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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灼痛
沉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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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晚风卷过破败街巷,卷起墙角堆积已久的枯黄野草,碎草屑漫无目的地在空中盘旋,最终重重落在开裂的青石板上。
这片土地早已没有长老。
旧时代里受人万民敬仰的长老缠绵病榻多年,最终溘然长逝。失去核心引领者之后,族群如同断线的风筝,在茫然之中四处漂泊。百姓习惯了有人指引前路,突如其来的空洞笼罩所有人,无数人深陷迷茫,迫切想要寻得精神寄托。
就在人心动荡之时,一批暗藏野心的人趁机站了出来。他们身着缝制粗糙的长袍,站在集市高台之上,自诩从天界降临凡尘的神明。
他们编织出一套诱人至极的谎言,一遍遍向民众宣讲:只要将秘境寻来的特制毒草碾出墨绿色汁液,割开皮肤,将汁液敷在新鲜伤口之上;或是直接吞咽研磨好的草粉,便能换取神明降下的祝福。病痛消散,力量觉醒,往后一生顺遂无忧。
生存本就艰难,挣扎在温饱与灾祸之间的人们,抓住了这根虚无缥缈的浮木。
无数走投无路的人信以为真。
第一批尝试的人满怀期待,静静等候祝福降临。可预想中的好运迟迟没有到来,钻心的剧痛如期而至。毒素顺着伤口渗入血脉,在四肢百骸不断游走。最先袭来的是无休止的头部绞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持续扎刺颅腔;接踵而至的是视线层层模糊,眼前景物扭曲重叠。体质孱弱的人直接永久坠入黑暗,彻底失明;更有甚者,直接在剧痛之中失去性命。
幸存下来的人终于幡然醒悟。
所谓神明祝福,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收割性命的残酷骗局。
积攒已久的愤怒彻底爆发,反抗的烈火轰然点燃。饱受欺骗的先民拿起农具、石块,向着那群伪神发起进攻。
可这场厮杀终究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自诩神明的一伙人依靠毒草获得异变力量,没有彻底覆灭;大批淳朴先民永远长眠于荒野战场,泥土吸收源源不断的鲜血。
毒物的印记永久镌刻进幸存者的血脉,伴随着基因代代流传给子孙后代。此后降生的孩童,大多生有色彩各异的瞳孔。绯红、浅紫、冰蓝、琥珀……斑斓异色,是远古那场惨烈惨剧遗落世间,永不消散的烙印。
漫长的喘息岁月缓缓流逝。
硝烟散去,幸存者的后代试着放下世代仇恨,收拾残破的家园,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重新搭建房屋,开垦田地。集市再度响起人声,孩童奔跑嬉笑,短暂的平和笼罩大地。
只是这份平静,脆弱得不堪一击。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十六岁的梦久悄然登上历史舞台。
她出身正统古老贵族,血脉渊源可以追溯到最早那批伪神。少女举止淡漠,眉眼精致,眼底却寻不到半分人情,像一件冰冷精致、没有温度的玉石器物,喜怒哀乐似乎与她毫无关联。
她心思深沉,手段雷霆,依靠家族底蕴与与生俱来的特殊力量,步步收拢各方权力。拉拢摇摆不定的势力,清扫敢于反抗的对手,短短数年,登临整片地域最高王座,成为所有人无可争议的暴君。
坊间大街小巷,到处流传着关于她的传闻。
有人说少女掌握失传的上古秘术;有人说她与虚空之中的神明定下契约。所有人一致认定:梦久实力深不可测,行事肆意妄为,从无半分体恤底层民众之心。
血脉觉醒、生有异色瞳的异能者,最先感受到沉重的王权重压。
普通人畏惧王权,尚能苟安度日;而异色瞳代表着潜藏的力量,梦久对所有异能者保持高度戒备。无数异能者心中积攒着滔天愤懑,却只能隐忍退缩。王城卫队的残酷先例摆在眼前,所有人都听过警告——贸然挑衅梦久,最终只会招来毁灭。
王权阴影沉沉笼罩大地,异能群体悄然撕裂成两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一部分异能者不愿继续躲在阴暗角落苟活,选择追逐权势,奋力攀爬至上层,成为手握资源、地位显赫的异能权贵。
他们亲眼见证绝境之中人的本性,洞悉众生执念:身处绝望深渊的人,会拼命抓住任何一丝渺茫希望。权贵心中滋生出贪婪的谋划,暗中抓捕四处流浪的底层同类充当活体试验材料,妄图研制能够克制血脉后遗症的特殊药剂。只要掌握药方,他们便能长久操控数量庞大的异能者,攫取更多权力。
