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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永别·嘱托·未解 2021/ ...

  •   2021/5/1 星期六

      又是整整一周,那些关于儿童心理创伤的书页在我脑海中翻腾不休,与安安沉默的侧影、床头柜上消失的零食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甸甸的焦虑。我反复咀嚼着那些冰冷的术语,不安的预感像藤蔓般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我们约定上午十点在医院门口碰头。立夏马上到了,泉城下了两场雨,气温彻底回暖了。路边的法桐叶子完全舒展开,沉浸在海浪般翻涌的天空里。。
      住院部大楼还是那样,灰色的,安静的。电梯上行时,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和安安说的话。上周留下的那本书,不知道她看了没有。如果看了,也许我们可以聊聊里面的内容。
      七楼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但气氛有些不同。我们朝707病房走去——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陌生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病床上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正在玩魔方。床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应该是他母亲。病房里原本属于安安的那些痕迹——窗台上的玻璃杯,床头柜上的书——全都消失了。床单换成了崭新的白色,被子叠得方正正。
      “你们找谁?” 那位母亲抬起头问。
      “请问……之前住在这里的女孩……” 雅雅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昨天才住进来的。我不知道啊?可能出院了吧。”
      空气凝固了几秒。
      “出院?” 张明远重复道,“什么时候?不应该吧。”
      “可以去问护士啊。” 对方疑惑的看了看我们,“你们是她同学吗?”
      我点点头,后退了一步。走廊的墙壁突然显得格外苍白,灯光刺眼。
      “去护士站。”

      护士站今天值班的是另一位,年纪稍大些,戴着细框眼镜。她听完我们的询问,在电脑上查询记录。
      “安雨,707床……对,四月二十九号下午三点办理的出院手续。”
      “为什么这么突然?上周医生还说需要继续观察。”
      “从生理指标上看,额头的软组织挫伤早已愈合,呛水造成的肺部轻微炎症也消退了,确实达到了出院标准。至于心理评估……”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我们建议继续留院观察并进行心理干预,但她的家长坚持办理出院手续。家长表示……家里会好好照顾她,也联系了社区的心理咨询师。”
      “家长坚持?!” 雅雅失声叫出来,“可她明明……”
      “我们理解你们的担忧,” 护士打断雅雅,语气带着安抚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但作为医生,我们只能尊重患者监护人的决定,并给出专业的建议。我们会将安同学的情况详细告知了社区心理咨询机构,并建议家长务必定期带她复诊和接受辅导。”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你们是她的好朋友,这份关心很难得。其它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主治医生是王医生,但今天那位轮休。”
      “有联系方式吗?” 我突然开口。
      “抱歉,不能给病人隐私信息。” 护士摇摇头,转身要离开,“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对不起。”
      “谢谢。” 我轻声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金属门上映出三张紧绷的脸。雅雅的眼圈已经开始泛红,她死死咬着嘴唇。张明远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地面。
      走出医院大门,阴沉的天色终于酝酿不住,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我们冰凉的心。雅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着雨水滑落:“怎么会这样…她出院了都不告诉我们…她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见我们了…”
      “不会的!” 张明远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罕见的执拗,“安安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她家里人…走!我们去她家找她!总能见到的!”

      风雨中,我们凭着模糊的记忆冲向那个老旧的小区。雨水顺着头发、脸颊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
      杏林苑三号楼,一栋墙皮斑驳的六层老楼。我们匆匆忙忙爬上了楼梯,按响了302的门铃。
      没有回应。
      再按,依旧一片死寂。
      “难道出去了?” 张明远不甘心,抡起拳头咚咚咚地用力敲门,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安安!安安!你在家吗?是我们!我们来看你了!”
      回应他的,只有门内空洞的回响和楼道外哗哗的雨声。
      一种冰冷的绝望开始蔓延。雅雅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我想说些什么,却被咳嗽打断了,刚才的奔跑已经抽干了我的体能,此时仅凭着找到安安的念头在支撑着。
      就在这时,旁边301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们这三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半大孩子。
      “你们…找对门的老安家?”
      “是的是的!奶奶!” 雅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我们是安安的同学!来看她的!她在家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别敲啦,敲破门也没用。搬走啦!昨天下午,说是…说是工作调动,去外地了。”
      “您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 雅雅急切地问。
      老太太摇摇头:“没细说。就说要换个环境,对孩子好。” 她顿了顿,看着我们,“你们是小雨的同学?”
      “是的,我们很担心她。”
      老太太慢慢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出来,递给我:“小雨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可能会来找她的同学’。她说,如果没有人来,就让我烧掉。哎呀……多么好一个孩子,让这俩人给折腾成这样……”
      信封很轻,没有封口。我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半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
      是我教给她的密码。

