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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8,好久不见。 ...

  •   夜幕沉降,昨日的血色天际再度浸染哈罗谷的上空,一层化不开的猩红缓缓漫过小镇的屋脊。

      只是这一次,那飘浮的白雾似乎搜寻不到仍在活动的活物,便径直渗进了沿街民居的门缝与窗隙。

      尚不及午夜,窗外踉跄游荡的身影便已渐渐稠密起来。

      屋内,三人依旧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这雾气……到底是什么呢?”杰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默默地思索着。

      在经历了前一晚那些事情之后,他现在面对这一切,已经变得颇为平静,甚至还能像个学者一样陷入沉思——

      才怪。

      …………

      当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袋试验废料般将他提向门口时,杰克面上那层薄薄的镇定轰然碎裂。

      “啊啊啊啊!你要干什么!”杰克撕心裂肺地惨叫,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同时慌忙把手里最后一块巧克力饼干胡乱塞进嘴里,腮帮鼓得可笑,饼屑簌簌掉落。

      “我们就等在门里面不行吗?等到天亮,他们自然就会散去的!”他挣扎着喊。

      “你难道不好奇,外面这些现象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吗?”潘塔罗涅在后方悠悠开口,嗓音温和沉静,“我们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暂时把外面那些朋友引开罢了。”

      “我一点也不好奇!!!”杰克崩溃地大喊,四肢像溺水般疯狂乱舞。手肘猛地撞上桌沿,几个空玻璃瓶应声而落,在黑暗中炸开一串刺耳的碎裂声。

      “别动。”多托雷的声音贴着他耳廓落下,轻得像一片薄冰。那只覆上他后颈的手,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扼住了所他的咽喉。

      杰克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等空气终于死一般安静下来,多托雷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实验品的讥诮:“呵,这么大的动静,门外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这些家伙不止丢了脑子,连耳朵都一并没了。”

      他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仿佛发现了某种令人愉悦的事情,“不过至少,你在逃跑的路上,可以尽情尖叫了。”

      杰克眼眶里蓄满了泪,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漂亮却散发着极致危险的脸。

      他一时竟分不清,门外那些毫无理智的疯子,与眼前这个绝对理智的疯子,究竟谁更恐怖一些。

      “你得相信你自己,不是吗?”多托雷思索片刻,语重心长地沉吟道,那口吻像在安慰一只即将被放上跑轮的小鼠,“相信你绝对不会被追上。”

      “坚持一小会儿,我们就会去找你。”潘塔罗涅在后头温声补充,听上去仿佛一个真正可靠的伙伴。

      杰克的手如风中的枯叶般抖动着,终于还是接受了这悲惨的命运:“你们……真的会来接我,对吗?”

      “当然。”潘塔罗涅含笑应道,继而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记住,尽量朝公爵府的方向跑。”

      话音未落,多托雷仿佛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提着他走向窗边,随手往外一送——

      沉闷的落地声“咚”地砸入夜色。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声刺破夜幕的凄厉尖叫,紧接着是仓皇杂沓的脚步声,以及无数窸窣细碎的追逐声如潮水般涌去。

      窗外那些游荡者,几乎全数跟在了杰克身后。

      “这样……真的没事吗?”潘塔罗涅静静地听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语调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却听不出几分真正的担忧。

      “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真的在关心他。”多托雷顿了一瞬,目光从潘塔罗涅面上淡淡掠过,随即走上前去。

      手中的大衣还带着余温,他动作自然地拢到对方肩上,指尖在领口处停了不过一息便收回了手。

      “主角能有什么事。”多托雷语气平铺直叙,带着一点懒得掩饰的漫不经心,“纺织命运的机杼,连一场小小的比赛都不会让他们输——更遑论生死攸关这种事。”

      “呵,这倒也是。”潘塔罗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唇边的弧度慢慢收敛,“不过……”

      “到底谁才是主角,还尚未可知呢。”

      “嗯?”多托雷抬眼看向他,“公爵府有新发现了?”

