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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物 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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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暴雨终于收敛了狂暴。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并未彻底消散,倾盆的大雨化作绵绵细密雨丝,悠悠飘落在龟裂的大地上。狂啸的风褪去獠牙,只剩一股湿冷穿透过庇护所残破的院墙,卷起地上被雨水泡烂的枯草。空气里弥漫开泥土、湿朽木梁与冷雨交织的寒凉气息。
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已然落幕。
刘婷陷入了昏迷。羌黎与贺诗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将人送回西院的病房。少女浑身被雨水浸透,裙摆不断淌下浑浊的水渍,长长的睫毛紧紧阖着,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痛哭过后的泪痕斑驳地印在脸颊,还未干透。她本就被羽化诅咒与过量的药物日夜损耗,方才情绪的彻底爆发,耗尽了她残存的全部气力。
一路无人言语。
穿过院落的时候,庇护所里其他孩子纷纷扒着门缝向外窥探,望着这支沉默压抑的队伍,又怯生生缩回屋内。这座收容异色瞳孔、背负血脉诅咒弃儿的院落,日日都要面对伤痛,却极少目睹这般将人的灵魂生生撕扯开来的绝望。
铃木黑樱走在队伍的侧边,深色外袍的肩头浸了一大片湿痕。她鬓边那枚蓝色牡丹琉璃头饰凝着细碎雨珠,昏暗天光之下,琉璃流转出幽冷的靛蓝色光泽。方才雨夜里刘婷的字字泣诉,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底。贺诗就伴在她身侧,不久前二人还在争执乱世之中善良是否尚有意义,此刻他敛去了惯常刻薄玩世的模样,下颌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光线昏沉,木窗半掩,潮湿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桌边粗布窗帘缓缓起伏。羌黎轻手轻脚把刘婷安置在铺着薄棉褥的木板床上,贺诗上前,扯过一床干燥厚布,盖在女孩湿透的身躯上。
“去叫尤里西斯。”
桥本可奈打破了死寂。她的声调不高,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
方才骚乱之中,是她稳住局面,安排众人将昏迷的刘婷带回。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泄,心底翻涌的情绪才得以浮现。她立在房门边,目光沉沉落在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不多时,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尤里西斯快步而来,一身简朴灰布长衫,袖口沾着药草浸染出的褐色痕迹,怀中抱着陈旧的木制药箱。这个自贫民窟泥沼里爬出来,为求生存选择依附强者的男人,素来冷静自持,一心埋首药剂,可此刻,眉宇间缠满化不开的困惑。
他走到床边,放下药箱,指尖轻轻覆上刘婷的额头。
滚烫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皮肉传递过来。
“高烧。”尤里西斯低声说道,视线扫过少女手腕、脖颈处,那是长期服药留下的淡淡青灰色血管印记,“药剂可以维系她脏器生机,可□□的创伤尚能医治,精神遭受的重创,我手中的药,无能为力。”
他解开药箱的布包,取出测温用的骨片,又轻轻掀开被褥一角,检视皮下的状态。少女皮肤之下,诅咒的印记若隐若现——那是远古伪神的毒素,烙进血脉世代流传的证明。为吊住刘婷的性命,那些利弊交织的药剂,皆是出自他手。每一次称量药材,每一次熬煮药汤,他都心知肚明代价:药物可以续命,随之而来的却是流鼻血、眩晕,日复一日的精神耗损。
在此之前,他始终笃定,自己是在救人。
直到方才,隔着茫茫雨幕,他听见了刘婷崩溃的呐喊。
听见她控诉,不愿哥哥以满身罪孽,换取自己苟活于世。
尤里西斯的指尖微微一颤。
一个冰冷的疑问,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叩击他的心神。
我费尽心力调配药物延续她的生命,究竟是救赎,还是在延长一场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没有将心底的疑惑宣之于口,只是默然取出降温的药草,细细研磨,浸湿纱布,敷在昏迷少女滚烫的额间。动作依旧娴熟,却褪去了往日那份不容动摇的笃定。
众人没有全部滞留在逼仄的病房之内。
贺诗厌烦密闭压抑的空气,率先转身走出门外;羌黎还要去安抚被方才变故惊吓的孩童,也匆匆离开。
桥本可奈同铃木黑樱缓步退到屋外的长廊。
细雨依旧飘零。
廊下木柱饱经风雨侵蚀,表面坑洼斑驳,雨水顺着房檐滴落,砸在地面积出一汪汪浅浅水洼。远方荒原,厚重乌云压在地平线上,云层缝隙,偶尔漏下一缕稀薄惨淡的日光。
桥本可奈背靠冰凉的木柱。
庇护所的一切还在照常运转。距离进攻黑塔尚有三个月,他们集结起受尽压迫的异能者,立志要推翻暴君梦久。可仅仅一场雨夜的崩溃,便撕开了这份宏大目标之下埋藏的重重矛盾。
她感觉自己正立身于台风之眼。
风暴中心看似一片平静,四面八方却全是呼啸肆虐的狂风。一边是碾碎暴君、挣脱伪神遗留枷锁的使命;一边是眼前活生生的人,在反抗的路途之上,不断被牺牲,被撕裂。
她无从抉择,究竟该咬牙嚼碎这场风暴,不顾一切碾碎所有阻碍;还是按捺住心底的躁动,顶着狂风稳步前行。
推翻梦久的口号说来轻易。
可待到胜利降临之后呢?