还有大批异能孩童,自降生起,因为一双怪异的异色瞳孔,被原生家庭厌弃、无情抛弃。他们无依无靠,常年在城镇的夹缝之中颠沛流离,忍受饥饿、冷眼与排挤。
桥本可奈走遍城镇内外各个角落,寻到了这些流浪的孤儿。她耗费积蓄,租下城郊一处隐蔽宽大的宅院,建起一座庇护所。
她所求渺小,却又无比艰难:让所有背负异色瞳孔诅咒的同类,拥有一处不必终日躲藏、不必害怕被抓捕的安身之地。
窗棂被穿堂而过的冷风撞得持续轻响,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木格,静静落在桥本可奈肩头。
她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木框,视线穿透层层错落低矮的屋舍,越过遥远的平原,望向远方王城中央高耸入云的黑塔。
那是梦久掌权之后,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下令修建的行宫。整座高塔通体黝黑,终年笼罩在一层浓稠阴沉的雾气之中,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静静俯视整片大地。
“还在思虑盟约的事?”
一道清冷女声自身后缓缓响起。铃木黑樱缓步走入房间,鬓边斜斜簪着一支蓝牡丹琉璃头饰。剔透琉璃凝着沉静如海的靛蓝色,花瓣层次雕琢细腻,边缘晕开浅浅霜白,似暮色下悄然盛放的幽蓝牡丹。琉璃芯内嵌着细碎银砂,微弱天光落上去,便漾开细碎流动的光,清冷又诡艳,贴合她一身疏离冷寂的气质。异色瞳孔微微半敛,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她身形清瘦,周身气息冷淡,极少与人闲谈扎堆。若非庇护所是桥本可奈拼尽全力守护的归宿,她绝不会长久停留在人员繁杂的宅院之中。
桥本可奈缓缓转过身,浅浅叹了一口气,眉宇间萦绕淡淡的忧虑:“权贵那边心思太深,彼此目标看似一致,可所谓结盟,终究只是互相利用。等到梦久倒下,束缚一旦消失,新一轮的纷争恐怕立刻便会开始。”
“世上本就不存在长久的同盟。”铃木黑樱语气平淡,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羁绊皆是软肋。心中牵挂越多,弱点越多,一味依靠他人,早晚都会迎来背叛。”
这是她行走多年,始终信奉的道理。孤身独行,不交付真心,不建立牵绊,不必承受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也不会被旁人拖累束缚。
屋内另一侧,羌黎不耐地蹙起眉头。
血脉与生俱来的灼热痛感持续撕扯着眼眶,酸胀与灼烫交织在一起,折磨着神经。他烦躁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语调裹挟着几分张扬锋利的戾气:“与其忧心日后虚无缥缈的内乱,不如先想好如何突破王城固若金汤的防线。梦久那暴君的力量传闻近乎无解,仅凭一张口头盟约,根本赢不下这场生死战争。”
话音落下,身侧的贺诗微微侧过头。
他神色冷淡沉稳,安静听完羌黎满腔的抱怨,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伸出,稳稳按住羌黎躁动不停的手腕。动作力度温和,却带着一层不容挣脱的管束。
“不要贸然冲动。”贺诗声音低沉平缓,“擅自做出挑衅举动,只会提前引来王城卫队的大范围搜捕,暴露整个庇护所。”
羌黎用力挣了两下手腕,没能挣脱对方的桎梏,赌气般别开脸颊,撇了撇嘴,不再继续高声争辩,可眼底依旧翻涌着不甘。
庇护所收留的孤儿们陆续从各个房间走出来,聚集在厅堂之中。一张张色彩各异的瞳孔里盛满不安。与生俱来的持续眼痛、外界无休止的排挤、沉重冰冷的王权压迫,早已刻进每一个人的骨血。他们无比期盼安稳的生活,可安稳,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有消息传过来了!”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年快步冲进厅堂,神色紧绷,呼吸急促,“王城卫队正在扩大城内巡查范围,凡是拥有异色瞳之人,一律强制拦下登记盘问。已经有几名外出搜集食物与物资的同伴险些被当场抓捕。”
少年带来的消息,让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压抑的气息填满整间屋子。
铃木黑樱抬眼,鬓边蓝牡丹琉璃随动作轻轻晃动,细碎银光一闪而逝:“梦久察觉到我们各方异能者暗中集结的异动了?”
