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离鸿 破晓 ...


  •   破晓的微光刺破厚重夜幕,淡淡的灰白漫过龟裂荒原。一夜呼啸的风沙终于归于沉寂,粗粝的风卷走残夜的寒气,却吹不散大地上积年累月的黄沙。

      庇护所的轮廓在朦胧晨光里缓缓浮现。院墙是捡拾来的断砖与残垣堆砌而成,高低错落,不少墙面布满风沙侵蚀出的坑洼,墙根处积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水洼,浅浅一汪,倒映出灰蒙蒙的天色。微风扫过,水面漾开细碎粼粼波光,转瞬又被飘落的尘土蒙上一层浊黄。

      整片旷野安静得可怖,听不到鸟兽啼鸣,只有风穿过残垣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哑回响。这片土地历经远古伪神的荼毒,又熬过先民血战,生灵早已稀疏,唯有枯草顽强地从土地裂缝里钻出来,一簇簇枯黄,在风里无力摇晃。

      鸽棚的木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铃木黑樱手里还捧着昨夜桥本可奈交到她手上的那只灰蓝信鸽。鸟儿安分蜷在她掌心,羽翼带着微凉的温度,温热柔软的腹羽轻轻蹭过她的指腹,发出一声低沉温顺的咕鸣。她鬓边那枚蓝色牡丹琉璃头饰沾了薄薄一层晨露,剔透琉璃被初升的天光映照,流转出幽冷靛色光泽,花瓣棱角锋利,在侧脸投下细碎的阴影。

      一夜未得安睡。

      昨夜厅堂里激烈的争辩、庇护所众人压抑的叹息、西屋病房里刘婷压抑的咳嗽、还有那场关于道义与生存没有结果的对峙,一幕幕反复盘旋在她脑海之中。

      她清楚,自己离开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

      留在庇护所,她可以并肩作战,可她骨子里不适合困在一方院墙之内。她想要亲眼走遍这片饱受诅咒折磨的土地,去收集散落在民间关于远古血战、伪神毒素的碎片真相。纸上记录的绢帛文字终究是别人整理的二手传闻,她要看见真实活在苦难之中的普通人,看见诅咒刻在血脉之上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离别二字何其沉重。

      这处院落收留过无数和她一样背负异色瞳孔、被世俗排挤抛弃的人,这里有短暂的暖意,有同伴,有并肩的期许。可也同样充斥分歧,每个人都抱着截然不同活下去的信念,尤里西斯的委曲求全,刘念回执拗的风骨,桥本可奈权衡利弊的筹谋。人心缠绕纠葛,看似团结的同盟底下,裂痕早已悄悄滋生蔓延。

      鸽棚外,桥本可奈静静立在晨光之下。

      一身素色长衫,袖口挽起,镜片后的双眼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昨夜收到暗线传来消息,得知黑塔已经派出探子窥探庇护所,她几乎彻夜未眠,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几缕碎发被风沙吹落,垂落在脸颊边。

      “探子的事已经安排下去。”桥本可奈压得很低,目光望向远方起伏不定的荒丘,“外围岗哨全部加倍轮值,夜里增设暗哨。可黑塔的眼线如同附骨之疽。我们抓得掉来到近处的探子,却根除不掉散落在城镇乡野的无数耳目。昨夜院落之内发生的争执,刘婷的病情,同盟内部的分歧,这些消息,不出数日,就会尽数传入梦久的耳朵。”

      荒原的风掠过二人身侧,卷起地上细碎沙粒,打在木棚木板上沙沙作响。

      铃木黑樱手掌轻轻拢住掌心的信鸽,鸟儿又低低咕了一声。

      “梦久根本不需要即刻挥兵来攻。”她缓缓开口,“我们内部生出的裂痕,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武器。她只需要静静等候,等着矛盾自行发酵,等着同盟从内里瓦解。”

      远古的史书残卷上写着千年前先民血战,伪神不只是依靠毒素与异能屠戮,更懂得挑拨族群,制造猜忌,让人们互相怀疑,自我消耗。千百年过去,这套手段依旧被继承下来。

      “正因如此,你外出探查,凶险更胜从前。”桥本可奈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藏着真切担忧,“王城周遭城镇,到处遍布黑塔安插的耳目。只要你的异色瞳孔被人留意,身份就极易暴露。一旦被盯上,孤立无援的旷野之上,没有庇护所院墙,没有同伴掩护,很难脱身。这只信鸽是我驯养多年,认家识途,风雨也能飞回庇护所,是你和我们之间唯一稳妥的联络。记住,不到性命垂危之时,不要轻易相信路上偶遇的陌生人。”