他们将要构筑起的,又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桥本可奈长长吐出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我们收留这些被世间抛弃的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的铃木黑樱能够听见,“我一直以为,庇护所存在的意义,是让他们得以好好活下去。可倘若活着这件事本身,对一部分人而言,只剩无尽煎熬。那么我们执着的‘活下去’,又是否算得上正确。”
铃木黑樱抬手,拭去琉璃头饰上凝结的雨珠。蓝色牡丹的纹样,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漾开流转的色泽。
“世间本就没有标准答案。”铃木黑樱望向雨雾笼罩的茫茫荒原,“梦久以强权强加苦难于世人。可我们,同样没有资格去评判,怎样的人生才算值得活着。刘婷的痛苦真切,刘念回想要守护妹妹的心意,也同样真切。两难横亘在眼前,不存在一条毫无牺牲、干干净净的道路。”
长廊的另一端,两道身影静立在阴影之中。
是元吟与青至。
二人刚刚正式加入组织,凭借过人的聪慧,早已在暗中留意庇护所发生的种种,方才雨夜的风波,大半落入他们眼底。
阴云笼罩之下,元吟异色的瞳孔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上前打扰廊下二人的谈话,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冷静复盘方才发生的一切。青至站在他身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布料。
他们看破层层表象。
羽化诅咒带来的折磨,从来不止躯体的剧痛、羽翼异化。更为沉重的枷锁,源于人情道义,源于爱催生出来的罪孽。
刘念回的软肋便是妹妹刘婷;这份刻骨的牵挂,既可以成为他前行的力量,也会被远在黑塔的梦久当作操纵他的筹码。
就连桥本可奈一手建立的庇护所,也绝非一片完美无瑕的理想净土,这里一样充斥挣扎与两难。
“推翻暴君远远不是结束。”元吟压着嗓音,只说给青至一人听闻,“就算梦久消亡,流淌在血脉里的毒素,人心中难以消解的抉择,依旧会折磨这一代人。”
青至轻轻颔首:“所以,战争仅仅只是开始。”
他们无意站队,只负责观察、记录、权衡,这便是属于二人的生存之道。
西院病房之中,刘婷依旧深陷高烧的梦魇。
她双目紧闭,眉头死死蹙起,嘴唇溢出断断续续模糊的呓语,偶尔可以分辨出两个破碎的词:哥哥,对不起。
尤里西斯守在病床边的矮凳上,静静凝视少女被病痛折磨的睡颜。贫民窟饥寒交迫的过往在脑海翻涌,当年他拼尽一切只为求得一线生机,钻研药剂,依附权贵。而此刻他第一次产生动摇:倘若拼尽全力换来的生存,需要背负这般沉重的枷锁,那么生存本身的意义,又究竟何在。
细雨绵绵不绝。
沉郁的氛围笼罩着整座庇护所。距离约定开战还有整整三个月。敌人尚在遥远的黑塔,还未挥出刀剑,可阵营内部的人心,早已布满裂痕。
雨丝渐渐收束,只余下一层湿漉漉的潮气浸透整座院落。
夜色一寸寸吞没荒原,铅灰色云层没有完全散开,月亮被厚重云絮死死捂住,只漏出几缕微弱朦胧的光。西院病房的烛火自黄昏一直燃到深夜,昏黄摇曳的光晕,在土墙上来回晃动。