      我们顾不上湿透的衣服和滴水的头发,立刻凑到楼道里光线稍好的地方。雅雅小心翼翼地在窗台上将纸条摊平。那些方框、线条和点,在潮湿的纸面上显得有些模糊,但结构清晰可辨。
      “我来破译。” 我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雅雅和张明远一左一右凑过来,雅雅还拿电话手表拍了照。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肺部的不适,开始工作。
      安安用的是最简单的加密方式,我只用在一边重新把密码表画出来就可以对照着密文进行破解。
      “hen3 bao4 qian4 bu4 ci2 er2 bie2……”我把一系列符号转译成汉语拼音写下,最后形成了这样的内容:
      “很抱歉不辞而别,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是点亮我人生的光明,我很感谢你们的帮助,我不会有事的,以后可能很难再见面了,如果想我的话,去帮助其他人吧,就像你们帮助我那样,点亮星星之火,愿你们都拥有最美好的前途。”
      破译到这里,信纸已经用去了一半。句子温暖而坚定,她在努力安慰我们。但没有地址,没有去向,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离开,为什么不告而别。
      “后面呢?” 张明远指着信纸的下半部分。
      我的笔停了下来。
      最后这一部分的符号,和前面的一模一样——同样的格子与点。但当我试图按照规则破译时,得到的字母序列却毫无意义:
      “(8 do dool 3) (reaf 9 do doaf si 3) (dore do 9 2) (do9 8 9 4) (doaf 9 3) (doim ol doaf) (do9 8 9 4) (reim dool 3) (af ol) (do0 9 do 1) (do8 ol doaf 2) (re do 9 1) (re do 9 1) (re redo 2) (reol do dool 4) (dodo redo 1) (re do doaf si 1) (real 8 redo 4) (si ol doaf si 4) (af redo dool 1) (af ol) (do8 ol doaf 2) (reim dool 3) (8 redo 9 4) (reol 9 4) (real 8 9 2) (real do 9 4) (re0 9 do doaf 1) (do9 8 do doaf si 4) (dodo do doaf 4) (real 8 5) (doaf 9 3) (doim ol doaf)”
      这不是汉语拼音或英文单词,不是任何语言的拼写。字母奇怪的组合成几个似曾相识的单词,其间还夹杂着数字。我尝试凯撒密码的位移,尝试替换,尝试重新排列——全都不对。
      “这……” 我皱起眉。
      “怎么了?” 雅雅问。
      “后面这部分被二次加密过。用同样的符号系统,但加了另一层密码。我不知道密钥是什么。”
      我们三个人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楼下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过,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但信纸最后那二分之一的秘密,安静地躺在那里,拒绝被读懂。
      “她为什么不直接写出来?” 张明远问。
      “也许……” 雅雅轻声说,“有些话她现在还不能说。或者……不能让现在的我们知道。”
      我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牛皮纸的质感粗糙,边缘已经微微起毛。
      “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车流声渐渐大起来,城市在假日里显得慵懒而热闹,街边的店铺挂着促销的招牌,行人脸上多是悠闲的表情。
      但我们的心里空了一块。
      安安留下的那些话——感谢、鼓励、温暖的嘱托——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然后消失。她让我们去帮助更多的人,去点亮星星之火。
      可她自己是那第一颗被点亮的星吗?还是说,她依然在黑暗里。
      “这个,” 我举起信封,“我先保管。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
      “嗯,就应该是给你的。” 雅雅点头。
      张明远也点头:“我们一定会的。”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再次展开那封信。
      前半部分的密码已经被我破译并抄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后半部分那些无法解读的符号,我小心地临摹下来。
      相同的符号,混乱的排列,隐藏的内容。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安安留下了线索,留下了谜题。她相信我们会解开——也许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总有一天。
      窗外的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几颗明亮的星。我找出那本《星空图谱》,翻到五月星图的那一页。
      生母的字迹还留在扉页上:Per aspera ad astra——循此苦旅,直抵群星。
      我看着那些无法破译的符号,忽然想:安安,你现在能看见星光吗?
      那些符号在台灯下沉默着,像夜空里遥远的星辰,明亮,但无法触及。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我的童年便在这一天结束了。

      故人不可见,济水日东流。
      试问君知否?星火遍神州。
      ——203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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