶到了这片瓦砾之上。

      公爵戈里亚立于士兵们匆匆搭建的简易高台之上,身旁是被绳索紧缚、跪倒在地的杰克。他展开双臂,声音如滚雷般砸向人群:

      “看呐!这便是那胆大包天的炼金术士之同伙!常年行那偷鸡摸狗之勾当,暗地里啃噬吾等安宁的根基!正是这般污秽之人,这戴着虔诚假面的败类,将吾等原本蒙福而和谐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这等毒害和睦的恶疮、蚕食秩序的蛀虫,只会让吾等的家园,日益坠入混乱的深渊!”

      话音刚落,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无数只拳头捶向夜空,火把被挥舞得火星四溅,一张张被愤怒烧红的面孔在浓烟中扭曲,千百个声音汇成同一个嘶哑的吼叫——“烧死他!”“吊死他!”“以上帝之名!”

      “公爵大人万岁!”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骤然掀起一阵更加剧烈的骚动。

      愤怒的咆哮声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一声尖叫劈开夜空:

      “他在那儿!炼金术士!抓住他!!”

      一个身披黑袍的高挑身影从后方的建筑群里飞跃出来,疾步冲入广场,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密集得几乎要踩住他翻飞的衣角。

      火把的光追着他,将他奔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石地面上狂乱地跳跃。
      他所过之处,原本聚拢的人群像被滚油泼开的雪地般仓皇后撤,有人下意识举起火把却又不敢上前半分。

      多托雷冷嗤一声,足尖轻点地面,黑袍如夜翼般翻卷又倏然收拢,整个人已无声无息地落在高台之上。

      小刀从袖中滑出,落入修长的手指间,冷光划过,抵住了戈里亚的咽喉。

      “别动。”

      台下,追赶而来的人群齐刷刷刹住脚步,挤成一团,喘着粗气,却再无一人敢向前。

      多托雷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扣住帽兜的边缘,不紧不慢地往后一掀。

      帽兜滑落的瞬间,覆面的脸第一次完完全全显露于众人眼前。

      下颌线分明而流畅,面容映着清冷的月光,冰蓝的头发在空中飞舞,漂亮而充斥着极端的危险,似乎整座高台都已经臣服在他的气场之下。

      “好久不见,戈里亚。”

      戈里亚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浑身一抖,颤栗不受控制地蔓延至四肢。

      他分明与这位炼金术士交集不多,却仿佛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本能的恐惧。

      多托雷眯了眯眼,嘴角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看起来,你很怕我?”

      “还真是奇怪啊,明明之前我们并没有过多的交集。”

      多托雷手上的刀尖轻轻旋转了一下,锋利的刀刃刺破了戈里亚颈部的皮肤,丝丝鲜血沁了出来:

      “我劝你还是不要妄图耍什么花招,毕竟,只要你死了,这里……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戈里亚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不甘心的放下了自己刚才微动的指尖。

      “我很好奇,”多托雷的唇角微微扬起,牵出一抹浅淡的弧度,“一个无名小卒的所有罪行,你怎么会如此清楚?”

      他猛地收拢五指,一把攥住戈里亚的后脖领,毫不留情地朝后一扯。戈里亚的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整个人被拽得向后仰去,咽喉彻底暴露在冷光之下。

      “或许,我该换一种问法。”

      多托雷微微俯下身,嗓音压低了几分,每个字都不紧不慢,偏偏让人后背发凉。

      “杰克,是你割舍不下的一缕执念?哦——不,应该说是灵魂吧。你虽然亲手切断了与他之间的联系,可那又怎样?刻在灵魂深处的羁绊,你以为真的能抹掉吗。”

      他停顿了一瞬,唇边那点讥讽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就像此刻,你正如他害怕我那般,害怕着我。对吗?”

      戈里亚的瞳孔骤缩,猛的沉下脸,一言未发。

      “他是你某段最不堪过往的载体吗?还是……”多托雷微微偏头,刀刃纹丝不动,“你最想从身体里割去的那部分?”