尤里西斯没有离开。
矮木凳被他挪到床沿边上,烛火跳动,映出他眼底挥散不去的茫然。药碗搁在旁边木案,草药的清苦气息弥漫在狭小房间。刘婷的高烧反反复复,热度稍稍退下去片刻,转眼又重新烧起来。她时不时辗转挣扎,额上的降温纱布才刚刚沾上一点凉意,很快便被滚烫的体温烘得温热。
呓语依旧断断续续从她唇间溢出。
有时是痛苦的闷哼,控诉诅咒啃噬骨肉的剧痛;有时又是细碎的歉疚,反反复复念着哥哥,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就碎。
尤里西斯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指尖感受着皮下紊乱跳动。
药剂可以稳住脏器,压下羽化诅咒爆发的凶险,却抚不平心底溃烂的伤口。他活过饿到濒死的贫民窟岁月,太懂求生的本能有多强大,可直到今日才看见另一种真相——有些人的活着,本身就是无尽的煎熬。
他曾经坚定不移信奉:活下去,便是一切的前提。
可刘婷用崩溃的哭泣打碎了这份信条。
活下去,如果要以所爱之人的良知作为交换,这份生命,究竟值不值得被挽留。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脑海,没有答案。
院落外面,负责外勤报信的少年阿朔,刚刚领下连夜传信的差事。
他不过十六七岁,瞳孔泛着浅琥珀色,也是被庇护所收留的诅咒孩子。肩上挎着简易的布囊,腰间系好短刃,牵过一匹骨架瘦削却耐力极好的荒原老马。方才雨夜那一幕,他躲在廊柱后面,大半都看在了眼里。
旁边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抱着干柴路过,脚步顿住,低声拉住他。
“阿朔,你要连夜出去?就为给刘念回递消息?”
阿朔系紧马的缰绳,神色凝重:“桥本先生吩咐,刘婷情况危急,必须尽快通知刘念回先生回来。”
“可你方才也看见了,西院那边……”另一个少年压低嗓音,视线瞟向灯火摇曳的西院方向,“刘婷小姐哭得那样惨烈。旁人都说,她宁愿死,也不愿靠着兄长的妥协苟活。”
“嘘,小声些。”阿朔左右张望,怕隔墙有耳,“庇护所内不许妄议核心之人。”
“可大家私下谁不在说。”少年依旧按捺不住,声音压得极低,“一边是亲兄妹骨肉情深,一边是满身洗不掉的污浊交易。换作是我们,又该怎么选?”
“我们不必选。”阿朔翻身上马,马掌刨动地面潮湿泥土,“我们只做分派下来的事。人心的两难,轮不到我们来评判。”
话音落下,他一抖缰绳。马蹄踏碎荒原寂静,一人一马冲入沉沉夜幕,奔向刘念回外出办事的据点。
可消息,不会只随着一匹奔马远行。
方才雨夜的崩溃,有不少庇护所的孤儿、外勤护卫远远窥见。入夜之后,柴火堆旁、回廊转角、柴房屋檐下,细碎的议论如同潮水一般悄悄蔓延开来。
几个护卫倚在墙角,就着一点篝火的余烬,小声交谈。
“你傍晚瞧见了吗,刘婷小姐整个人都垮掉了。”
“那也怪不得她,日日被诅咒折磨,还要背负兄长为自己犯下的罪孽,换谁都撑不住。”
“可刘念回先生又有错吗?他就这么一个妹妹,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她被诅咒吞噬死去?”
“道理是这么说,可若是为了救人,什么事都可以做,那我们和黑塔里面的人,区别又在哪里?”