      “我心中有数。”铃木黑樱轻轻颔首。

      她抬手,将掌心的灰蓝雄鸽放回木笼之中,指尖扣好老旧的木栓,咔嗒一声轻响隔绝笼内外。
      “我今日便动身。不必召集众人道别,喧嚣的告别只会引来旁人注意,徒增麻烦。悄悄离去,于我,于庇护所,都是最好。”

      桥本可奈沉默片刻,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边缘磨损严重的绢帛,递到铃木黑樱手上。绢帛布料粗糙,上面布满炭笔书写的字迹,还有不少手绘简易地图标记。

      “这是我耗费数年搜集整理。记录各地流落的羽化诅咒携带者聚居地,散落民间关于远古赐福毒素的传闻,还有几处残存先民遗迹的大致方位。”她顿了顿,补充道,“路上会遇见太多身不由己受苦的人。力所能及便施以援手,但切记,不要强行拯救所有人。我们力量有限,逞强,只会把自己一同拖入深渊。保全自身,才能够带回我们需要的真相。”

      铃木黑樱双手接过绢帛,小心翼翼卷好,收进自己腰间布囊。乱世之中,珍重不必轰轰烈烈,全部藏在这些务实冷静的叮嘱之内。

      二人并肩走出鸽棚。

      天色已经彻底亮开,整个庇护所缓缓苏醒过来。

      院子东边水井旁,几个孩童抱着木桶打水。他们都是被抛弃的诅咒孩童,瞳孔带着深浅不一的异色,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水桶碰撞石井沿,发出哐当轻响。少年们抱着打磨好的兵器在后院叮叮当当锻造,火星零星飞溅,铁器敲击的声响回荡院落。回廊之下,几名斥候围坐在一起清点干粮、检查箭头,低声商议布防。

      所有人都在为三个月之后的战事做准备,可空气中始终漂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昨夜那场争吵没有真正分出对错,矛盾没有化解,只是被暂时搁置。行人往来经过回廊,偶尔会传来几句压低的窃窃私语,关于刘婷的病,关于梦久的残暴,关于这场胜算渺茫的反抗。

      伤痛悬在所有人头顶,像一把摇摇欲坠的利刃。

      铃木黑樱走过回廊,途经药房半敞的木门。

      尤里西斯独自立在层层木架之间。木架摆满大小陶罐瓷瓶,瓶身贴着潦草字迹标签,盛放各类草药、研磨好的药粉。清晨天光从木窗缝隙斜切而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一只冰凉的粗陶药罐外壁。昨夜为刘婷重新调配药剂之后,他独自留在药房,翻遍所有留存草药,反复推演药方利弊。

      贫民窟长大的记忆再一次翻涌上来。饥饿、寒冷,为活下去不得不低头妥协。后来被教授发掘药剂天赋,他习得制药之道,可活着的恐惧,刻进骨头里。

      昨夜刘婷短暂好转,却也出现药物过量带来的流鼻血症状。药效与毒性永远相伴相生,每一份药剂都是一场危险的平衡游戏。一边要压制羽化诅咒带来的躯体衰败,一边又要提防药物积蓄带来的反噬。他整夜都在反复拷问自己:自己调配的药,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缓慢加害。

      曾经他笃信依附强者才可以求得生存,来到庇护所,见识另一种生存方式,旧有的信念被狠狠撼动。两种观念在心底拉扯,让他心神俱疲。

      他依旧熟练称量、碾磨草药,动作行云流水,可往日眼底那一份笃定自信,已经荡然无存。

      察觉到门外的目光,尤里西斯抬起头,视线撞上铃木黑樱的双眼。

      隔着半开的木门,二人遥遥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关于生存,关于妥协,关于何为正义,他们曾经激烈争执,此刻却不需要开口。只是安静对视,彼此都读懂对方心底重重叠叠的迷茫。

      尤里西斯微微颔首,算作致意。铃木黑樱也轻轻点头,没有上前打扰,脚步轻轻挪动,继续朝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是刘婷休养的房间。

