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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延误
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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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的暮色总是来得仓促。
灰黄色风沙卷过龟裂大地,拍打在庇护所老旧木墙之上,持续漾开沉闷的簌簌声响。风里裹挟干燥尘土与枯萎野草的气息,长久呼吸,喉咙便泛起干涩的痒意。这座隐匿在城郊废墟间的院落,是桥本可奈耗费数年心血筑起的港湾。院墙由断壁残垣堆砌而成,勉强隔绝荒原游荡的野兽与王城巡逻兵的视线,院落之内,收留无数被血亲抛弃、生有异色瞳孔、背负羽化诅咒的异能孩童。
距离与权贵阵营定下突袭黑塔的盟约已过去数日,大战将至的窒息感,沉沉笼罩着院内每一个人。孩子们往日细碎的说笑日渐稀少,随处可见摊开的异能训练笔记、简易武器,所有人都隐约明白,不久之后的破晓,将有一场生死之战等待着他们。
厅堂长桌上平铺着简易地图,王城防御部署、西侧城墙守备的薄弱点位,尽数以炭笔清晰标记。线条反复描摹,不少地方已经被指尖蹭得模糊。众人此前敲定计划,预备数日之后破晓发起进攻。只是没有人能够笃定前路凶险,梦久身居黑塔,身为伪神一脉仅存的血脉,心思深不可测,无人猜得透这位年轻暴君下一步的谋划。
厅堂门口,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出。
铃木黑樱束起长发,发丝紧紧收拢在脑后,不留多余碎发妨碍行动。身披耐磨的深色外袍,衣摆做了收裁,便于荒原长途奔袭。鬓边那枚蓝牡丹琉璃头饰静静垂落,是她为数不多的随身物件。剔透琉璃封存细碎银砂,天光流转之际,漾开一层幽蓝冷光。
她没有与厅堂内众人过多寒暄,只是远远朝着窗边伏案研究地图的桥本可奈微微颔首。无需多余言语,桥本可奈立刻读懂了她的意图。
“打算独自前往王城外围探查?”桥本可奈停下手上的事,目光追随她的身影。
“嗯。”铃木黑樱声线清冷平淡,不带起伏,“权贵阵营提供的城防图未必全然属实。他们有私心,很有可能刻意隐瞒部分布防陷阱。我亲自前去摸清巡逻换班的规律,确认西侧城墙是否暗藏埋伏。大批人马行动目标太过显眼,单人潜行更为稳妥。”
桥本可奈心底暗藏忧虑。王城外围哨卡密布,一旦暴露行踪,几乎难以全身而退。可她清楚铃木黑樱素来独来独往,不信任任何临时缔结的同盟,凡事习惯依靠自身求证。长久独行的岁月,淬炼出远超常人的潜行本事,寻常巡逻卫队很难捕捉她的踪迹。
“万事小心,避开王城巡逻卫队。倘若遭遇险境,不必死战,优先折返庇护所。”桥本可奈低声叮嘱,指尖无意识攥紧,“不要勉强探查,活着回来远比完整的情报重要。”
“我明白。”铃木黑樱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言语,转身踏入漫天黄沙。单薄的身影很快被荒原薄雾吞没,朝着王城高耸塔楼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昏黄天际线中。
目送黑樱远去,桥本可奈收敛心绪,转身走向庇护所后院。
后院搭着一排木质鸽舍,木材经过防腐处理,隔绝荒原潮湿雾气。数十只信鸽来回踱步,羽翼不时轻轻扑扇,发出轻柔振响。这是她耗费许久耐心驯养的信使。乱世通讯隔绝,各方势力彼此猜忌,官道全部被王城掌控,公开传递讯息极易遭到截获。
唯有信鸽能够无声穿梭荒原,越过哨卡,在庇护所与散落各处的流浪异能据点之间互通情报。
