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一朝闻喜 秋晨诊出喜

　　四一三二年，秋。
　　朝阳城晓色初破，天光微熹。
　　落泽芝醒得极早。
　　枕上辗转几番，胸腹间便翻涌起熟悉的酸涩，一阵恶腻直冲喉间。她再忍不住，掀被起身，快步扶住窗边铜盆，低低干呕起来。
　　身侧的闻见喜瞬时惊醒，睡意尽数褪去。
　　他翻身下床，几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肩头，一手轻缓顺着她背脊，动作熟稔又心疼。
　　“又犯恶心了？连着好几日了。”
　　落泽芝缓过翻涌的不适感，抬眸瞥他一眼，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藏着浅浅嗔怪。
　　“你倒还记得。我日日这般难受，你白日在衙门劳形奔波，夜里归家倒头就睡，如今才顾得上问我。”
　　闻见喜低笑出声。
　　朝堂县衙里，人人称他笑面虎，笑意多是周旋世故的客套疏离。可对着妻子，眉眼弯起的弧度，尽是温柔讨喜的暖意。
　　“是我疏忽了。”他软声哄道，“今日我便告假歇衙，在家陪着你。”
　　“万万不可。”落泽芝抬手推开他，拭去嘴角水渍，神色清醒，“你无故频频告假，最是落人口实。那李主簿面上敬你一句闻大人辛苦，转头便要编排你懈怠公务、耽于家事。”
　　说罢，她学着李主簿阴阳迂回的腔调，惟妙惟肖：“诸位快看，闻大人怕是家中有喜事缠身，无心理事了。”
　　爽朗笑声自屋内漾开，惊起檐下栖鸟，扑棱着羽翼掠向晨空。
　　闻见喜一边给她倒来温水，一边随口闲谈，替她疏解心绪。
　　“那李主簿本就嘴碎无状。前几日赴乡绅宴，几杯薄酒下肚，妄议同僚私事，转头就被人堵在衙门口对峙，官帽都被扫落在地，沦为全城笑柄，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落泽芝接过温水抿了几口，胸腹的闷腻渐渐平复。
　　正欲开口，院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方生生一袭素青短衫，匆匆踏进门来。
　　她发髻仅用一根素银簪草草绾起，鬓边碎发被晨风拂乱，手中还攥着半把未择净的草药，分明是刚从药房抽身，片刻未歇便赶了过来。
　　朝阳城内人人皆知，方生生表面是落家妇、落叶凡之妻，实则是世外融春真人的亲传弟子。借归省之名游走四方行医济世，是四族心照不宣的隐秘，外人从不知她身负高深医道、亦通毒理。
　　“今早不是该炮制陈皮？怎得跑来了。”落泽芝问道。
　　“还顾得上药材？”方生生快步至榻前，不由分说便抬手搭住她腕脉，“翠儿匆忙来报，说你连日厌食呕逆，我再不来，唯恐你耗损根本。”
　　方才步履匆匆、言语急切的人，搭脉一瞬骤然沉静。
　　眉眼微垂，三指轻按寸关尺，凝神细辨脉象，周遭瞬间落得寂静。
　　院外鸡鸣犬吠皆成远音，屋内只剩悄然流转的气息。
　　闻见喜静立一旁，屏息不语。
　　他身为七品地方官，朝堂应酬、案牍审断样样精通，唯独在医道面前，从不敢妄置一词。念及方生生医毒双通，心底暗自多了几分敬重。
　　半盏茶后，方生生缓缓收指。
　　她来回打量二人神色，唇瓣轻动，几番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几分难言的微妙。
　　落泽芝心头微紧：“可是身子有不妥？”
　　“不是病，是喜。”
　　方生生低低一笑，俯身贴在她耳畔，压声报喜，眉眼间满是真切欣喜。
　　“泽芝，你有身孕了。脉象滑实流利，如珠走玉盘，足足一月有半，错不了。”
　　落泽芝浑身一怔，僵在原地。
　　一旁的闻见喜指尖微颤，手中水杯险些拿捏不稳。
　　她成婚十余载，连育五子，长子已十三，幼子亦满七岁。
　　七年无孕，她早已放下期许，以为此生儿女缘分已定，从未想过会有这般意外之喜。
　　落泽芝怔怔垂眸，掌心轻轻覆在平坦小腹上。
　　微凉的指尖贴着轻薄衣料，似能隐约触到一丝极其微弱、崭新的生机，安静蛰伏其中。
　　心绪翻涌间，她轻声追问：“能辨男女吗？”
　　方生生无奈挑眉：“胎气尚浅，根基未固，我又不是通天神仙，如何分辨。”
　　“你可不是寻常医者。”落泽芝嗔道，“去年邻镇李员外妾室，两月胎相，你便断出女胎，怎到我这里便不行了？”
　　“人家胎气特质鲜明，家中连诞六女，本就有迹可循。”方生生被她逗得失笑，“你这胎象清浅平和，全无定式，我不敢妄断。”
　　一旁的闻见喜按捺不住急切，连忙上前：“二嫂，她这般日日呕逆、食不下咽，总要有法子调理。前五次怀胎皆安稳平顺，从未这般折腾。”
　　“孕吐本是因人而异。”方生生正色叮嘱，“有人吐至临盆亦无大碍，有人呕逆过度便会耗伤气血。我稍后开一副敛气安胎、和胃健脾的方子，再吩咐厨房备清淡膳食，忌油忌腥。”
　　话音落，她郑重看向落泽芝：“最要紧是你肯进食。哪怕少食多餐，也要护住自身气血，方能养住胎元。”
　　“我晓得。”落泽芝轻轻颔首，掌心始终未离开小腹，眼底温柔暗藏。
　　闻见喜立在原地，只兀自憨笑。
　　半生精于算计人心、周旋世事，此刻所有城府精明尽数褪去，只剩纯粹滚烫的欢喜。纵使已是五子之父，面对这迟来的喜讯，依旧难掩激荡。
　　“男子在此不便，你先出去。”方生生挥手赶人，“我与泽芝说几句闺中私语。”
　　闻见喜笑着应下，依言退出房门。
　　立在廊下才猛然想起今日当值，连忙折返屋内，换上一身墨绿七品补服。官袍规整端正，衬得他眉眼间的喜色愈发藏不住。
　　穿过庭院时，井台边正在梳洗的星纪抬眸看来。
　　十三岁的少年，自幼被落泽芝亲授武艺奇门，素来沉稳内敛、少年持重。
　　他望着父亲眉眼掩不住的笑意，出声问道：“爹今日神色轻快，可是遇上喜事？”
　　闻见喜走上前，抬手轻拍儿子的后脑勺，语声温柔：“你要做兄长了。”
　　“哐当——”
　　星纪手中的洁面布巾骤然落地。
　　少年眉眼瞬间亮彻，褪去往日沉稳，翻涌出最鲜活的少年意气，宛若寒夜星火骤然燎原。
　　他顾不得擦拭脸上水渍，猛地直起身，眼底满是雀跃期盼。
　　“当真？娘真的有身孕了？”
　　他稍稍一顿，眼中光芒灼灼，带着满心期许追问：“这一次，会是妹妹吗？”

作者有话说

此文是乱世悲歌、群像悲剧、无逆袭无爽点，慢热、乱世逃亡群像，虐文，文明断代纪实，无爽文、无复国、纯悲剧、全员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