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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卦碎天机 上京谢世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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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子时三刻。
谢府后宅最深处,藏有一间绝密密室。
四壁皆为整块青石垒砌,石缝灌注铁汁封固,无窗无隙,密不透风,便是飞虫也难逾越分毫。
密室正中,一尊青铜卦台静立其间。台身刻满古老符文,常年受香火浸润,积出一层暗沉乌亮的包浆。
此刻炉内燃三炷龙涎香,无风密室之中,三道青烟笔直升腾,凝而不散,肃然诡异。
谢世端坐卦台前,身形稳如磐石,已然静坐整整一个时辰。
他年逾花甲,六十一岁的年岁,望去不过五十出头。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腰,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垂落,望之清雅端方,宛如饱读诗书的儒林老儒。
可那双眼睛,全无文人温厚。
寒沉锐利,敛尽所有温色,似深冬潜于寒潭的毒蛇,静默蛰伏,冷眼窥伺世间猎物。
他便是上京谢氏当世家主。
谢氏扎根上京四百余年,世代以诗书传家,五代翰林、两任侍郎、一位御史中丞,门庭煊赫。在外人眼中,是炎夏朝堂最体面的文宗望族,与孟、王、朴三族并称上京四宗,清望冠绝朝野。
唯有谢世心知,谢氏真正的根,从来不在诗书典籍里。
其千年秘辛,深埋旧史,不为世人所知。
“家主,时辰已至。”
暗处飘来一缕极轻的人声,细碎无声,不辨来源。
谢世未曾回头,只微微颔首。
暗处人影悄然后退,厚重石门自外缓缓合拢。闩槽落锁,沉闷的闷响低低回荡,如棺盖落合,封死一室天地。
谢世缓缓抬手。
十指修长匀净,肌理细腻,胜过诸多青年文官。他自案下取出一具黑檀木匣,开盖之后,三十二枚特制铜钱整齐陈列。
此钱比常钱厚重三倍,每一枚币面,皆镌刻干支历数,是卜断天机的秘器。
他凝神静气,将铜钱一一嵌入卦台凹槽,不多不少,刚好铺满三十二格。
阖目低吟,喉间咒文含混沉哑,似古木朽轴被夜风碾动,细碎晦涩。
咒音起落之间,青石四壁缓缓沁出细密水珠,潮气渐生。炉中三道笔直青烟,骤然齐齐向南侧偏斜,异象陡生。
谢世猛然睁眼,双手凌空一翻。
三十二枚铜钱齐齐离地半寸,簌簌震颤,须臾之间,哗啦一声尽数坠落。
满地铜钱,全数碎裂。
无一枚完好,或裂作两半,或碎为数片,纵横裂纹如蛛网密布,铺满整座青铜卦台,触目惊心。
谢世面色骤变。
他执卦四十年,卜断六百余次,铜钱尽碎的凶异卦象,只在师门古籍残卷中见过一次。翻阅谢氏族谱,上一回出现此等天兆,已是三百八十三年前。
他俯身垂眸,目光飞快扫过满地碎纹,反复勘验三遍,终于从纷乱裂痕中,破译出被碎影掩藏的天机。
“朝阳……上古神女降世……龙脉最后气运……”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拢,满地碎片骤然汇聚。
三十二枚残钱,竟在掌心隐隐拼凑出一幅残缺图景,所有气机落点,尽数遥遥指向北境。
谢世指尖微颤,面色铁青,猛地收掌。
碎钱尽数落回木匣,他扣紧匣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与忌惮,沉声开口:“来人。”
石门再度开启,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滑入密室,于卦台前三尺垂首跪伏。
来人是谢氏暗卫首领,代号影子。身形干瘦,相貌平平,混迹市井便无人分辨。他在谢家执役二十余年,面容时时改换,从无人得见其真容。
“家主。”
“北境,朝阳城。”谢世声线冷硬无温。
影子微怔:“朝阳?那处偏隅小城,从未听闻有异状。”
“那是罔氏老辈三百年前的避世落脚地。”
谢世指尖轻叩檀木匣盖,字字沉寒。
“这帮老狐狸匿世三百年,终究还是漏了踪迹。此卦昭示,神女降世的气运,正自朝阳漫溢而出。彻查此地,掘地三尺,不容遗漏分毫。”
这些年谢家遍搜九州,追索罔氏余脉,对方却如人间蒸发,杳无踪迹。今日一卦,终于破了三百年迷局。
影子垂首请示:“查到何种地步?”
谢世抬眼望向偏斜的烟柱,眼底寒潭彻骨:“若确证神女踪迹,就地格杀,斩草除根。行事干净利落,不留半点把柄,不授罔氏余党反扑之机。”
“属下遵命。”
影子躬身退离,石门合拢的刹那,身形彻底消融于夜色,无痕无迹。
密室重归死寂。
谢世独坐卦台前,又枯坐一炷香时分,逐一审视满地碎纹。裂纹深处,隐有淡淡红光流转,宛若生灵胎动,藏着无尽生机,亦藏着滔天变数。
“神女降世……”他低声冷哂,“三百年前,四族凭一卦搏得生机。如今神女再临,莫非炎夏最后一缕龙脉气运,当真要落于这帮遗族之手?”
他将碎钱逐一归置匣中,起身走向西侧书架。
九尺书架空叠万卷古籍,他抬手轻推一册书脊,厚重书架无声滑移,露出背后嵌于石壁的巨型九州舆图。
十三郡疆域尽数铺展,山河脉络清晰分明。
谢世目光横穿大江南北,最终落定北境一隅——那枚标注朝阳城的小小圆点。
他指尖落下,在圆点之上轻叩三下,似钉死一局天命。
“罔落实。”他对着虚空低语,“当年你倾尽全族之力,迁徒族人避居朝阳,以为远隔上京八千里,便能永世安稳?”
收回手,推回书架封死石壁,转身步出密室。
狭长甬道纵深幽暗,十步一盏铜灯,灯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孤冷。
穿甬道,过两重院落,深宵夜半,谢府花厅依旧灯火通明。
厅中二人正对弈黑白棋局。
着墨绿锦袍的是朴家家主朴彦青,指尖拈黑子,落子从容。另一侧鸦青圆领衫端坐的,是王家家主王崇之。
棋案左侧,空着一张席位。
那是孟家家主孟津南的位置,今夜缺席未至。
朴彦青头也未抬,淡淡开口:“谢兄这一卦,足足两时辰,可有结果?”
谢世落座棋案前,提起茶壶,倾出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喉间寒凉彻底。
“三十二枚卜钱,尽数碎裂。”
啪——
王崇之落子的指尖骤然停住。
他年岁最轻,四十六岁,面皮白净,唇线偏薄,素来沉静寡言,心思最深。闻言抬眸,目光锐利:“尽数碎裂?”
满厅瞬时寂静,落针可闻。
朴彦青缓缓放下手中黑子,轻叹一声:“谢兄执卦三十二载,我从未听闻此等凶异天兆。”
王崇之目光沉凝,轻声追问:“此兆,究竟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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