她伸出手,一只白鸽温顺落至掌心,收拢羽翼,眼底不见半分惊惧。桥本可奈指尖轻轻理顺鸟儿柔软的羽毛,望着远方苍茫荒原,低声自语:“大战在即,各个据点的联络不能中断。一旦开战,道路尽数封锁,我们只能依靠它们传递消息。一处据点失联,就可能意味着一条人命。”
一张张写满密语的薄纸被仔细卷起,塞进防水的细小竹筒,牢牢捆在信鸽足环之上。纸上文字经过特殊暗号处理,即便情报意外被截获,外人也无法解读其中含义。
她分批将鸽子放飞,望着一只只白鸽腾空而起,朝着荒原不同方位远去。风托举着白色羽翼,点点白影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
她心知这份与权贵缔结的盟约薄如冰面,轻轻一碰便会碎裂。权贵阵营野心昭然,嘴上约定联手诛杀梦久,战后抓捕底层异能者、抽取血脉研究羽化药剂的计划,早已暗中敲定。那些身居上层之人,从来只把拥有异色瞳孔的异能者视作实验素材。
她必须维系与所有流浪异能据点的联络,一旦对方撕毁协议,庇护所便能第一时间收到预警,及时安排孩子们撤退避险。
“可奈大人,屋内太过沉闷,我想去荒原走走。”
少年清亮的声音自院门传来。羌黎斜倚木门,狭长眼眸裹挟着难以平复的躁动。体内异能潜藏的灼热感时不时灼烧着眼眶,羽化的阴影日复一日压在心头。
厅堂无休止的战术商议、所有人紧绷压抑的氛围令他难以静心。耳边反复响起“牺牲”“防线”“羽化”这类沉重词汇,每一字都沉甸甸砸在心口。他只想走出院落,短暂逃离这份令人窒息的氛围。
桥本可奈抬眼看向他,留意到少年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略一思索便应允下来:“不要走远,活动范围仅限庇护所周边十里荒原,万万不可靠近王城管控地带。黄昏之前务必归来,不要随意同陌生人攀谈,荒原之上,人心难测。”
“知道啦。”羌黎随意挥了挥手,迈步踏出院落。
碎石在靴底碾出细碎声响,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荒原小径。大风掠过旷野,掀起层层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大战迫在眉睫,前路潜伏无数未知的危险,难以言说的惶惑沉沉堵在心底。他畏惧战场,却又不甘永远躲藏在庇护所的围墙之内,任由他人摆布命运。
正独自前行,两道身影出现在前方巨大石灰岩的阴影之下。
两名少年年纪与羌黎相仿,一人身着浅青色长褂,衣料干净素雅,眉眼温润,周身气息柔和,正是元吟;身侧少年神色沉静,腰间悬着一柄短刃,刀鞘朴素无装饰,名为青至。二人同为四处漂泊的异能者,游离在庇护所与权贵阵营之外,不曾依附任何一方势力。
羌黎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元吟率先注意到远处的人影,认出羌黎后,扬起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是庇护所的羌黎,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
“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地?”羌黎走上前去,目光不自觉落在青至腰间的短刃上。
青至神色平静,缓缓作答:“我们一直在周边游荡,搜集各地有关梦久、有关伪神传承的情报。听闻各路异能势力打算联手进攻王城,特地前来打探动向,判断这场同盟究竟能维持多久。”
元吟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忧虑:“结盟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我听闻权贵上层早已暗中定下谋划,只要除去梦久,便立刻抓捕无依无靠的异能者。羽化药剂的研发,需要大量活体血脉作为素材,我们所有人,都是他们眼中的试验品。”