“暂时无法确定。”桥本可奈微微垂眸,仔细思索,“或许只是常规的管控加强,用来震慑城内躁动的异能者;也有一种可能,她早已知晓所有人正在暗中联络集结,不动声色,静待我们主动现身。”
没有人能够真正看透梦久内心深处的盘算。
那位十六岁的暴君,仿佛天生剥离了所有喜怒哀乐。喜怒无常的高压统治手段,令整片领土上所有人心生忌惮。普通民众畏惧她至高无上、一言定生死的权力;异能者恐惧她深不可测的血脉力量。
极少有人知晓,少女所有的冷酷麻木,皆是幕后潜藏的伪神长年精神驯化、洗脑禁锢的结果。她仅仅是一枚精心打磨、安放在王座之上,专门用来搅动凡界局势的棋子。
羌黎听完众人的分析,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服:“就算她实力再强又如何?所有异能者联手同心,总有一战取胜的胜算。”
“胜算渺茫。”
一道陌生沉稳的声音自敞开的院门处传来。
厅堂内所有人瞬间警惕起来,不约而同望向门口。两道身影静静伫立呼啸的寒风之中,正是异能权贵阵营,特地前来洽谈联络事宜的两人——刘念回与尤里西斯。
刘念回眉眼之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连日无休止的奔波压得他喘不过气;站在他身侧的尤里西斯神态从容松弛,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藏着精细入微的权衡。
两人缓步走入屋内,冷风顺着门缝灌入厅堂,带来一丝寒意。
“我们带来权贵阵营连夜拟定完成的进攻计划。”刘念回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但事先说清楚合作底线:联盟仅限讨伐梦久这一场战役。战事结束之后,底层异能者依旧是实验素材,双方回归对立。”
直白又残酷的话语,瞬间激起羌黎胸中怒火。他往前一步,正要上前与之争辩,贺诗稳稳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他拦在身后,阻止冲突提前爆发。
桥本可奈向前踏出一步,神色平静从容,眼底藏着一份无法动摇的坚定:“我明白你们提出的所有条件。眼下我们目标一致,优先合力推翻暴君。只是我奉劝一句,不要把所有同类的性命,当作可以随意交易、牺牲的筹码。”
尤里西斯淡淡勾起唇角,不置可否,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在他长久形成的认知之中,寻求强者庇护,才是乱世活下去的最优解。底层人坚守的理想与悲悯,太过奢侈,无法填饱肚子,更无法抵御强权。
铃木黑樱安静立在厅堂角落,冷眼旁观这场谈判全程。看着一众异能者为了活下去互相妥协、彼此提防,心中想法更加笃定:任何抱团相守都只是暂时的假象,走到人生最后,能够依靠的,唯有自己。
窗外狂风渐渐盛起,厚重暗沉的乌云缓缓移动,一点点遮蔽天上的日光。大地光线迅速暗淡,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边风雨。
王城黑塔最高一层露台。
梦久独自静静伫立在栏杆边。
斑斓的异色眼眸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波澜,漠然俯瞰脚下整片广阔大地。
一名忠心的文官快步登上露台,衣衫凌乱,面上满是悲愤。他屈膝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王!城郊饥荒蔓延,流民无处安身,疫病悄悄扩散,民间早已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恳请您开放粮仓,减轻苛令,不要再持续打压境内异能者!”