      木窗向外敞开,清晨微凉的风涌入屋内,拂动薄薄窗纱。

      刘婷半倚靠在厚厚的软垫被褥之上,身上裹着厚重毛毯。大病消耗掉她大部分血肉,脸颊消瘦凹陷,肤色泛着病态苍白。经过尤里西斯重新调配的药剂调理,她已经可以短暂坐起身,这放在几日之前是完全不敢奢望的事。

      可药效背后藏着残酷代价。

      一阵细微燥热袭来,她微微偏过头,抬手扯过枕边素色布巾,飞快捂住鼻腔。温热暗红血液缓缓渗出来,浸染白色布料。她心里一紧,飞快攥紧布巾,使劲团起来,悄悄塞到被褥边角藏好。

      她不希望守在身旁的刘念回看见这一幕。

      刘念回就坐在床边木凳上,一夜没有合眼。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红血丝,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妹妹身上。自从刘婷病情急转直下之后,巨大恐惧日夜啃噬他的心神。他强硬、风骨铮铮,敢于直面强权,可唯独面对至亲病痛,他束手无策,满是无力。

      药物换来片刻好转,可流鼻血这样的反噬反复出现,每一次发生,都加重他心底恐慌。他清楚这份药剂是一把双刃剑,可眼下,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哥,你不必时时刻刻守在这里。”刘婷声音轻浅,带着病后的虚弱,“庇护所有许多备战事务等着你处理。”

      刘念回指尖攥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庞。

      “我放不下。”

      简单四个字,裹挟全部无力。他明明清楚没有两全的道路,心底却依旧抱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奢望。一边是庇护所众人期盼的反抗大业,一边是世上唯一的血亲,两块巨石沉沉压在少年肩头,将他困在进退两难的夹缝。

      “可你不能把所有时间耗费在我身上。”刘婷轻轻摇头,眼底漫开一层苦涩,“三个月之后便是开战。同盟之中本就流言四起,你整日守在我房中,旁人会说,你被一己私情蒙蔽双眼。”

      院落里那些细碎议论,她卧病在床,断断续续听得分明。她明白不少人并无恶意,只是战争迫在眉睫,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容不下过多私人牵绊。她不愿自己成为拖累整个同盟的累赘。

      刘念回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些闲话,他亦有所耳闻。同情有之,苛责亦有之。道理他全都懂,可人心从来不是道理能够轻易驯服的东西。

      “旁人如何议论,我管不住。可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承受苦难,置之不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羌黎缓步走入病房,手里提着一小罐尚有余温的汤药。他眉眼素来温和,眉宇间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重。前一夜他曾与贺诗彻夜长谈,谈及即将到来的战事,谈及死亡的可能,那份惶惑与不安一直沉甸甸搁在心底。

      “刘婷,该服药了。”羌黎将药罐放在桌边木台,目光扫过被褥边角微微鼓起的一处,隐约猜到方才发生的事,却没有当众点破。

      刘念回站起身,向后退开半步。

      羌黎倒出一碗漆黑药汤,苦涩的药气瞬间弥漫整间屋子。刘婷伸出瘦削的手臂接过陶碗,仰头,将汤药尽数饮下。药剂能够勉强稳住她衰败的肉身,却根除不掉血脉深处的羽化诅咒,更规避不掉药物蓄积带来的伤害。

      “方才我路过后院,看见铃木黑樱在收拾行装。”羌黎轻声打破房内的凝滞,“听闻她今日便要离开庇护所远行。”

      刘婷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刘念回也抬眼,神情复杂。乱世相逢,还来不及好好道别,便要各赴前路。

      后院角落,简单的行囊已经堆放妥当。耐磨的深色外袍,几卷绢帛文书,皮囊装好干粮与清水,并无什么华贵物件。唯有铃木黑樱鬓边那枚蓝色牡丹琉璃头饰,在晨光之下流转冷亮光泽,是一身朴素装束里唯一的亮色。

      贺诗与羌黎一同前来送行。贺诗靠在残破土墙上,没有缠绵离愁,语气锋利直白。

      “外头世道凶险,黑塔爪牙遍布各处,别过分心软,不要轻易把性命寄托在陌生人的善意之上,平白将自己搭进去。”

      “我分得清善良与愚善。”铃木黑樱低头捆扎行囊的绳结,淡淡应答。

      羌黎神色柔和,轻轻叹息:“若是在外身陷险境,务必放飞信鸽。纵使相隔百里,我们也会尽力驰援。盼你平安归来。”

