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因为拉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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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是滚烫的。
连着下了两场细碎的夜雨之后，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热气，香樟的叶子被晒得发亮，蝉鸣从清晨六点就开始响，一层叠着一层，漫过教学楼的围墙，漫过红色塑胶跑道，钻进每一间刚刚清空了试卷的教室。高考最后一门收卷铃声落下的那一刻，压在所有人头顶一整年的倒计时，终于彻底停了。
没有想象里撕卷子的喧闹，至少在他们四个人这里是安静的。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则淅抬手挡在眉骨前面，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景川。少年卸下了常年紧绷的状态，眼底没有了刷题时的沉静锐利，松松地漾着笑意。不远处，刘欣和佳琪并肩走在一起，手指悄悄牵住，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发梢被热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唐磊在前一天就约了班里一大群人晚上聚餐，热闹喧嚣，适合全班一起告别高中。但他们四个早就私下说好，要留出一段只属于他们的时间，不去挤人山人海的集体毕业照，找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地方，留下一点独属于这个夏天的记录。
“下午大家都去大操场拍集体照，到处都是人。”刘欣晃了晃手里那台旧CCD相机，还有一个小小的复古数码录像机，是她找表姐借来的，外壳磨得微微发白，“我表姐上学的时候用的，拍出来自带模糊的颗粒感，色调偏暖，很有老夏天的味道。录像可以录一小段，我们自己拍，不跟别人凑。”
佳琪轻轻挨着她，指尖扣着刘欣的手腕，小声补充：“我打听好了，老实验楼后面那片香樟林，很少有人去。那边有一张旧石凳，树荫厚，蝉也多，拍照好看。”
景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则淅脸上：“可以，我们等大部队拍完再过去。”
则淅点点头，心里软软的。从高二那张操场偷拍照片掀起论坛风波，一路走到现在，一晃就是两年。他们藏在草稿纸里的想念、课桌下短暂相握的手、共享一副耳机听《青春夏天》的傍晚、唐磊从震惊到慢慢接纳、刘欣一边磕糖一边小心翼翼替他们担忧，再到后来刘欣和佳琪在栀子花开的跑道上确认心意，所有细碎的片段，都攒在这一段青春里。
他们不想被成群的同学围着，不想再落入旁人打量、悄悄磕糖的目光里。他们想要一段安安静静、只属于四个人的时刻。
正午的太阳升到最高，全班在主操场的主席台前拍完毕业大合影。闪光灯此起彼伏，校服的蓝色连成一片，喧闹的笑声、呼喊声混着持续不断的蝉鸣，填满整片操场。等到人群渐渐散开，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去各处打卡，四个人才避开人流，慢慢绕路，往老实验楼后方走。
老实验楼早就不再用来上实验课，墙面墙皮微微斑驳，爬着淡绿色的爬山虎。楼后是一大片成年的香樟，树冠交错，搭成一片巨大的绿棚，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碎成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落在地面的青苔和杂草上。一张青灰色的石凳摆在林子中央，被树荫长久笼罩，摸上去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潮气。
蝉鸣在这里格外清晰。
不是远处那种淡淡的背景音，是贴着枝叶、密密麻麻、一浪接一浪涌过来的声响。六月的蝉鸣是夏天最固执的旁白，它从初夏破土，一直叫到盛夏末尾，替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心动，替藏了好几年的秘密，替即将分开的少年，把这个夏天拉长。
“蝉鸣好吵啊。”则淅抬起头，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绿叶，轻声感叹，语气里却没有厌烦，只有舍不得。
“是六月独有的。”景川站在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以后再听见这样的蝉鸣，会想起这里。”
刘欣把录像机架在石凳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调整好角度，按下录制键。小小的屏幕亮起，镜头里的画面带着一层朦胧的雾感，复古的滤镜自带淡淡的暖黄，边缘微微发虚，像素不算清晰，有细碎的颗粒在画面里浮动。