梦久没有回头,淡淡开口:“与我何干。棋局自有定数。”
这句冰冷的答复彻底击溃文官最后的忍耐。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压抑已久的愤怒轰然爆发,高声怒斥:“你冷酷无情,漠视万民!如此昏君,何以执掌这片土地!”
露台之上守卫屏住呼吸,无人敢出声。
梦久终于缓缓转过身。少女脸上依旧没有喜怒,她侧身取下倚靠在立柱旁的狭长佩刀,金属刀鞘碰撞,发出清冽冷响。她徒手抽出长刀,雪亮刀锋映出她淡漠的面庞。
“妄议君主,出言忤逆。”
话音落下,寒光一闪。
鲜血溅落在露台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怒骂她昏君的文官直直倒在地面,再也没有声息。
梦久垂眸淡淡扫过地上尸体,吩咐一旁卫兵:“处理干净。不必上报。”
下属战战兢兢领命。更多情报络绎不绝送来,无数异能者暗中集结、互通消息的内容一一传入耳中,她心底不起丝毫涟漪。
那些凡人天真地以为,诛杀她这一位暴君,便能彻底重获自由。
何其天真。
梦久微微抬起白皙的指尖,一缕淡青色薄雾从掌心缓缓升腾、飘散,顺着高空气流向着天外不断延伸,向潜藏于虚空深处的先祖传递当下世间的讯息。
棋局依旧按照预定方案照常推进。凡人间掀起的抗争浪潮,不过是漫长布局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羽化诅咒早已深埋所有人血脉之中,无论这场战争最终胜负如何,伪神跨越千年的宏大计划,永远不会停下。
庇护所厅堂内,双方仔细敲定简易的暗号、联络地点与传递情报的方式。谈判结束,刘念回与尤里西斯转身离开宅院。
桥本可奈望着屋内众人一张张凝重不安的脸庞,轻声开口:“准备起来。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战争,快要开始了。”
在场所有人满心期盼,打赢这场战争迎来新生。
没有人意识到,这场决战的终点,不会是众人期盼已久的解放,只会是另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无边绝境的开端。
刘念回与尤里西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狂风扬起漫天尘土,将两人方才留下的冰冷话语,久久留在院内。
羌黎紧紧攥起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浓烈怒意,异色瞳孔亮得惊人:“这群权贵从头到尾都只想着利用我们。等梦久一死,转头就要抓捕同类用作活体实验,凭什么我们还要同他们合作?”
“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桥本可奈主动伸手握住少年紧绷的手掌,语气沉稳冷静,“单凭庇护所里的众人,人手、装备、情报全部不足,根本无法冲破王城严密牢固的防线。想要推翻梦久,必须借助他们手中的人手、情报与物资。我们只需牢牢铭记盟约底线,时时刻刻保持提防。”
铃木黑樱靠在冰冷的墙壁一侧,静静听着众人激烈的争执,鬓边蓝牡丹琉璃头饰随头部动作轻轻晃动,幽蓝光泽忽明忽暗。末了淡淡开口:“寄希望于一纸盟约,终究是自寻隐患。人心善变,巨大利益摆在面前的时候,任何口头约定都不堪一击。”
这依旧是她长久坚持不变的想法。不依附任何同盟,不向任何人交付信任,独来独往,便能避开所有背叛带来的伤痛。
羌黎立刻转头望向身侧的贺诗,试图寻求共鸣与认同:“你也觉得我们不该相信这群权贵,对不对?”