这番话正中羌黎长久以来的顾虑。他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戾气:“我早料到他们心怀不轨。可仅凭庇护所的力量,根本无法独自攻破黑塔,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暂且合作。”
“千万不能放下戒备。”元吟神色郑重地提醒,“梦久执掌王城多年,不可能毫无防备。况且伪神跨越千年的布局尚未落幕,就算除掉她,更大的危机依旧潜藏在暗处。许多尘封的真相,我们至今无从探寻。”
青至适时补充:“最近荒原暗流涌动,异动的不只是四处集结的异能者,王城边境军队调动愈发频繁,你们务必多加留意。军队动向往往预示着统治者真正的打算。”
三人倚着粗糙的岩石交谈许久,互相交换搜集到的零碎情报。诸多隐秘消息涌入耳中,羌黎心头愈发沉重。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荒原,他与二人道别,动身折返庇护所,急于将刚刚获知的讯息告知桥本可奈与贺诗。
羌黎转身踏上归途,身影转过荒原弯道,慢慢被漫天黄沙吞没。巨大石灰岩投下幽深阴影,岩下只剩下元吟与青至。呼啸长风卷着碎石击打岩壁,两人并未立刻动身,低声复盘方才交谈捕捉到的一切讯息。
“权贵主动让缺乏经验的异能少年充当先锋,绝非兵力不足。”元吟远眺黑塔朦胧的轮廓,语调平稳冷静,“他们深知异能透支诱发羽化的后果。一旦开战,大量孩童失控异化,混乱恰好能让他们顺势抓捕异能者,收集血脉用以研发药剂。这场同盟,从缔结之初就是权贵设下的陷阱。”
青至指尖缓慢摩挲短刃鞘身,顺势补足推演的盲区:“梦久骤然收缩全线防线,对外宣告停战三月。寻常占据上风的统治者,必然抓紧机会清剿四散的异能者。刻意留出漫长空档,要么是在筹备某种需要时间酝酿的秘术,要么等候伪神自虚空降下助力。一纸停战通告,本身就是精心布置的诱饵。”
二人层层剥去事件表层的假象,推导避开绝大多数人深陷的浅层揣测。
“坡后之人,不必继续躲藏了。”
元吟忽然侧过头,目光平静望向隆起的土坡,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笃定那里藏着旁人。
青至指尖依旧悬在刀柄之上,淡淡补充:“自羌黎抵达这片岩石区域,我们便察觉到微风气流异常。你刻意压低脚步声,可衣料摩擦枯草的声响持续存在,停留时间远超单纯路过。足足半个时辰,你一直在暗处聆听。”
土坡后方的桥本可奈微微一怔。
她自认潜行手段足够隐蔽,距离拉得很远,刻意借助地形遮蔽身形,本打算等到羌黎离开后再现身。不曾想,早在她潜伏的最初几分钟,就已经被两名少年识破踪迹。
桥本可奈缓步走出,素色衣摆沾着荒原尘土,眼底浮出真切的讶异,随即化为欣赏:“没想到这么快便被察觉。看来外界流传的传闻依旧低估你们。”
“荒原生存,依靠力量只能避开野兽;依靠观察力,才能躲开人心构筑的圈套。”元吟保持安全距离,不卑不亢,“庇护所主事桥本可奈。你跟踪至此,目的是什么?”
“我并无恶意,只是被二位的推演吸引。”桥本可奈缓缓上前,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惜才,“荒原漂泊的异能者大多信奉武力,看待战局非黑即白。旁人只看见权贵想要联手诛杀梦久,唯有你们一眼看穿对方打算借战场收割异能血脉;所有人认定停战代表梦久力量衰弱,你们率先预判三个月缓冲期埋藏着伪神的后手。”
青至神色淡然:“我们留意庇护所活动踪迹已有数月。你们持续联络各地流浪异能据点、囤积抑制羽化的草药、暗中收集先民远古传说,一系列举动相互串联,不难猜出你一直在积蓄力量,寻找能够解析千年秘辛的人。今日现身招揽,早就在你的计划之内。”
这番话令桥本可奈心中震动。