      “是啊。”潘塔罗涅的手指轻轻点在膝上,不疾不徐,“公爵大人的母亲,尤涅拉夫人——和这位小杰克的母亲,生得一模一样。”

      …………

      多托雷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仿佛有冷光掠过。沉默片刻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呵。差点被它摆了一道。”他侧过头,缓步走到门框边,“它确实说过【愚人】名为杰克——可从来没说过,杰克就是【愚人】。”

      潘塔罗涅若有所思地从椅上起身,朝着多托雷走去。不料脚下忽地一滑,不偏不倚正踩上被杰克摔碎的玻璃碎片,鞋底碾过碎瓷般的细渣,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控,直直往前栽去。

      多托雷下意识伸手去捞,手掌堪堪扣住对方的手臂,却被惯性带得往后退出半步,脊背轻轻抵上身后的墙面。

      潘塔罗涅整个人前倾过去,在堪堪贴上他的前一瞬终于找回平衡,双手撑住墙,勉强止住了这场不算体面的失态。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从外推开。

      杰克猛地探进头来,喘着粗气大喊:“为什么要去公爵……家???”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前方,只见神父大人撑在墙上,而那位炼金术士被他抵在墙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呼吸。

      “咦……啊?诶!!……对不起,打扰了!!!”

      门“砰”地一声合上,力道大得连门框都在嗡嗡作响。

      杰克转身狂奔,身后乌压压的白雾群穷追不舍。但他的心跳却比脚步声更乱。如果他刚才没看错的话……神父大人,似乎把那位炼金术士摁在了墙上。

      他们在干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拧着眉头想,脑子转得飞快。忽然,他猛地睁大了眼——

      他好像想通了。

      一定是神父大人见炼金术士刚才欺负自己,所以才跟对方打起来了!

      越琢磨越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得无可挑剔,一股羞愧之情顿时涌上心头。他方才居然还莫名感到一阵尴尬,甚至忘了为神父大人喊一声加油助威,实在是不应该。

      …………

      门内,多托雷等潘塔罗涅彻底站稳后,才不露痕迹地往旁边挪开半步。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的心跳忽然失了节律,快得不合常理。

      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悸动,像交感神经陡然兴奋时引发的心动过速。

      多托雷微微蹙眉。

      人在紧张或恐慌时,儿茶酚胺分泌增加,才会出现这种心率骤然加快的生理应答。

      他不习惯这种名为“失控”的感觉。

      更不习惯这种感觉指向的对象是潘塔罗涅——害怕?对他而言,这个词何其荒谬。

      多托雷将唇角向下压了压,把方才那点异样不动声色地折叠起来,视线掠向远处,落在正朝公爵府方向涌动的那片白雾上。

      “虽然银行家大人平日并不热衷出外勤——”他开口道,语调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却微妙地拖长了尾音,“但这一次,还请纡尊降贵,多走几步。”

      潘塔罗涅闻言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多托雷侧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因方才晃动而歪斜的领巾,指尖拂过衣领时不经意蹭过多托雷方才替他披上大衣的位置,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然是第二席亲自开口,我怎么会拒绝呢。”他微微倾身,语调温润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恰好相反,我求之不得。”

      说着,他缓步走向杰克的房门,推开时侧过脸来,血红的月光顺着门扉斜斜落在他半张脸上,将眼镜的银框映出一道细长的光弧。

      “歪柳桥旁边那条河,叫什么来着?”他迈步而出,声音从夜色中折返回来,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算了,从前叫什么并不重要。就当它是一笔坏账,注销旧名,重新入册吧。”

      他的话音融进夜色里,像一纸轻飘飘的契约落进墨水中。

      “往后,就叫恐怖河了。”

      杰克在夜色中没命地狂奔。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咒骂着多托雷,用尽了他那不太丰富的词汇库,虔诚地祝愿对方断子绝孙、不入轮回、下辈子投胎成一只能被自己一脚踩死的油光水滑的蟑螂。

      “啧,怎么还穷追不舍的!”