有人叹气,摇了摇头,说不出反驳的话。
不远处,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蜷缩在一起,听年长一点的少年复述傍晚发生的事。异色的瞳孔在暗夜里忽明忽暗,他们同样背负羽化诅咒,很容易共情那份蚀骨的痛苦。
“活着为什么这么难。”一个小姑娘抱着膝盖喃喃,“我们来到庇护所,原以为就不用再受苦。可原来在这里,依旧逃不开。”
“庇护所也不是天堂。”年长的少年沉沉开口,“只是比外面稍微好一点而已。世间的难题,桥本可奈先生,也未必全部解得开。”
细碎的议论飘在夜色里,不敢高声喧哗,却无处不至。流言不会伤人,可它代表所有人心底的惶惑——他们反抗梦久,反抗伪神,可苦难依旧在同伴身上不断上演。
贺诗独自坐在后院断墙之上。雨后的晚风拂动他的衣摆,他手里攥着一截干枯的野草,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掰碎。耳边断断续续飘来底下护卫与少年们的私语。白日那场雨夜崩溃依旧盘旋在他心头。他向来信奉乱世之中不必死守纯粹的善良,可听见底层众人的迷茫,那份强硬的论调,也蒙上一层灰。
羌黎奔波在后院孩童的居所。方才的骚乱吓坏了不少背负诅咒的孩子,有的人瞳孔异色,夜里被噩梦纠缠,低声啜泣。他挨个推门安抚,用温和的话语抚平少年们心底的惶恐,耳边也不断撞进只言片语的议论。他嘴上劝慰孩子们放宽心,可自己眉宇间,也压着化不开的沉重。推翻暴君的理想宏大真切,可理想之下,是一个个血肉鲜活、正在受苦的人。
长廊阴影深处,元吟与青至依旧没有散去。
两人没有介入任何人的悲伤,只是远远望着西院那一点摇曳不息的烛火,耳边同样接住四处漫开的窃窃私语。
“刘婷的病,身体的损伤是其次。”元吟目光落在那扇透着微光的木窗,声音压得极低,“真正困住她的,是来自亲人的爱。这份爱不是救赎,是枷锁。你听院落里的议论,一件私事,已经牵动了整个庇护所的人心。”
青至微微垂眸:“普通的孩子、护卫都已经开始动摇。刘念回会回来。他把妹妹当作全部的执念,若是看见刘婷这副模样,不知道会做出何种选择。”
“我们静观即可。”元吟淡淡开口,“庇护所的裂痕才刚刚显露。梦久远在黑塔,不必亲自动手,仅仅利用人心中的执念,便足以瓦解我们的同盟。这些私下流传的疑惑,便是裂痕向外蔓延的征兆。”
夜色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重新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
马蹄踏碎荒原寂静,由远及近,最后重重停在庇护所大门之外。
刘念回回来了。
他一路策马狂奔,风尘仆仆,外袍沾满路途扬起的黄沙,衣料多处被荆棘划破。连日赶路让他眼底爬满浓重的红血丝,面色疲惫憔悴,刚翻身下马,便一把抓住刚刚折返回来、满身尘土的报信少年阿朔,指尖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怎么样。”
问话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子。
阿朔一路奔波,气息尚且不稳,垂着头低声复述:“高热不退,数次陷入梦魇,一直昏迷不醒,夜里偶尔呓语哥哥二字。尤里西斯先生彻夜守在病床边。”
刘念回听完,没有再多言语,转身大步向内院狂奔。靴底踩过雨后潮湿的石板,带起地上浅浅的积水,他全然不顾周身狼狈,心里只剩下那一个躺在床上的身影。
他一路穿过回廊,径直冲到西院病房门前。沿途不少下人远远望见他归来的身影,原本细碎的议论瞬间压低下去,一道道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有同情,有惋惜,也有难言的观望。
木门虚掩,昏黄烛光从缝隙流淌出来。
刘念回抬手,顿了一瞬,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烛火摇晃。
尤里西斯闻声抬起头,望向闯进来的男人。
床上,刘婷似乎被开门的动静惊扰,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几番辗转之后,她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高热耗干了她全部力气,连转动眼珠都格外费力。视线一点点对焦,落在门口那道满身风尘的身影上。
是刘念回。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病房之内陷入死寂。
