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鹤传星命讯 泽芝再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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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哪里说得准。”
闻见喜笑着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
“你二舅母说了，需静养两月，方能切准脉象。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张扬。快去擦脸练功。”
“今日不练。”
星纪随手甩下肩头布巾，转身就往内院疾跑，眼里藏不住雀跃。
“我去告知玄枵他们！”
闻见喜望着长子一溜烟的背影，无奈失笑。
方才才叮嘱闭口谨言，转瞬便兴冲冲跑去报喜，终究还是少年心性。
他理了理衣襟，缓步出府，往县衙而去。
朝阳城不大，四族世代扎根于此百年，经营得固若金汤，看似偏安一隅，实则内里盘根错节。
沿街行至包子铺前，掌柜王老远远隔着街巷拱手招呼：“闻大人今日气色甚好。”
闻见喜含笑回礼：“托老掌柜吉言。”
面上是寻常应酬，心底却沉落着旧事。
他不由想起上月落实子匆匆归来，闭门与他彻夜长谈的那一夜。
落实子在外游历一年有余，归城只为一桩秘事。那夜烛火沉沉，句句惊心动魄，时至今日回想，闻见喜背脊仍隐隐生寒。
当夜他曾问过一句：“岳父，四族苦守三百年，究竟在等什么？”
彼时月色穿窗，落在落实子鬓边，满头银丝尽数雪亮。
老人沉默良久，只淡淡一句：“时机未至，到时你自然知晓。”
谈毕当夜，落实子便再度动身，言称要去山中接引师兄游陌子来朝阳暂住。
一位世外散仙，专程涉足凡尘小城，绝非闲情品茶。
闻见喜心中通透，却从不多问。追随岳父三十余年，他早已懂得，天机不语，时至自明。
片刻光景，便至朝阳县衙。
县衙规制简朴，三进院落，吏员不过二十余，格局狭小，事务却从未清闲。
闻见喜刚落座值房，对面的李主簿便凑了过来。
此人年过四十，身形枯瘦，眉眼精黠，一笑便是满脸褶皱。他袖中取出一卷公文递来，语气殷勤：“闻大人来得正好，上头新下文牒，今岁秋粮税额上调半成，摊派朝阳八百石，请大人定夺。”
闻见喜扫过文卷，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李主簿倒是勤勉，我尚未坐热凳，公文便已送至。八百石税额，你可按现下实籍丁口核算过？”
李主簿双手搓动，陪笑道：“皆是上官定死的定额。朝阳虽小，在册丁口亦有两千三百余……”
“两千三百？”
闻见喜指尖轻叩卷宗，笑意浅淡，语调却缓缓沉下。
“上月我亲自主持重核户籍，朝阳实载丁口一千八百零九。你这数目，又是翻的哪本陈年旧册？”
李主簿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转瞬又堆起热络神色：“是属下记性糊涂，误用旧档，实属荒唐。如此看来，八百石的确过重，属下这便回禀上官……”
“不必着急。”
闻见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平静无波。
“公文留下，我细核账目再做定夺，你先下去处置公务。”
李主簿连忙躬身应下，讪讪退去。
望着他瘦削离去的背影，闻见喜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数敛尽。
朝阳远居北隅，距上京千里之遥，看似安稳避世，朝堂派系倾轧、暗线安插，半分不少。
这李主簿的来路，他心中早已了然。
他折好公文收入袖中，打算带回府中交由落泽芝核验。
内务账目、钱粮勘算，妻子心思缜密，远胜自己。
整日衙务皆是琐碎俗事：商铺补税、邻里争地、行商失货。闻见喜秉公逐一处置，申时便散衙归府。
刚入二进门，院内一片喧闹。
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几人尽数围在正屋门前。
七岁的大梁踮脚扒着门框，不住往屋内张望。娵訾伸手拽住他的后领，低声制止：“别挤，凑什么热闹。”
“你拽我作甚！我要看娘！”
“看着也只是静坐休养，无用。”
“那你别挡路，往后站！”
闻见喜上前，抬手轻拍几个少年的后脑勺，温声斥道：“堵在门口遮光线，扰你娘静养。”
十一岁的玄枵回头，少年眉眼渐锐，性子愈发灵透。
“爹，娘当真要给我们添个妹妹？”
“谁说是妹妹？”闻见喜微扬眉眼，“是你二舅母所言？”
“不是，我自己猜的。”玄枵理直气壮，“咱们家连生五子，也该轮到女娃了。再者四族十六代未有嫡女，此番定然不同。”
一旁娵訾小声嘟囔：“生儿育女又不是换点心，哪有轮着来的道理。”
“你年纪小，不懂族中气运。”玄枵抬手弹他额头。
“好了，休要贫嘴。”
闻见喜拨开一众孩儿，推门入屋。
落泽芝斜倚软榻，方才方生生诊脉离去，案头尚摊着两页药方。
她低头看着手中一卷纸，听见门响，下意识将纸卷微微向内掩去，眸光柔和抬首。
闻见喜落座榻边，余光扫过纸面，满纸曲折纹路，似山川地脉，又似星阵图谱。
他看破不问，只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说起衙中税役、李主簿糊弄旧籍诸事。
落泽芝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浅笑，手中纸卷始终不曾松开分毫。
窗外天光渐暮，秋意渐浓。
院中，星纪正教大梁习剑，木剑相击的清脆声响穿透窗纸，混着晚风，携来淡淡桂香，满院安稳烟火。
落泽芝垂眸，视线轻落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间，轻声开口：“见喜。”
“若是这一胎，是个女儿呢？”
闻见喜一怔，随即温然笑道：“儿女皆是心头肉，我一般疼爱。你不必多虑伤身。”
他私心虽盼幼子安稳、延续族支，却从未重男轻女。
落泽芝闻言，未曾接话，默默将那卷秘图收进衣袖，轻轻靠在他肩头，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忧。
夜色彻底覆满庭院。
闻府后院暗室，一只传讯纸鹤无声振翅升空，冲破沉沉夜幕，掠出朝阳城墙，一路向东南疾飞。
纸鹤足间细竹管内，只藏短短四字：泽芝有孕。
风驰三昼夜，跨州越江，最终落于深山孤庐之前。
庐门轻启，白发老者伸手接住纸鹤，拆管见字，久久默然伫立。
他转身入庐，案上一幅巨大星图铺展，烛火摇曳间，星轨明暗流转。
老者凝视星图良久，提笔垂落，在“朝阳”二字之下，轻轻圈下一笔。
低沉自语，漫散于山间长风之中：
“四族三百年苦候，该来的，终究避无可避。”
山风骤起，翻卷星图边角，猎猎作响。
老者按稳卷页，抬眼望向东南夜空。
天幕澄澈无云，看似一片太平无虞，唯有他心知——
沉寂三百年的棋局，已然落子开局。
屋内软榻之上，落泽芝轻抚小腹，语声轻若风叹，藏着无尽宿命寒凉：
“若真是个女儿……朝阳这数十年的安稳，怕是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鹤传星命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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