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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沉默·伤痕 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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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4/24 星期六
探病的几个小时里,我好像遭受了一次巨大的精神冲击。回到家里,继母带着小凯出去玩了,我扑倒在床上,哭的昏天黑地。
哭不能解决问题。擦干眼泪,我开始寻求知识的帮助。
家里心理学相关的书不多,就从学校和社区的图书馆里找。恰好我也没有午休的习惯,中午吃完饭后,我就泡在初中部图书馆的心理学区。那些厚重的书籍立在书架上,书脊上的字对我来说有些陌生又格外重要——《儿童心理发展》《创伤后应激障碍》《校园欺凌的心理干预》。
图书管理的老师认识我了。周三中午,她看着我踮脚去够上层书架的书,走过来帮我拿下来:“小姑娘,怎么突然对心理学这么感兴趣?”
“帮朋友。”
她没再问,只是帮我办了借阅手续。
我把书塞进书包,每天做完作业后就在台灯下读。继母睡了以后台灯太显眼,我就换成手电筒,缩进被窝里。光柱照在书页上,形成一个惨白的光圈,字在光圈里一个一个地跳。有些术语我看不太懂,就反复读,结合上下文,把能懂的都抄在本子上。手电筒的光慢慢变黄的时候,电池就快没电了。
有一晚继母突然敲门:“死丫头你还不睡?电费不要钱啊?!”
我飞快地按灭手电筒,把书塞到枕头底下。脚步声远了之后,我在黑暗里继续想那些文字。字不在纸上了,但它们还在我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跳。
我想知道安安经历了什么,更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周六早晨九点半,我们又在医院门口集合。
“林林,你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好重。” 雅雅一见面就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昨晚熬夜看了点书。” 我含糊地带过,目光投向住院部大楼,“走吧。”
这次张明远学乖了,只像我一样提了一小袋苹果和橘子。雅雅带了本崭新的素描本和一盒彩色铅笔:“安安喜欢画画,我记得。”
我在书包里装着两本书——一本还给图书馆,另一本是我特意挑的,《青少年情绪管理指南》,语言比较浅显。还有我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一周来思考的问题和可能的对话方式。
我们走进去时,安安正靠在床头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安雨。” 雅雅轻声唤她。
“又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 张明远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还是小心翼翼。
我的目光落在柜子上。
上周带来的零食——那个大大的塑料袋,不见了。不是被收起来,是完全消失了。柜面上只有我们带来的水果和一个玻璃杯。
“零食吃完了?”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安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书页在她指间起了褶皱。
“嗯,吃完了。”
在我的视角里,安安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被套的布料。她没有看我们,目光死死地盯着被面。
雅雅没察觉异常,已经坐到床边开始展示素描本:“你看,这种纸画水彩也不会透。我还带了彩铅,咱们婉凝的恐龙小故事还等着你配图呢”
安安没有接,从一旁的书包里拿出练习册在我们眼前晃了晃,说:“谢谢,但是我要补上落下的课,可能没有多少时间给你们来画画了。”
张明远拉过椅子坐下:“怎么还要补课?你这周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还要观察。” 安安说得很简略。
我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风景。眼睛的余光却在扫视整个病房——床头柜的抽屉关着,下面的小柜子也关着。垃圾桶是医院统一的那种浅蓝色塑料袋,里面只有几张纸巾,没有零食包装袋。
一周时间,吃完那么一大袋零食?就算是健康的孩子也不可能。何况是正在住院、食欲大概率不佳的安安。
而且那些零食里有很多是安安平时不吃的。我记得她说过不喜欢薯片的油腻感,也不喝碳酸饮料。张明远那傻大个买的时候完全是按自己的喜好挑的。
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家长这几天都陪你干什么了?在医院里无聊吗?” 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啊……嗯。” 她从盯着素描本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书页已经被她攥的起了皱褶,“没什么……还好吧。也就是……也就是……”
雅雅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看看我,又看看安安:“怎么了?”