刘婷嘴唇干裂泛白,呼吸轻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弱的颤意。方才昏迷之中无数次梦到的人,此刻就真切站在自己面前。那些压抑了许久、雨夜尽数爆发出来的情绪,再一次翻涌上来。
“哥……”
她的声音微弱沙哑,像风中残烛。
刘念回快步冲到床边,屈膝半跪下来。方才一路狂奔积攒的惶恐、焦灼、后怕,在此刻全部涌上来。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妹妹的额头,却又害怕自己手上沾染的那些肮脏,迟疑地停在半空。
“我在这里。”刘念回的声音绷得很紧,极力压抑着颤抖,“我回来了。”
尤里西斯默默站起身,向后退到房间靠墙角的位置,没有打断兄妹二人的独处。他安静立在阴影之中,打算把空间留给他们,可房门没有完全闭合,兄妹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清楚楚落入他的耳朵。
刘婷侧过脸,看着眼前满身疲惫的兄长。
她清楚,为了延续自己这副残破躯壳的性命,刘念回向权贵低头,周旋在污浊交易之间,双手沾染无数难言的罪孽。每一滴维持她生命的药剂,背后都堆着妥协与牺牲。
“你不该回来的。”刘婷轻轻摇头,眼眶很快漫上水光,“哥,不要再为我做那些事了。”
刘念回浑身一僵。
“我只有你了。”他低声说道,藏着很深的痛苦,“我做这一切,全部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只要你可以好好活着,那些代价,我甘愿去承担。”
“可我不要这样的活着。”刘婷的气息急促起来,咳嗽两声,眼角滑落泪水,“我的命,要用你的良知去换。每多活一日,我就要记着,你为我做了多少身不由己的恶。这种苟延残喘,对我是折磨,对你也是枷锁。”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刘念回的声音微微拔高,痛苦几乎将他吞噬,“诅咒啃咬你的身体,病痛日夜折磨你。我拼尽全力,才换来你一线生机,你却叫我放手。”
“那至少,不要用作恶来换。”刘婷目光恳切,又满是无力,“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把你也拖进泥潭。那我宁可迎接诅咒带来的结局。哥,我不想成为你的罪孽。”
“是非对错,哪里分得这么清楚。”刘念回胸口剧烈起伏,乱世之中的挣扎压在肩头,“这个世道,干干净净是活不下去的。我别无选择。”
“不是别无选择,是你选择了我。”刘婷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这份偏爱太重,我背负不起。”
没有争吵怒骂,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
可这一番轻声对话,比争执厮杀还要让人窒息。
刘念回护妹的心意滚烫真切,刘婷的愧疚与痛苦同样千真万确。没有谁是恶人,也没有谁完全正确。命运把兄妹二人推到两难的夹缝里,无论怎么选,都注定要承受伤害。
墙角阴影下,尤里西斯静静听完全部对话。
胸腔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过去坚定奉行的生存之道,来自贫民窟的生存信条,在此刻摇摇欲坠。他调配药物,延续生命,可这份生命的背后,捆绑着如此沉重的人情与罪孽。救人,到底何为救人?仅仅留住□□的呼吸,就称得上救赎吗。
他闭上眼,心底长久以来的信念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床上的刘婷情绪起伏过后,体力迅速被抽空。一番对话耗尽她仅剩的气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又一次陷入半昏睡的状态,只是眼角泪痕依旧未干。
刘念回坐在床边,握住女孩微凉的手。掌心接住她冰冷的指尖,他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说不出一句反驳,也说不出一句安慰。
窗外,天边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漫漫长夜即将走到尽头,可缠绕这对兄妹的困局,没有半分消解。
昨夜那些私下的议论,到清晨愈演愈烈。不少人看见刘念回狂奔进西院的模样,心里各有揣测。消息很快悄然传遍庇护所核心几人。
桥本可奈得知病房内发生的一切,清晨时分,召集所有人前往中央厅堂议事。