      戈里亚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诡异。他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高台上的戈里亚身形一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变成了刚刚还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杰克。

      真正的戈里亚已不知何时移形换位,而四面八方,无数支箭矢已离弦,尖啸着朝高台攒射而来。

      多托雷没什么表情的一脚将杰克踹下高台,整个人借力向后疾掠。箭矢擦着他的衣角钉入木板,咄咄作响。

      杰克重重摔在地上,剧痛让他吐出嘴里塞着的布巾,他拼命昂起头,朝着多托雷跌落的方向嘶声大喊:

      “魔豆!!!魔豆在他右侧胸口的口袋里!!!!让魔豆生长起来——快啊!!!我听到他跟尤涅拉的谈话了,那个疯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操控这里的所有人,只要魔豆生长起来,这些民众就会清醒,然后杀了他!!”

      他呛出一口血沫,声音几乎撕裂成碎片:“他通缉你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魔豆发芽的炼金术士!!!你死了,他才能永远地、毫无顾虑地活下去!!!”

      多托雷在空中掠起后轻巧落地。他单膝微屈,卸去余力,直起身时不疾不徐,稳稳地立在高台下方的暗影里。

      闻言,他顿了一瞬,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他缓缓偏过头,越过层层叠叠的盾牌与寒光交错的长矛,朝已被重重护卫护在身后的戈里亚看去。

      戈里亚在那道视线里,心里猛地一咯噔,下意识向后缩了半步。

      多托雷顺势踩着身后一根倾斜的焦木,借力腾空,衣袂在夜风中猎猎展开如羽翼,背后映着烧焦的教堂废墟,整个人化为一道疾射的黑影,直直朝着戈里亚袭去。

      那一瞬间,戈里亚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从泥潭深处爬上来的邪恶神明。

      他狠狠咬紧了牙,齿根挤出粗粝的磨响。手臂猛然挥下,动作暴烈而狰狞。

      手臂落下的刹那,数百人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贯穿了关节,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一排又一排的人墙拔地而起,以血肉之躯在他面前筑成壁垒。随即,嘶吼声炸裂开来,人群如决堤的怒潮,朝多托雷狂涌而去。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抓向他的衣袍,指尖前伸,贪婪而又疯癫,像是妄图以人海淹死神明的异教徒。

      多托雷抬起眼,扫过汹涌而至的人潮,唇角终于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某种倦于掩饰的轻蔑。

      “无知的愚民,”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凉了几分,“也配拦在我面前?”

      多托雷手中翻转,从口袋中取出一只瓶子,瓶中盛着某种清澈干净的液体,在火光中泛着粼粼微光,他扬手掷出。

      戈里亚看见那只瓶子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的慌乱,虽即刻被压下,但那片刻的失态已足够致命。

      瓶子落在地上,碎裂,炸开来,清澈的液体溅洒开来,落在周围数名民众的皮肤上。顷刻间,白烟腾起,皮肤开始溃烂,血肉如被无形之火灼烧般翻卷。

      “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深夜里撕心裂肺,传得极远极远。人群的攻势在这地狱般的一幕前骤然凝滞。

      “只是一点河里的河水,就这么害怕吗?”多托雷冷笑一声,朝着戈里亚袭过去,“看来,你确实比之前虚弱不少啊。”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多托雷已欺近戈里亚身前,指尖轻巧地探入他右侧胸口的衣袋,将那枚传说中的魔豆取了出来。戈里亚伸手欲夺,却只触到一片掠过的衣角。

      多托雷转身,扬手,将魔豆撒向废墟中央那不曾被烈焰完全摧毁的半身圣母像。紧跟着他手腕一转,一瓶金色的液体凭空现于掌心,顺势泼洒而出。

      金色液体落在魔豆上的刹那——

      魔豆炸裂了。

      粗壮的根须从种子里喷涌而出,狠狠扎进圣母像的石质瞳孔里。它们沿着交叠于胸前的石质双手攀援而下,蜿蜒、绞缠、收紧。

      远远望去,仿佛这尊沉默了数百年的圣母像,自空洞的眼眶中淌下了一道幽绿的泪滴。

      嫩绿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变粗,向上猛涨。翠绿的茎干在夜风中急剧膨胀,向着天空一路攀爬,枝叶在夜风中婆娑舒展,将头顶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切割成无数流动的碎银。