她从未主动对外透露庇护所完整的布局,各项行动分散进行,外人很难串联线索。元吟与青至仅凭零散的传闻、荒原上零星留下的痕迹,就拼凑出她长久以来的谋划。
“看来,很多事情,不必我过多解释。”桥本可奈微微抬眼,直言来意,“我见过无数拥有强大异能的战士。可力量终究存在上限,想要拆穿伪神千年之前欺骗先民布下的局,光靠厮杀远远不够。我急需像你们一样,擅长梳理线索、看透层层伪装的头脑。”
元吟眸光微动:“你想要招揽我们。但我们不愿依附任何势力,接受无休止的指令调遣。”
“我不会要求你们盲目服从。”桥本可奈抛出条件,“庇护所为你们提供古籍残卷、安稳落脚处、缓解羽化侵蚀的草药。只需要你们一同整合四散各地的情报,在做出重大抉择时,提供你们的判断。战场需要冲锋的战士,但预判危机、识破阴谋,只能依靠聪明人。”
青至敏锐捕捉话语里隐藏的边界,立刻发问:“倘若日后庇护所和权贵阵营彻底决裂,我们是否会被强制推上前线?我们擅长推演布局,并不适合正面厮杀。”
桥本可奈暗自赞叹。多数人只会关注合作带来的收益,青至第一时间预判未来冲突、厘清自身定位,思虑周密几乎不存在破绽。
“我不会强迫你们奔赴前线。你们独一无二的价值,从来不是挥刀作战。”
元吟低头思索片刻,接连抛出数个直击核心的疑问:“你手中掌握多少先民涂抹毒素、诞生异色瞳孔的原始记载?有没有渠道获取权贵内部的药剂实验资料?一旦梦久背后的伪神亲自现世,庇护所有无对应的备选预案?”
一连串问题直击羽化诅咒最关键的秘密,避开所有无关紧要的琐事。桥本可奈逐一认真回应,心中愈发确定,这二人的智谋,是眼下无可替代的珍宝。
“我给你们充足时间权衡。”桥本可奈自袖中取出两枚镌刻飞鸟纹路的木牌,向前递去,“三日之内,等候你们答复。无论最终选择如何,我不希望荒原为数不多头脑清醒的人,彼此对立。”
青至小心收好木牌,没有轻易许下任何承诺:“我们会审慎考量一切利弊与潜在陷阱。”
桥本可奈轻轻颔首,转身朝着庇护所方向缓步离开。
待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沙尽头,元吟才开口,语调沉着:“桥本可奈求贤之心真切,但庇护所收留大量缺乏自保能力的孩童,是致命软肋。一旦局势崩盘,权贵极有可能利用孩童要挟所有人。”
“可我们独自游走荒原,只能捡拾碎片化的线索。”青至望向远方黑塔耸立的轮廓,“想要查清羽化起源、梦久作为伪神棋子的全部真相,单凭两个人,永远触不到棋局核心。”
两人静静伫立岩下,持续推演两种选择衍生出的所有连锁结局,将收益、隐患、潜藏圈套一一梳理分明。普通人依靠情绪与直觉做出抉择,他们习惯穷尽所有可能性,再下定结论。
漫天黄沙不断席卷旷野
羌黎刚踏入院门,便察觉到院内气氛紧绷到极致。
厅堂中央,贺诗与刘念回两两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周遭孩童远远避开,不敢靠近两人对峙的中心。
刘念回隶属于权贵阵营,始终受制于上层,重病缠身的妹妹刘婷被对方攥作筹码,令他进退两难。今日他前来庇护所协商作战方案,提出一条贺诗断然无法接受的安排:开战之后,庇护所尚且缺乏实战经验的年轻异能者,需要充当先锋,正面吸引王城守军的火力。
“让尚未熟练掌控异能的孩子奔赴前线,你清楚后果。不少少年一旦强行催动力量,会立刻触发羽化!”贺诗面色冰冷,周身气压低沉。他比羌黎年长两岁,是桥本可奈最早收养的孩子,本能守护庇护所里的每一个孩童,绝不肯接受这般牺牲式安排。
刘念回眉头紧锁,内心满是挣扎。他并非冷血,可上层下达的命令不容拒绝:“我清楚其中风险,可正面防线必须有人牵制。权贵主力需要保存实力,为战后的计划留出余地。战场之上,从来不存在面面俱到的两全之法。”
“所谓保存实力,便是拿庇护所的孩童充当炮灰?”贺诗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刃,“你们渴求胜利,却不愿承受伤亡,凭什么逼迫没有依靠的孩子们替你们赴死?”