木质长桌上,依旧摊开那张标记黑塔防御的地图,炭笔勾勒的城墙、哨点清晰分明。原本所有人目标一致——三个月之后,举兵讨伐梦久。可昨夜刘婷一事,撕开了同盟光鲜外壳之下潜藏的巨大分歧,底层护卫、孩童的种种议论,更是提醒着众人,这件事已经不再仅仅是兄妹二人的私事。
贺诗、羌黎、铃木黑樱尽数到场。元吟同青至也应邀列席,二人依旧保持旁观者的姿态,不急于站队表态。
烛火还未完全熄灭,晨光从木窗缝隙渗进厅堂,明暗交错落在众人脸上。
“方才院落之中四下流言四起,想来诸位也有所耳闻。”桥本可奈站在长桌的一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聚集在此,是为推翻梦久,挣脱伪神留下的诅咒枷锁。可如今一件事摆在眼前:抗争的路上,我们是否应当接受必要的牺牲?这份牺牲,又究竟可以到何种地步。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影响庇护所里所有人心中的信念。”
贺诗率先出声,语气带着一贯的锋利:“乱世打仗,本就不存在毫无代价的胜利。想要砸碎黑塔,就免不了要背负一些肮脏。过分执着纯粹,我们走不到终点。底下人的闲言碎语,不必全部放在心上。”
羌黎轻轻蹙眉,并不认同这番说法:“可若是反抗暴政的我们,也开始默许以良知换取结果。那我们推翻梦久,又还有什么意义?流言不是无根之木,它来自大家真切的恐惧——害怕我们,终究会活成自己所对抗的模样。”
“可现实不会给我们完美选项。”贺诗反驳。
两人观点针锋相对,厅堂之内气氛渐渐紧绷。
铃木黑樱静静听着争论,蓝色牡丹琉璃头饰在晨光下泛出幽蓝微光。等到二人稍稍停歇,她才缓缓开口:
“我们皆是自污泥之中爬出来的人。污泥可以滋养求生的意志,但不该成为我们主动沉沦的借口。可也不能闭眼无视世道的残酷。两难,便是我们所有人逃不开的宿命。”
争论还在继续。有人认为优先夺取胜利,人命与良知可以让步;有人坚守底线,害怕反抗者最终异化成为新的暴君。
元吟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客观,不带偏向任何一方的情绪。
“诸位不妨想一想。倘若今日,我们为了胜利,默许刘念回以作恶换取刘婷苟活。他日,为了战争胜利,会不会有更多人,被迫要交出自己的良知。界限一旦松开,便很难再收回。底下那些少年护卫的惶恐,便是对这件事最好的预警。”
青至接过话语,淡淡补充:“但反过来讲,直接逼迫刘婷坦然赴死,同样不是正义。正义不该是逼迫受害者自我牺牲。”
一句话,让满堂的争论骤然沉寂。
是啊。
两边皆是道理,两边也皆是伤痛。
议事从清晨持续到日上三竿,你来我往,激烈思辨,却始终没有得出统一的结论。
没有人能够说服另一拨人。
宏大的复仇与反抗理想,撞上现实活生生的人的苦难,便变得四分五裂。
桥本可奈看着争执的众人,心底那份“台风眼”的感受再一次翻涌上来。
三个月之后进攻黑塔的计划写在纸上,清晰明确。可人心的裂痕,不是一张作战地图就可以修补抹平。底层庇护者心中生出的动摇,更无法一纸命令强行消除。
最终,她抬手,终止这场没有结果的辩论。
“今日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厅堂之中。
“这个问题,没有定论。不必强迫所有人达成一致。备战依旧照常推进,但每个人,都要牢牢记住今日的争执。铭记我们今日的挣扎,才不至于在往后的战火里,迷失掉最初的自己。”
议事就此散场。
众人神色沉重,三三两两离开厅堂。
阳光穿透云层,终于完整洒落荒原。雨彻底停了,大地被雨水洗过,可庇护所内部的矛盾,并没有随着雨水一同流走。
病房那边,刘婷再度短暂苏醒。
高烧退下去大半,身体依旧虚弱,已经能够短暂坐起片刻。只是药物的副作用依旧如影随形,时不时有温热的鼻血悄然淌下,她便默默抬手用布巾擦掉,不愿叫旁人看见。
她依旧满心愧疚,心结没有消散,却不再像雨夜那般彻底崩溃。
死亡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可她疲惫地选择,试着继续活下去。
只是活着这件事,于她而言,再也谈不上半分轻松欢愉。
而另一边,刘念回心事重重。议事厅的争论他并未参与,可所有人的立场,还有院落里那些窃窃的议论,他都已经听旁人转述。
午后,他独自走向药房。
木门被轻轻叩响。
尤里西斯正低头整理摊开的草药,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一身落寞的刘念回。
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药房木格窗,在地面切割出错落的光斑。药草的苦涩气息填满整间屋子,木架上层层叠叠摆放晒干的根茎、花叶,大大小小陶药罐静静排列在角落。