贺诗缓缓垂眸,目光温柔落在羌黎紧绷的侧脸上,声音低沉安稳:“提防必不可少。但是单纯冲动行事,解决不了眼前所有困境。我们听从可奈大人的安排,同时拼尽全力护住庇护所里面所有人。”
寥寥几句安抚,稍稍抚平羌黎躁动的情绪。他悻悻地别过头,不再持续争辩,只是心底依旧对权贵阵营充满戒备。
接下来数日,整座城镇暗流涌动,表面维持虚假平静,暗地里各方势力紧锣密鼓行动。
庇护所内部开启全方位备战。
一部分人整理宅院储存、为数不多的简陋武器;一部分人乔装打扮外出打探王城守卫的换防规律、城门管控规则;还有专人逐一登记庇护所内每一位觉醒者异能类型、能力强弱、擅长的作战方式。
血脉带来的持续性眼痛日夜不停折磨众人。行走途中、休息之时,不断有人频频抬手用力按压眼眶。那是远古毒质永久烙印在血脉里永恒的印记,也是名为羽化的恐怖诅咒,正在所有人身体深处,悄然蛰伏、等待苏醒的证明。
与此同时,异能权贵阵营也在暗中大范围调动势力。
刘念回整日无休止奔波于各个秘密据点,替上层执行一桩桩残酷任务。他内心并不认同权贵不择手段、牺牲底层同类的谋划,可重病缠身、卧病在床的妹妹被牢牢攥在对方手中。这份沉重枷锁迫使他一次次妥协退让,沦为强权一柄锋利冰冷的刀刃。
尤里西斯则游走在各方上层贵族之间,言谈举止圆滑得体,擅长察言观色,主动靠拢每一位手握力量与权力之人。童年时代颠沛流离、濒临饿死街头的记忆深深刻入灵魂。在他的认知之中,独自正面抗争强权太过艰难,主动依附强者,才是乱世活下去最稳妥的道路。
经过几番协商,荒原驿站,被定为两大阵营固定互通情报的中转地点。
暮色缓缓笼罩苍茫荒原,旷野之上风沙四起,呼啸的狂风卷动沙粒拍打木屋墙壁。低矮简陋的驿站孤零零伫立在无边旷野中央,方圆数里看不到别的屋舍。
桥本可奈带着铃木黑樱最先抵达驿站。等待约莫半个时辰,刘念回与尤里西斯如约而至。
这是三人命运里第一次近距离正式相逢,亦是三种截然不同生存理念,正面碰撞的开端。
驿站内火光摇曳跳动,木桌横放在房间中央,隔开两方来人。
尤里西斯率先轻笑出声,打破屋内安静:“说实在的,我很难理解底层这群人的执念。安稳从来不是奋力争取就能够得来的,懂得适时向强者低头,隐忍求生,才能长久存活。”
刘念回闻言,眉头紧紧蹙起,并不认同这番观点:“屈膝依附强权,等同于主动舍弃所有尊严。可一味逃避现实、封闭自我,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同样无法消解世间无处不在的苦难。”说完,他的视线缓缓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铃木黑樱。
铃木黑樱端起桌上粗陶水杯,指尖接触冰凉的陶瓷外壁。鬓边蓝牡丹琉璃在灯火下漾开幽深的蓝光,她抬眼望向对面两人,异色眼眸平静无波:“尊严、羁绊,全都可以成为旁人拿捏你的弱点。孤身前行,不必承担失去挚爱之人的无尽痛苦,不是吗?”