“录像开始啦。”刘欣快步跑回佳琪身边，挨着她站好，“我们不用刻意摆很标准的姿势，随便一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紧张。”
镜头稳稳对着他们四个人。
景川站在左边，身侧是则淅；右边是刘欣，刘欣靠着佳琪。没有刻意挨得很紧，却自然而然地互相靠近。蓝白校服还穿在身上，是他们穿了整整三年的校服，衣角洗得柔软，领口有淡淡的折痕。
蝉鸣在背景里轰鸣，热风穿过香樟叶，沙沙作响，两种声音揉在一起，被录像机一并收了进去。
最先开口的是刘欣，她微微侧过头，看向镜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混着蝉鸣：“今天是我们高中毕业的日子，六月，蝉鸣很吵，太阳很晒，我们偷偷躲在这里，拍一段只有我们四个人的录像。”
她说完，悄悄往佳琪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住佳琪的肩膀。佳琪微微弯起眼睛，轻轻接住她的话，声音温温柔柔：“以前我和刘欣总在看别人的故事，看景川和则淅，一点点小心翼翼走到现在。没想到最后，我们也拥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夏天。”
镜头里的画面微微晃动，是风吹动了石头，录像机跟着轻轻颤了一下，模糊的颗粒感更重了，像一场快要醒过来的梦。
则淅看着镜头，又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景川。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浅浅弯着，声音不高，被蝉鸣衬得很干净：“高二的时候，在操场这边，我们一起戴耳机听《青春夏天》，被人偷拍发到论坛，那时候特别慌，怕一切都被打碎。”
景川顺着他的话，慢慢开口，目光落在则淅的侧脸，再转回来看向镜头：“那时候我们只能在缝隙里见面，在草稿纸上写字，趁着没人的时候牵手。现在，不用躲了。”
一句话落下，林间的蝉鸣依旧汹涌，阳光的光斑在四个人的校服上来回跳动。
刘欣听见这话，想起当初自己又开心又生气的心情，忍不住笑出声：“我还记得那天，我看见那张照片，一边刷论坛磕糖，一边气得想找到偷拍的人，又害怕你们被老师叫去谈话。那时候我天天在心里念叨，川流不晰怎么这么好磕。”
佳琪抬手，轻轻握住刘欣的手，十指相扣，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抢话，只是陪着她。
他们没有说很长的誓言，没有宏大的关于未来的承诺。只是慢慢聊着这三年里的小事：物理课偷偷传递的纸条，唐磊得知真相之后难以置信的表情，晚自习之后沿着跑道散步的夜晚，栀子花开的傍晚，还有无数个埋在试卷里、互相支撑着往前走的日夜。
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六月的蝉鸣是不会骗人的，它记住香樟树下共享耳机的黄昏，记住课桌底下短暂相触的掌心，记住少年人藏在眼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记住潮湿晚风里悄悄确认的心意。夏天把所有心动收拢在蝉声里，等到多年以后再回放这段录像，听见蝉鸣的瞬间，所有记忆都会一下子涌回来。
录了大概七八分钟，刘欣跑过去按下暂停键。
“录像先停在这里，我们再拍几张静态照片。”她拿起那台CCD，“拍合照，我们可以换几个姿势。”
第一张，四个人并排站在香樟树下，面朝镜头，浅浅笑着，距离不远，从容自在。复古相机拍出来同样带着朦胧的模糊感，暖调的光影把少年的轮廓柔化，背景是成片的绿树叶，光斑散落。
第二张，景川和则淅站在石凳一侧，刘欣和佳琪站在另一侧，两两相对，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人，没有看向镜头。镜头捕捉到的，是他们看向爱人时，眼底独有的柔软。
第三张，刘欣拉着佳琪坐在石凳上，头靠着头；景川和则淅站在他们身后，景川的手轻轻搭在则淅的后背，动作克制又安稳，没有张扬，却足够清晰。
拍完几张，刘欣翻着相机里的预览图，小声感慨：“模糊一点真好，好像把这个夏天裹起来了，不会轻易褪色。高清的照片太清楚了，反而像随时会溜走。”
“模糊的才像回忆。”则淅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机屏幕，“以后很久之后再看，不会一下子看清所有细节，只会先想起这里的蝉鸣，想起热风。”
景川站在他旁边，低声附和：“嗯，回忆本来就是朦胧的。”
他们在香樟林里又待了很久，没有急着离开。
四个人分散开，靠着树干，坐在石凳上，随便闲聊。聊志愿，聊将要去往的城市。景川和则淅报了同一个城市的两所邻校，地铁四十分钟就能见面；刘欣和佳琪商量好了，也选了相邻的城市，周末可以坐高铁碰面。
“以后不能天天在一个教室见面了。”刘欣托着下巴，有点怅然，“再也不能上课偷偷往后看，磕川流不晰了。”