“没什么。” 安安声音很低,“你们想问零食对吧,爸爸妈妈说零食吃多了对我不好,不想让我再因为这个耽误学习,我就送给我弟弟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家长说的对。” 老张连忙接话,“那些确实不健康。我们这次带水果就很好,我一个一个在超市里挑的呢。”
“哟?你还会这个?有一个没熟的你给我等着。” 雅雅突然转换了话题,两人接着开始拌嘴。我摇了摇头,这么刻意的调节气氛是没有效果的,我接着转头看向安安。
安安没有看他俩。她低下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知道答案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熟悉的令人心寒的可能性——安安在家里的处境,可能并不比在学校里好多少。霸凌者抢走了她的快乐与尊严,而家里的人,抢走的是她仅有的、朋友带来的、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安安,” 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带给你。”
她摇摇头,依然没有抬头。
雅雅也握住她的手:“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忙的。”
安安没有回应,指尖微微颤抖。
我们在病房待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雅雅在说话,讲学校里发生的事——艺术楼的爬山虎绿了,音乐教室换了新的节拍器,毕业演出的排练进度。
安安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很轻。
我多数时间在安静地观察。观察她的表情变化,观察她无意识的小动作——揉捏被角,咬嘴唇,眼神飘向窗外。
那些心理学书里的描述和眼前的画面慢慢重叠。我明白了什么是“回避”,什么是“情感麻木”,也明白了为什么医生要提醒我们不要刺激她的情绪。
创伤不是伤口,会结痂愈合。创伤是裂痕,会改变整个结构的稳定性。
临走时,我把那本《青少年情绪管理指南》放在她枕边。
“这本比较容易读,我做了些笔记,都在便利贴里面。”
安安看了一眼书,又看我:“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理解。” 我实话实说,“不理解的话,就帮不上忙。”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但很快,她眨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
“谢谢。”
“我们走了,安安,好好休息。” 雅雅依依不舍地轻声告别。
安安转过头看着我们,微眯着眼睛,几乎可以说是在笑了。但我没有感觉到她的快乐,她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平静的面对我们的暂别,平静的面对又一周的孤独。
我张了张嘴,又想说些什么,但任何的措辞在此时都是苍白无力的。最后我还是只能说:
“下周见。”
没有回应。
离开病房后,我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张明远先开口:“我觉得……安安家里是不是……”
“别乱说。” 雅雅打断他,但语气并不坚定。
我看向护士站。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病历,动作熟练而专注。
“你们先下去等我,我问问医生安安的情况。”
“我陪你——” 雅雅想跟来。
“我一个人去就好,人多了医生可能不方便说。”
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朝电梯走去。
我等他们进了电梯,才走向护士站。护士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707病房安雨的主治医生。我是她同学,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护士打量了我一下:“医生现在在查房。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
“安雨住院这一周多,她的家人来探望的频率是怎样的?”
护士翻了翻记录:“母亲来过三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半小时。父亲来了一次。”
“她弟弟呢?”
“也是一次。” 护士说,“上周天的时候和孩子父亲一起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从认识她那天起,就觉得她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因为她的脸上很少有笑容。她一直都是静静的,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克服遇到的困难,在角落里难过。她也总是很忙,忙着在学校里就全部写完作业,去上各种各样的课程。我一直都很想约着她出去玩,可是她每一次都没有时间。
小孩子们聚到一起,常常会聊起未来的梦想。我那会还是天真烂漫的,还没被学业和身体当头一棒,总是想当个大科学家,又想当个保家卫国的战士。
而她的答案却是:
“妈妈说过,我的未来一定要成为最优秀的自己,这样才能拥有幸福的人生。”
当时我总是感觉这个答案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
“小朋友?还有事情吗?”
我恍惚了一下,收敛心神,继续说到:
“安雨同学她小学二年级开始家里就逼着她上各种课外班,她家里管的她很严。她还有点别扭,遇到困难也不告诉我们。上学期我们看她精神不振了好一段时间,去问她了好几次,她才说原因是因为换了很喜欢的舞蹈老师。上周我们带来的零食,今天发现全部没有了。安雨说是弟弟拿走的。我想……她的家庭没有起到足够的支撑作用,这对心理康复会有影响,对吗?”
护士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放下手里的笔,仔细看着我:“你多大了?”
“十二岁。”
“你有看过心理学相关的书吗?”
“看过。”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觉得安雨需要更多关注。不仅是医生的,还有……家人的。如果家人做不到,至少我们希望医院可以多关注一些。”
护士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病房传来的微弱电视声。
“我会把情况转告给主治医生。” 她最终说,“谢谢你这么细心。”
“应该的。我们是朋友。”
转身离开时,我感觉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一些。不是身体的沉重,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你知道了一些事情,却无力改变,只能尽自己所能地提醒、关注、陪伴。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小小的个子,过腰的长发,戴着口罩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镜该换了,一根腿勉强在拿胶布撑着,度数好像也不够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懂得很多——古生物、天文、密码、现在还有心理学。但更多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懂得太少,能做的也太少。
医院大厅里,雅雅和张明远在等我。
“怎么样?” 雅雅急切地问。
“医生说会多关注。” 我简单回答。
走出医院大门,四月的阳光扑面而来。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灰色的墙体,整齐的窗户,707病房的那扇窗在七楼中间位置,窗帘半掩着。
不知道安安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看着窗外,还是继续用密码在纸上写着那些只有我们懂的话。
“下周还来吗?” 张明远问。
“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