“尤里西斯。”刘念回的声音低沉,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有没有一味药。可以保住刘婷的性命,让她暂时情绪稳定一些。”
话音落下,药房陷入一阵沉默。
尤里西斯缓缓放下手中分拣药材的竹镊子,抬眼望向眼前的年轻人。
刘念回站在门槛边,满身风尘尚未尽数褪去,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下颌绷得很紧,脊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乏。他肩上扛着妹妹的生死,扛着庇护所一部分人情期待,还要周旋于权贵之间做那些不堪的交易。所有人看见的,是他行事果决、为妹妹不择手段的模样,鲜少有人记起他真实的年纪。
“你今年,也才十八岁。”
尤里西斯轻轻吐出这句话,语气里裹着一层复杂的叹惋。
他出身贫民窟,见过太多被命运过早压榨干净的人。十八岁,本该尚有任性、尚有退路的年岁,可落在刘念回身上,只剩下沉甸甸、甩脱不开的枷锁。少年人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本该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
刘念回浑身微微一震。
仿佛很久,已经没有人记得他的年岁。旁人看见他周旋谈判,看见他做出一桩桩冷酷的抉择,便下意识将他视作心思深沉的成年人。连他自己,也几乎遗忘,他不过刚刚走过十八个春秋。
“年纪,早已经不算什么。”刘念回嗓音干涩,指尖微微蜷缩,“诅咒悬在刘婷头顶,每一日都在消耗她。我没有时间做一个普通少年。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到底有没有那样的药。”
尤里西斯缓缓摇头。
“世间没有这种药剂。”
他走到药架之前,指尖抚过一排冰冷的陶罐。
“我可以调配抑制羽化诅咒发作的方子,可以压制高热,可以修补受损的脏器,可以止住流淌不止的鼻血。可药物能医治□□,解不开命运织出来的网。刘婷身上的损伤一半来自血脉毒素,另一半,来自心底无尽的愧疚。而你的困局,源于世道,源于人心,这些,不在药草的医治范围之内。”
“就没有折中之路吗?”刘念回不肯放弃,向前踏出半步,眼底还残存一丝微光,“少一点交易,少一点妥协,依旧能够稳住她的身体。”
“代价只会转移,不会消失。”尤里西斯望向他,目光坦诚而残酷,“削减权贵供给的稀缺药材,那么就要用别的东西去填补。或是刘婷承受诅咒反噬带来的剧痛,或是我们去掠夺、去抢夺,换得药材。无论选哪一条,依旧绕不开罪孽。”
每一种续命的途径,都标好了看不见的价码。
伪神留下的血脉诅咒本就是一场骗局,从一开始,就没有留给受害者一条干干净净的生路。
刘念回听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大半。他垂落肩膀,头颅微微低下,午后的光落在他的侧脸,投出一道深重的阴影。
他不是不懂,只是心底还在偏执地渴求一个奇迹。希望能有一样东西,把他和妹妹一同拉出泥潭。可现实清清楚楚告诉他,奇迹并不存在。
“也就是说,我只能二选一。”刘念回低声喃喃,“要么继续双手沾污,换她苟延残喘;要么放下一切,眼睁睁看着诅咒吞噬她。”
“我给不出选择。”尤里西斯的声音很轻,“那是要由你,还有刘婷,一同承担的命运。我只负责把所有后果摊开摆在你的眼前。”
短暂的交谈到此走到尽头。
刘念回没有继续纠缠,失魂落魄地转身,慢慢离开了药房。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尤里西斯独自留在满屋药香之中,站在窗前,望向院落远方。方才那句“你也才十八岁”反复盘旋在他脑海。他想起年少的自己,在贫民窟饥寒挣扎,为活下去,甘愿依附强者,放下所有尊严。命运总是喜欢挑一些尚且年轻的人,塞给他们无解的苦难。
白日慢慢流逝,暮色再一次浸染荒原。
经过白天议事厅的争辩,庇护所表面重新回归秩序。备战黑塔的各项事务依旧按部就班推进,工匠打磨兵器,斥候外出探查黑塔周边地形,被收留的诅咒孩童照常起居劳作。可昨夜雨夜掀起的波澜,并没有真正平息。廊下、灶房、柴屋角落,依旧有零星细碎的私语,只是音量压得更低。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份模糊的惶惑:倘若抗争的过程本身就要不断制造痛苦,那么这场反抗,意义究竟何在。
西院病房之内,刘婷的状态趋于平稳。