则淅听见，忍不住笑起来：“那以后换我们看你们。”
佳琪轻轻揉了揉刘欣的头发：“就算不在一个学校，我们也可以约着见面，到时候找新的地方吹风。”
蝉鸣依旧不绝于耳。
六月的蝉，生来就只为奔赴这一个盛夏。它们在黑暗里蛰伏漫长的时日，等到夏天到来，拼尽全力放声鸣叫，把所有热烈、短暂、滚烫的时光，全部融进声响里。少年人的青春也是这样，热烈又短暂，像一场盛大的蝉鸣，在六月抵达顶峰，然后慢慢走向落幕。
风穿过香樟，带来树叶清苦的香气，混着残留的栀子淡香。
则淅微微侧过头，看向景川。在树荫的阴影里，他悄悄伸出手，牵住景川的手。这一次，不用躲在课桌底下，不用提防讲台上面的老师，不用担心路过的同学，不用害怕被偷拍发到论坛。在属于他们的这片香樟林里，在蝉鸣包裹的夏天里，他们可以坦然地握住彼此。
景川的掌心稳稳回握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刘欣看见了，笑着悄悄和佳琪对视一眼，然后也握紧了佳琪的手。两对相扣的手，藏在树荫之下，被六月的风，被连绵不断的蝉鸣好好接住。
“要不要再录一小段收尾？”刘欣重新拿起录像机，重新架好，“当做最后的结尾。”
大家都点头，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录像机再次启动，画面依旧是熟悉的复古模糊质感，暖黄的色调，细碎的颗粒漂浮在镜头里。蝉鸣作为背景音，持续不断地响着。
刘欣先开口，语气轻柔，像是在和夏天告别：“这个夏天结束了，高中结束了。”
佳琪接着说：“但我们的故事，不会在这里停下。”
则淅看向景川，再转向镜头，声音轻轻的：“谢谢这个夏天，谢谢蝉鸣，谢谢所有藏起来又慢慢见光的喜欢。”
景川的目光落在则淅脸上，缓缓开口：“我们会奔赴下一场秋天，下一个春天，还有往后无数个夏天。”
没有人再说别的话。
四个人就安安静静站在镜头前面，并肩而立，任由蝉鸣、热风、晃动的光斑填满剩下的画面。录像机安静地录制着，把这一段沉默、温柔的时刻，连同整片香樟林的盛夏，一起收进小小的机身里。
过了一会儿，刘欣走过去，按下停止录制。
录像结束了。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林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柔和下来，蝉鸣依旧没有停歇，只是调子好像慢慢缓了一点。他们收拾好相机和录像机，沿着小路，慢慢走出老实验楼后面的香樟林，往校门口走。
路上遇见零星还在拍照的同学，有人看见他们，笑着挥手，没有人再小声议论，没有人再提起当年论坛里那一场风波。那些流言、忐忑、惊慌，都已经跟着高三的试卷，跟着翻过去的日夜，留在了旧时光里。
傍晚的聚餐，班里人声鼎沸，唐磊看见他们四个一起来，笑着朝他们招手，没有刻意起哄，只是举杯的时候，看向则淅和景川，眼神坦然。他早就跨过了当初那份难以置信的错愕，真心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够顺遂开心。
晚饭结束之后，天色彻底暗下来。
四个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晚风褪去正午的燥热，变得清爽。刘欣把录像机连接到手机，点开刚刚在香樟林录下的视频。
屏幕里画面朦胧、微微发虚，暖黄复古的色调，香樟的绿模糊成一片柔和的色块。四个人的身影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背景里，是清晰、连绵、属于六月的蝉鸣。
“好好看。”刘欣盯着屏幕，舍不得移开眼睛。
“以后每年夏天，都可以拿出来再看一遍。”佳琪靠在她身侧。
则淅挨着景川，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心里安安稳稳的。
他们的故事，从高二一张偷拍的照片开始，在高三栀子花开的跑道上，长出第二份心动，最后在蝉鸣汹涌的毕业六月，用一段模糊复古的录像，给这段高中岁月画上温柔的句点。
蝉鸣会随着盛夏结束慢慢消散，校服会被收进衣柜深处，教室的课桌会迎来新一届的学生，论坛里曾经热热闹闹的帖子，会沉下去，慢慢被人遗忘。
但这段录像会留下来。
模糊的画面，滚烫的六月蝉鸣，香樟树下并肩的四个少年，两份双向奔赴的心意，全部封存在里面。
夏天会一年一年再来，蝉鸣会一年一年响起。往后无论他们去往哪一座城市，隔着多远的距离，只要点开这段录像，听见熟悉的蝉鸣，就会重新回到这个傍晚，回到这片香樟林，回到他们最好的、永远不会重来的少年时代。
晚风漫过街道，远处路灯次第亮起。
这个蝉鸣不止的夏天，落幕了。
而属于他们四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启程。
则淅抬眼望向景川，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旁人总说故事名叫《拉回你的思绪》，可只有我们清楚，因为拉回的是你的思绪，我才得以和你，在蝉鸣盛夏里相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