三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在狭小驿站内对峙。
尤里西斯选择依附强权,顺势而为;刘念回被迫背负亲情枷锁,不断妥协;铃木黑樱主动斩断所有牵绊,选择独自独行。
没有人能够说服彼此。
言语交锋来回拉扯,反复辩论,到最后只剩下一层永远无法逾越的隔阂横亘在三人之间。
桥本可奈安静旁观这场理念辩论,心中看得透彻:对抗梦久这个共同目标,只是暂时掩盖众人之间巨大的分歧。一旦暴君倒下,外部威胁消失,长久积压的内部矛盾,便会在一瞬间彻底爆发。
“言归正传,不谈理念。”刘念回收敛心绪,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简易绘制的王城地图,“三日后凌晨破晓时分发起突袭。王城西侧城墙防守最为薄弱,适合主力突进。但梦久长期驻守中心黑塔,没有人预估得到她力量的上限,所有人务必万分小心。”
铃木黑樱目光落在地图上高耸黑塔的标记处,低声郑重提醒:“坊间传闻梦久体内流淌初代伪神血脉,她觉醒的异能和世间寻常觉醒者截然不同,不要用对付普通异能者的战术看待她。”
在场所有人心中都藏着疑问。
没有人知晓梦久完整的真实身份。
那位高高端坐王座之上,冷酷无情的少女,心底当真没有半分怜悯与同情吗?
谈判全部事项商议完毕,众人分头离开驿站。
铃木黑樱与桥本可奈并肩行走在漫天风沙之中,脚下土路崎岖不平。
“若是此战顺利取胜,斩杀梦久,前路又该去往何处?”桥本可奈望着辽阔荒原,轻声发问。
铃木黑樱却没有仔细聆听身旁人的问话,下意识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远处刘念回与尤里西斯渐渐远去的两道背影。
桥本可奈安静站在原地,静静等候她回过神。
或许是彼此立场悬殊,在铃木黑樱眼中,那两个人仿佛正一步步向着黑暗深处不断沉沦。
虚伪,自私——这是此刻第一时间浮现在她心底的评判。
可转念之间,她又隐隐明白,尤里西斯和被迫妥协的刘念回并不相同。尤里西斯这般恭敬追逐权贵,一切初衷仅仅只是保全自己,不让自己落入底层绝境。
或许未来漫长岁月里,他们三人还会迎来下一次对峙交锋。
只是这场关于生存方式的永恒博弈之中,永远不会存在标准答案。
直到桥本可奈轻声呼唤她的名字,铃木黑樱才猛然从思绪之中回过神来。
“或许根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胜利。”铃木黑樱回过头,异色眼眸倒映苍茫无边的荒原,“就算我们成功斩杀梦久,权贵阵营不会收手,普通民众发自内心畏惧我们身上被诅咒的异色瞳孔。这片世代生存的土地,未必还有我们所有人的容身之地。”
桥本可奈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看不到边界的天际,语气坚定柔和:“我只想给庇护所的孩子们寻一处不用躲藏、不必恐慌的家园。倘若此地再也无法立足……我们就收拾行囊离开,去往更远、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铃木黑樱望着她坚定从容的侧脸,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犹豫与纠结,一时沉默无言,风沙吹动她的衣摆,鬓间蓝牡丹琉璃泛着幽冷微光。
与此同时,城镇庇护所内。
羌黎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等候外出谈判一行人归来。贺诗安静陪在厅堂一侧,目光敏锐,时刻留意街道上来回巡逻的王城卫兵动向,警惕任何突发状况。
羌黎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谈判会不会出问题?那些权贵阴险狡诈,该不会暗中设下陷阱等着我们主动踏入吧。”
“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我不会让你置身险境。”贺诗平静开口,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羌黎嘴角微微上扬,正想要开口打趣几句,远处街道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桥本可奈一行人回来了。
决战发起的日期,就此正式敲定。
王城黑塔顶端露台。
梦久依旧独自伫立。
下属络绎不绝送来各方异能者集结筹备开战的情报,她面无表情,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如同平静观赏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一名贴身下属小心翼翼上前,躬身询问,是否提前调动王城大军前去围剿分散各处的异能者。
少女只是缓缓轻轻摇头。
“不必阻拦。”梦久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们前来。棋局需要继续向前推进。”
三日后破晓,决战即将正式打响。
一场所有人寄托全部希望,期盼带来解放的战役,正朝着众人未曾预料的悲剧终局,缓缓前行。
血脉深处蛰伏的羽化诅咒静待苏醒,虚空天外,古老的伪神冷眼俯瞰凡界众生,千年布局,仍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