“局势身不由己,我没有选择!”长久积压的压力冲破底线,刘念回情绪彻底失控。常年被要挟、被操控的痛苦在此刻尽数爆发。
争执不断发酵,言语的交锋再也无法调和。没有人愿意退让,推搡骤然爆发。两人缠斗在一起,实木桌椅轰然翻倒,瓷杯碎裂,炭笔绘制的王城地图散落一地。拳头相撞的沉闷声响,响彻整座厅堂。
周围少年惊慌后退,无人敢上前将二人分开。羌黎看见此景,心头一紧,正要上前帮忙。
“住手!”
清亮有力的女声骤然响起。
桥本可奈快步自后院赶来,眼神凛冽,指尖催动微弱异能,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介入二人之间,无形屏障硬生生将扭打在一起的贺诗与刘念回分隔开来。
两人各自踉跄后退,呼吸急促,衣衫凌乱,面颊都带着打斗留下的浅浅伤痕。
桥本可奈环视二人,语气沉凝:“大敌当前,我们尚且需要暂时联手对抗黑塔暴君。内讧只会白白消耗力量。存有分歧大可坐下来商议,斗殴无法解决任何矛盾。”
贺诗胸膛起伏,冷冷望向刘念回:“只要我还留在庇护所,就绝不会同意让孩子们充当先锋。这条提议,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念回抬手擦去唇角擦伤,眼底盛满疲惫与苦涩:“我会向上层争取调整部署。但你们也要明白,战场之中,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短暂对峙过后,刘念回无心久留,匆匆离开庇护所赶回权贵据点。他心中牵挂病重的妹妹刘婷,方才激烈的争执扰乱心神,迫切想要回去查看她的状况。
贺诗伫立原地,心绪依旧难以平复。羌黎快步走到他身旁,担忧地打量他脸上的伤痕:“你没事吧?刘念回实在过分,怎能安排我们的人前去送死。”
贺诗垂眸看向羌黎,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抬手轻轻拂去少年肩头沾染的尘土:“我无碍。只是必须守住底线,绝不能任由他们随意摆布庇护所众人的性命。”
夜幕缓缓吞噬荒原,墨蓝色夜空没有星月,厚重云层遮蔽所有光亮。
权贵阵营隐秘据点之内,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这座据点藏匿在山谷溶洞改造的房屋之中,远离王城管辖,是权贵高层私下商议秘密计划、研制药剂的地方。
卧榻之上,少女刘婷深陷持续昏迷。原本依靠药剂勉强稳住的病情骤然恶化,呼吸微弱,面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阵阵痉挛,额头冒出纤细苍白的羽丝——这是羽化初期无法逆转的征兆。负责调配常规药剂的医者束手无策,连连摇头,表示再也无力维持。
刘念回守在床边,紧紧攥住妹妹冰凉的手掌,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绝望肆意蔓延。倘若刘婷逝去,他最后的牵绊将会消失,失去利用价值的他,最终只会被上层毫不犹豫地舍弃。
“常规药剂已经不起作用,她体内的病灶不断扩散,羽化进程无法遏制。”尤里西斯缓步走入房间,双臂环抱,目光平静落在奄奄一息的少女身上,像是在观测一件实验样本。
刘念回猛地抬头,眼底裹挟一丝渴求:“你一定有办法,你精通药理,可以调配抑制病灶的药剂。”