      他回头瞥了一眼,那白雾翻涌着、卷席着,几乎马上要舔上他的脚后跟。

      跑到集市口时,他余光扫过路边一家铺子支在外面的货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包不知谁剩下的小零嘴。

      杰克连步伐都没收,一只手猛地探出去,指尖勾住一包油纸裹着的糖酥,扯过来就往嘴里塞。纸包撕开的脆响混着他含混的咀嚼声,碎渣从嘴角扑簌簌地往下掉,被风一吹,在身后拉出一道甜腻的、转瞬即逝的碎屑尾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他视野边缘掠过——太快了,快得像一片被风吹歪的阴影。

      杰克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旁边一个大跳,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利的怪叫。他稳住身形,眉心突突直跳。

      是他眼花了吗?他刚才好像看到了那位炼金术士。

      只是……稍微年轻了些。那张脸似乎还带着几分尚未被时间打磨干净的少年轮廓,但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冰冰的气质,他绝不会认错。

      杰克满脸惊疑,猛地再次回头望去。

      身后的白雾依旧叫嚣着向前奔涌,翻滚的气流里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道影子仿佛是雾气捏出来的幻象,甫一出现便被它自己吞了回去。

      杰克使劲揉了揉眼睛,眼球被指节摁得生疼。再睁开时,身后依然是那片穷追不舍的白,没有半点人影的痕迹。

      “……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只当自己是平日里被多托雷恐吓多了,吓出了幻觉,转身继续没命地往前跑。

      夜色下的歪柳桥,像是被谁用墨汁重新描过一遍轮廓,白日里那点热闹生气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垂着千百条枝条,它们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微微颤动,在暗红的天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枝条背后,恐怖河的河水无声地翻涌着,像一锅将沸未沸的血。

      多托雷和潘塔罗涅这一路算不上艰难,沿途甚至没撞见什么诡异的白雾——当然,前提是忽略潘塔罗涅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歇一歇的做派。

      “看来银行家大人平日确实不怎么出门。”多托雷在对方第N次提议歇脚时说了这么一句,语调平淡,听不出是不是讽刺,“需要我帮你找个躺椅吗?

      “……倒也不必如此劳烦大人您。”

      恐怖河的水面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一种腥臭带着某种腐朽的甜腻,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被埋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

      潘塔罗涅微微皱了皱眉,拿指尖抵了一下鼻翼。

      他讨厌这个味道。

      两人在岸边站定。

      歪柳的长枝低垂,几乎贴着水面。枝条的末梢轻轻划过河面,涟漪荡开,又悄无声息地消弭。

      奇怪的是,无论柳枝怎样拂过水面,都捞不起一丝倒影。河水明明在流动,却照不见任何东西。

      河边,霓罗花连绵成一片。白日里淡紫的花海,在夜色和血色河水的映照下,晕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紫血色。

      风吹过花丛,花瓣微微颤动。

      “很难想象,这里白天还是一副热闹光景。”潘塔罗涅抬起手,凑近鼻尖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先前制作赎罪劵沾到的霓罗花汁液,原本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如今站在这河畔,那香气竟被腥臭的水汽一裹,变得浑浊而刺鼻。

      他嘴角的弧度散了大半,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片方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每一根手指。

      就在这时,河面忽然动荡起来。河尽头,雾霭缭绕处,几艘小船正吱吱呀呀地朝这边晃过来。

      木质的船身,老旧而迟缓,每摇一下都带着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气势。

      多托雷眯起了眼,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唇边若有若无的弧度一瞬间压平,整个人像冰层骤然凝结,嘴边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打着卷:

      “18。”

      多托雷的声音被压得很平,冰冷的深意沉在声线深处,让每个字都结了霜。

      “好久不见。”

      一道人形的白雾从小船上缓步走下。步态端庄,甚至称得上稳重,雾气的轮廓在夜色中聚了又散,散而又聚,始终不肯凝成一张真实的脸。

      但那张由雾气勉强勾勒出的面孔,依然能看出几分玩味的神色,年轻,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他走到歪柳旁边,轻轻靠上树干,姿态散漫而自在。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多托雷一眼,目光径直落在潘塔罗涅的脸上,停住了。

      “好久不见。”他声音轻快又肆意。

      潘塔罗涅瞬间愣在了原地,目光直直的看向前方那团雾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8,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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