高烧彻底退去,体力依旧薄弱。她可以靠着软垫,短暂坐起一小会儿。药物的副作用从未远离,隔上一段时间,温热的鼻血便会悄然渗出。她会安静摸出一方布巾,不动声色擦去血迹,不愿让进门探望的人看见。
心结没有消融,那些深重的愧疚依旧盘踞心底。可经过彻夜痛哭、与兄长对峙,她不再陷入彻底崩溃。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可她疲惫地选择试着活下去。
只是这份活着,再无半分松弛欢愉。每一次呼吸,都隐隐记着背后沉重的代价。
刘念回多数时间守在病房。兄妹二人之间气氛安静又凝滞,很少再提起那日争执的话题。有些伤口,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抚平。
夜幕再度降临,月色冲破云层,淡淡铺洒在庇护所的院墙与荒原之上。
夜深人静,大部分人已经沉沉睡去。院落一角,专门驯养信使的鸽棚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木棚之内,一排排鸽笼整齐排列,咕咕的鸽鸣低低响起。
桥本可奈站在鸽棚之中,指尖轻轻抚过羽翼柔软的信鸽。几只经过反复驯化的飞鸟,不怕生人,温顺地蹭过她的指节。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
铃木黑樱缓步走入鸽棚,深色外袍被夜风微微吹动,鬓边那枚蓝色牡丹琉璃头饰,在月色之下漾开幽邃的蓝光。
“都驯养完毕了?”铃木黑樱开口,目光落在笼中矫健的信鸽身上。
“嗯。”桥本可奈收回手,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夜色荒原,“我挑选出几匹最能长途跋涉,不惧风沙的。往后你离开庇护所,孤身在外游历探查各地伪神血脉遗民的境况,我们不必再依靠容易被截获的人力传信。依靠它们,就可以互通消息。”
这便是离别之前,她为铃木黑樱备好的后路。
铃木黑樱此行远行,要去往王城周边各个城镇,搜集民间关于羽化诅咒、远古伪神战争的民间传闻,探查梦久安插在外的暗线。路途凶险,前路未知,不会时时都有同伴相伴。
桥本可奈从中取出一只羽毛灰蓝、体格强健的雄鸽,打开笼门,小心翼翼交到铃木黑樱掌心。鸟儿不安分地轻轻扑扇两下翅膀,却没有挣脱。
“它认你的气息。”桥本可奈轻声道,“无论你走到多远,只要写下字条绑在它腿间竹筒,它就会飞回这座庇护所。若是我这边有紧要情报,同样会派遣鸽子寻你。”
铃木黑樱双手稳稳托住信鸽,指尖感受鸟儿温热震颤的躯体。
“你已经打定主意,要放我独自远行。”
“庇护所需要有人守,也需要有人走出去。”桥本可奈眼底浮起复杂情绪,“这里是港湾,却不该困住所有人。有些真相,待在院墙之内,永远看不见。”
她们二人,理念相近,却也各有执念。铃木黑樱想要亲身踏遍土地,去看见那些被战火、被诅咒折磨的普通人,而不是仅仅依靠旁人送来的报告。
“离别将近。”铃木黑樱低头,看着掌心的信鸽,月色落在她琉璃头饰的牡丹纹路之上,“待到出发那日,不必大张旗鼓相送。悄无声息离开就好。书信,会代替我回到这里。”
“我明白。”桥本可奈点头。
鸽棚外,荒原晚风缓缓吹过,远处传来几声夜兽遥远的嚎叫。
就在二人安静交谈之时,一道黑影正借着夜色掩护,潜伏在庇护所外围的荒草土坡之后。
那是黑塔派来的探子。
他躲过外围岗哨的视线,远远窥视院落,把庇护所近日的动荡一一收入眼底:内部出现分歧、兄妹之间难解的纠葛、人心的动摇,还有那即将远行的铃木黑樱。
探子将一切默默记下,转身消失在沉沉黑夜。要把这一切情报,连夜送回黑塔,递交到梦久的手上。
黑塔之内,那位没有太多情绪的少女暴君,很快便会知晓,庇护所同盟内部,已经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敌人尚且没有挥来刀剑,阵营内部,已经被命运本身的难题纠缠撕扯。
庇护所的平静,仅仅只是风暴到来之前短暂的间歇。
月光静静流淌,照过沉睡的孩童,照过心事重重的众人,也照向遥远那座伫立在王城中央、冰冷漆黑的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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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觉得这章可能写的不太好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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