尤里西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调配特制药剂需要珍稀原料,还要耗费我大量精力。我出手相助,并非无偿交易。你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无论后续要我做什么,我全都应允。只求保住刘婷的性命。”刘念回没有半分犹豫。他早已深陷泥潭,为了妹妹,甘愿承担一切残酷任务。
尤里西斯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据点深处的药剂室。各色干枯药草、异能者血液萃取原液整齐陈列在木架上。他拿起器皿精准称量原料,烈焰灼烧药鼎,浓郁复杂的药香缓缓弥漫全屋。
他心知药剂只能暂时稳住病情,无法彻底根治羽化诅咒,却足够延续刘婷的性命,长久拿捏刘念回这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数个时辰的熬制结束,琥珀色药液盛入磨砂瓷瓶。尤里西斯折返房间,小心扶起昏迷的刘婷,缓缓将药剂送入她口中。
药液缓缓滑入咽喉。半个时辰后,刘婷紊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痉挛停下,新生的羽丝暂时停止生长,少女暂时脱离最凶险的时刻。
刘念回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巨石稍稍落地。
“记住你的承诺。”尤里西斯淡淡提醒,“想要持续获取维系生命的药剂,日后上层下达的所有指令,你不得迟疑、不得反抗。”
刘念回闭上双眼,沉重地点头。他清楚,自己此生将会被困在这场交易里,永世难以挣脱。
与此同时,情报源源不断在荒原流转。外出探查的铃木黑樱趁着夜色连夜折返庇护所,夜色深沉,她推开院门,满身风尘,外袍沾染荒原的枯草与泥沙。
“王城边境军队动向十分诡异。”铃木黑樱径直找到桥本可奈、贺诗与羌黎,道出探查结果,“王城守军陆续向后回撤,原本驻守西侧城墙外围的大批部队悄然撤离,没有发布任何宣战或是和谈通知。”
听闻消息,众人心头一震。
贺诗眉头紧锁:“进攻日期早已敲定,开战在即,军队却突然收缩防线?梦久究竟意欲何为。”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各种猜测此起彼伏。有人认定这是诱敌陷阱,引诱众人深入王城包围圈;也有人猜测黑塔内部生出变故,暴君自顾不暇。
短短两日之后,一条震撼整片荒原的消息四散传播——王城官方颁布正式通告,边境军队全面停战,原本各方预想的正面冲突无限延后,进攻黑塔的最佳时机,推迟整整三个月。
通告一出,整片荒原哗然。
原本紧锣密鼓备战的各路异能队伍陷入巨大混乱。所有人已经做好奔赴沙场的准备,燃起的烽烟却被骤然按下暂停键。
庇护所厅堂灯火彻夜长明,众人围坐长桌,商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为何忽然推迟三个月?”羌黎焦躁地来回踱步,指尖不断收紧松开,“梦久绝不会主动放过压制我们的机会,背后必然藏着巨大的阴谋。”
桥本可奈站在地图前,指尖轻点黑塔标记,冷静梳理线索:“存在两种可能。其一,伪神布局出现短暂空缺,梦久需要时间等候虚空之中神明的指令;其二,她打算借着三个月的缓冲期暗中布置,编织一张更大的罗网,等候我们主动踏入陷阱。”
贺诗缓缓开口,补充分析:“推迟开战利弊共存。弊端在于,权贵阵营拥有更多时间搜集血脉、筹备药剂实验;利好是庇护所能够抓紧时间训练孩童,完善撤退路线,联络更多流浪异能据点。铃木黑樱,你在王城外围探查,可有其余异常?”