      整片废墟在魔豆的根系下震颤,火光与星光交织,映着那尊被绿藤紧紧拥抱的圣母像。

      她依旧低眉垂目,面容慈悲而安宁,仿佛正安静地拥抱着这场狂暴的新生。

      被重重砸到地上的杰克摇了摇满头的灰尘,满脸污渍地撑起身子。然后他看见了那冲天而起的藤蔓。

      他呆呆地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传说是这样的,原来真正的魔豆生长起来,是这样一幅吞天覆地的景象。

      他还未来得及合上嘴,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将他整个人扯了过去。

      杰克惊恐地回头。

      一位身着神父长袍的男子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漆黑的袍服垂坠如墨,领口与袖边一丝不苟,连一粒灰尘都不曾沾染。

      他的镜片后透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沉静如水。冲天火光将夜空烧成沸腾的铜浆,人声在耳畔嘶吼成一片浑浊的汪洋,藤蔓扭曲的影子在脚下狂舞,而他只是站在这一切中央,周身寸许之地,安静得像风暴中心的宁静。

      杰克呆住了:“神……神父大人?”

      “喝掉它。”潘塔罗涅取出那只小瓶,温声开口,语调柔和得像在主持一场寻常的圣餐礼,“喝下去,你就不会再有烦恼了。”

      那声音仿佛裹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杰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瓶身——

      “嗖——”

      一道箭矢破空而来。

      潘塔罗涅一把攥住杰克的衣领,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推。箭头擦着杰克的脖颈掠过,铿然一声深深钉进身后的焦木,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潘塔罗涅借着这一推的反力稳住身形,一手托住杰克的后脑,另一只手将瓶口抵上他的唇,毫不犹豫地将药剂灌了下去。

      远处,戈里亚立在残垣之上,手中紧握一把长弓,弓弦仍在嗡嗡作响。他满脸愤恨地望着倒在地上的杰克,牙关紧咬,眼底烧着不甘的火。

      “去死吧……”

      他再次从身后士兵的箭篓中抽出一支箭矢,搭上弓弦,拉满。但这一次,箭尖却稳稳地瞄准了潘塔罗涅。

      “嗖——”

      弓弦弹出,利箭离弦。

      潘塔罗涅偏过头,瞳孔中那支箭正急速放大——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箭镞的寒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躲避,似乎已经来不及。

      “噗呲。”

      一道身影从斜方飞奔而出,紧接着是衣料被刺穿的闷响,是金属楔入血肉的钝声。

      潘塔罗涅的瞳孔骤然收缩。

      多托雷挡在他身前,箭矢刺入肩头,箭尖从背后透出半寸,但尚未完全贯穿便被一只手牢牢攥住。

      潘塔罗涅睁大了眼睛,他的的手不住的开始颤抖。

      歪斜在恐怖河边的老柳,霓罗花在夜风中散逸的腥臭……那些画面毫无来由地涌上脑海,像潮水漫过他的胸口,冷得他几乎窒息。

      他朝前奔去,脚步踉跄,几乎是在跑出第一步的时候就乱了方寸。他一把揽住多托雷的腰,手指痉挛般地收紧,将对方的衣袍攥出深深的褶皱。

      多托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在自己腰间、仍在微微发抖的手。

      然后他神色不变地握住箭身,向外一拔。一道细长的血线被箭杆带出,在空中抛斜出去,洒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出几点暗红。

      他将箭矢随手丢在地上,偏头看向潘塔罗涅,唇角微微一勾,笑的肆意。

      “第九席还真是心软。”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把杰克推到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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