      “我会。”

      不远处廊下的阴影之中,元吟与青至静静伫立,沉默看着这场安静的离别。就在不久之前,二人深思熟虑,正式应允加入桥本可奈的同盟。很早以前他们便暗中观察这座庇护所,看透金钱招揽之下的利弊权衡,反复推演入局的风险与收益,才最终做出抉择。二人惯于以旁观者的目光,审视周遭发生的一切。

      “铃木黑樱主动选择出走,不愿困于院墙之内。”元吟压着声音,只说给身旁青至听见,“可踏出庇护所,便是踏入梦久布下的监视罗网。探子早已把这里的消息传回黑塔,她的行踪一定会被死死盯住。”

      青至的目光落在黑樱的背影上,冷静接话:“梦久不会立刻动手抓捕。按照她的行事方式,她想借黑樱,牵出散落在外的诅咒者联络脉络。这也是可奈一定要留下信鸽作为通信渠道的缘由。只是书信往来终究有延迟,远水救不了近火。”

      元吟的异色眼眸望向院落深处:“而我们这边,麻烦同样不会消失。刘念回在亲情与大义之间摇摆,尤里西斯的信念已经裂开缺口,底层人心惶惶。梦久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等待,内部的裂痕便会不断发酵。”

      桥本可奈走上前来,手中拿着小小的密封竹筒,仔细绑在灰蓝信鸽的腿上。

      “竹筒容量有限,只能记录简短讯息。遭遇大变故,尽量只传递关键信息。路途万事小心。”

      铃木黑樱点头,将装着信鸽的编织布笼稳妥捆在行囊侧边。

      没有鼓乐,没有当众的辞别演说。趁着院内多数人忙于操练、制药、修补工事,她背起行囊,踩过雨后潮湿的石板,走向庇护所偏僻的侧门。木门缓缓向内推开,荒原粗粝的风沙扑面而来。

      一望无际的黄褐色旷野铺展在眼前,连绵荒丘一直消融在灰蒙蒙的天际。

      她抬步踏出大门,脚掌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没有回头。

      桥本可奈立在门洞的阴影里,目送那道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漫卷黄沙之中,心底漫上一阵空落。曾经并肩的同伴就此远行,吉凶未卜。

      贺诗走到她身侧,望着远方模糊的人影,语气带着忧虑:“放她孤身外出,风险太高。一旦被黑塔拿捏,我们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梦久完全可以拿她当做要挟我们的筹码。”

      “可有些真相,必须亲身走出去才能触及。”桥本可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不能永远蜷缩在这一方院落,依靠旁人送来的讯息判断世事。总要有人走出去,亲眼看清这片土地真实的苦难。”

      羌黎站在一旁,低声轻叹:“距离开战只剩三个月。内部本就纠葛重重,如今又多一份远方的牵挂。往后只会愈发艰难。”

      院内的喧闹依旧延续,打铁的脆响、孩童的说笑、操练的呼喝此起彼伏,侧门这方寸之地,却浸满离别的沉郁。

      黑塔,高耸的黑石楼宇隔绝旷野风沙。大殿之内光线昏暗,狭长高窗漏下几缕稀薄日光,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梦久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之上,十六岁的少女一身墨色华袍,神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周身萦绕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一名黑衣探子匍匐在台阶之下,额头贴着冰凉地砖,逐条呈报探查所得。

      “启禀主上,城郊庇护所探查完毕。庇护所内部矛盾重重,刘婷受羽化诅咒侵蚀,病情时好时坏,尤里西斯为其调配药剂,存在反噬,时有流鼻血之症。昨夜厅堂发生争辩,众人对战事、道义各执己见。铃木黑樱已于今日清晨独自离开庇护所,外出搜集先民旧闻。庇护所定下盟约,三个月之后破晓,突袭黑塔。”

      空旷大殿回荡着探子低沉的禀报。

      梦久指尖慢悠悠摩挲王座扶手冰冷的石纹,异色的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很好。”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恶,“不必出动大军围剿庇护所。派遣数批暗哨,远远尾随铃木黑樱,不得贸然擒拿。一路跟踪,记录她沿途接触的每一个人,所有行踪,尽数传回塔中归档。”

      探子叩首:“属下遵令。”