铃木黑樱静静伫立一旁,鬓边琉璃在烛火下漾起幽光:“黑塔顶端近日时常升腾淡青色雾气,和传闻中与伪神沟通时产生的气息完全一致。梦久似乎一直在和虚空之外的存在持续联络。这三个月,恐怕是他们协商布局的窗口期。”
消息传至权贵据点,尤里西斯听完汇报,脸上不见过多意外,仿佛早有预料。
“推迟三个月,倒是恰逢其时。”他轻轻摩挲药瓶外壁,望向守在刘婷床边终日忧心忡忡的刘念回,“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搜集更多异能血脉样本,完善羽化抑制药剂。三个月期满,无论战局走向如何,手握药剂之人,便能执掌这片土地的话语权。”
刘念回默然不语,心底满是苦涩。他清楚,接下来三个月,上层会逼迫他执行无数残酷任务,抓捕流浪异能者、刺探情报,而为了妹妹,他只能一一顺从。
荒原之上,短暂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战争的号角被强行延后三个月,仇恨、猜忌、跨越千年的布局、无解的羽化诅咒,从未有片刻停歇。
铃木黑樱时常独自外出,持续追踪王城军队动向,记录哨卡变更;桥本可奈坚持驯养信鸽,不断拓展线路,搭建覆盖荒原各地的情报网络;羌黎常常走出庇护所,和元吟、青至定期碰面,交换各地零散情报;贺诗一边带领众人训练掌控异能、学习规避羽化风险的技巧,一边时刻警惕权贵阵营背信弃义。
那次厅堂冲突之后,贺诗与刘念回再度相遇气氛依旧僵硬。双方立场对立,理念相悖,却不得不维持脆弱的合作。刘念回被药剂与亲情桎梏,进退维谷;贺诗将庇护所所有人的安危视作底线,半步不肯退让。
无数人被困在命运漩涡之中,茫然等待三个月后的结局。
所有人都天真地以为,三个月后的决战,仅仅是一场反抗暴君梦久的战争。
无人知晓,这场斗争自始至终,不过是伪神跨越千年棋局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羽化枷锁、异色血脉、凡人与神明的博弈,层层陷阱早在千年前就已经铺设完毕。
黑塔顶层露台,寒风不息,卷起云层掠过高耸的石质塔楼。
梦久独自倚靠石栏,听完属下一字一句呈报全境各方势力的动向,神色依旧淡漠无波。长久被父母洗脑,她缺少常人拥有的喜怒哀乐,一切行动都只为完成伪神交付的使命。
“维持停战,等候三个月。”她轻声下达指令,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让棋子拥有足够时间成长。唯有积蓄足够强大的力量,才有资格触碰到神明的底线。时机成熟,大戏方可正式开启。”
底下躬身站立的一众官员,心中翻涌的不满、愤怒、急切与不解,尽数落入这位少女暴君眼中。他们难以理解,明明可以顺势围剿四散的异能者,为何要白白留出三个月喘息时间。
梦久缓缓站直身体,缓步走下冰冷的石阶。
“怎么,对我的安排心存不满?”
她面上毫无波澜,没有怒火,没有愠怒,安静得令人恐惧。
“还是说,你们暗自认定,我自私、自大、贪婪无厌,心怀鬼胎?”
一名文官浑身剧烈颤抖,慌忙躬身:“大人……我等绝无此意!我们甘愿为您效劳,我们……”
话音未落,被梦久冷冷打断。
“我准许你发言了吗?”
官员僵硬抬头,对上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慌忙深深低下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少女暴君伸手握住腰间长刀,金属刀鞘碰撞石阶,发出清脆声响。她提起长刀,一步步缓慢走向瑟瑟发抖的官员。
伴随着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寒光一闪。
头颅滚落在冰冷石地上,尚有余温的鲜血飞溅在旁边几名官员的面颊。
偌大殿堂瞬间死寂,安静得令人窒息,只剩下众人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梦久随手丢弃长刀,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来回回荡在大殿穹顶。
她没有擦拭溅落在袖口的血渍,一步步走向至高黑石王座,这是她第一次在众臣面前展露笑意,笑声轻柔,却裹挟刺骨寒意。
“从前的君主未曾教会你们何为敬畏,今日,我亲自教导。”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这群从底层平民之中提拔上来的臣子,视线淡漠,好似在打量一堆等待取舍的垃圾。
“现在,向我俯首!”
没有人敢于违抗命令,一排排官员接连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石砖。
晚风穿过广袤荒原,卷走旷野之中细碎的私语。
暂缓的烽烟暂时陷入沉寂,可所有人心里清楚,一场无从逃避的血战只是被延后,永远不会消失。
三个月的倒计时,已经悄然开始滴答作响。荒原上所有挣扎求生之人,黑塔之上操控棋局的暴君,全都被裹挟进这场跨越千年的博弈,静静等候暴风雨降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