      梦久微微垂眸,清冷的声音继续落下:“庇护所这边,不主动强攻。伪神刻印在血脉之中的诅咒,人心之中的愧疚、执念与亲情,便足以消耗他们。重点盯住刘念回,他的妹妹,便是他最大的软肋。静待三个月,看这群人,究竟能否拧成一股攻向黑塔,还是先在内耗之中分崩离析。”

      杀戮只是下策,瓦解人心才是最省力的武器。千年前伪神深谙此道,如今被她完整继承。

      探子深深叩拜,躬身缓缓退离大殿。

      偌大黑石殿堂只剩梦久一人。高处窗户外,荒原长风穿过塔身缝隙,发出呜呜的呼啸,如同久远亡魂的低低呜咽。

      庇护所之内,铃木黑樱离去的消息渐渐传遍整座院落。有人唏嘘担忧她的安危,有人敬佩她的果敢,也有人心生惶惑,大战将近,同伴却选择远行,猜忌的种子悄然在人群里流转。

      药房之中。

      尤里西斯独坐满屋药罐之间,地面摊开数张麻纸,写满草药配比、毒性推演的字迹。他捏着一株药性猛烈的草根,贫民窟饥寒交迫的记忆、被教授赏识的过往、刘婷流鼻血的模样,轮番在脑海翻涌。

      过去他认定依附强者才能够活下去,为此甘愿放低姿态。来到庇护所之后,他看见另一批人宁死不肯屈膝强权。两套生存理念在脑海之中剧烈冲撞,找不到和解的答案。

      活下去,仅仅保全肉身就算活着吗,还是有些道义,比性命更加珍贵。

      他反复演算,却得不到完美的药方。药剂可以延缓躯体衰败,却解不开人心的困局。

      “叩。”

      药房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刘念回立在门口,满脸疲惫,心底还攥着那一点渺茫的奢望。

      “就真的,再也找不出别的出路吗。”他的嗓音沉沉带着倦意,“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我只求刘婷不必困在病痛与愧疚之中。”

      尤里西斯抬眼看向门外的少年,放下手中的草药。苦涩的草木气息在屋内缓缓浮动。

      “药草可以修补肉身的损伤,却医治不了刻入血脉的诅咒,更化解不开人心生出的枷锁。”尤里西斯语气沉重,“如今这剂药,只能勉强延缓衰败。刘婷的苦难,一半来自羽化诅咒,另一半,来自你太过沉重的牵挂。偏爱本不是过错,却会变成压在她心口的重负。”

      “重视亲人,难道也是错?”刘念回喉结滚动,低声反问。

      “不是过错,却是枷锁。”

      正午日光穿过木格窗,在地上切割出斑驳交错的光影。后院兵器敲打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为战争奔忙,宏大抗争浪潮之下,个体的悲痛与挣扎,渺小而真实。

      长廊的另一头,元吟与青至并肩而立,远远望着药房紧闭的门扉。

      “梦久安坐黑塔,什么都不必做,只等着我们自我消耗。”青至轻声说道。

      元吟的目光望向辽阔荒原,那是铃木黑樱离去的方向。

      “可同盟不会轻易溃散。桥本可奈清楚所有潜藏的裂痕。只是人心之上的伤口,不是一道命令便能够抹平。接下来的三个月,备战不会停下,矛盾,也会继续滋长。”

      荒原旷野之上。

      铃木黑樱背着行囊,一步步踩过干裂的土地,黄沙被脚步扬起,漫过脚踝。

      走出极远,身后庇护所的院墙,已经化为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暗影。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一处曾经容下温暖也滋生分歧的院落。

      她抬手,指尖触碰鬓边冰凉的蓝色牡丹琉璃头饰,琉璃表面蒙了一层路上的薄尘。

      她解开行囊侧边的编织布笼,灰蓝信鸽振翅腾空,灰蓝色羽翼划破泛黄的天幕,在空中盘旋一圈,辨明方向,而后振翅向着庇护所的方位飞去,小小的身影转瞬消融在风沙深处。

      黑樱静静立在旷野,望着信鸽消失的天际。

      暗处,黑塔派出的探子已经如影随形,隐匿在不远的荒丘之后。三个月的休战还在一点点流逝,黑塔的阴谋已经铺展,庇护所内部人心浮动,远行的人踏入危机四伏的旷野。

      大战尚未真正打响,属于所有人的命运博弈,早已悄然开启。

      风沙席卷四野,天地之间浑黄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离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