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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星火·弦缺·远行 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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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7/2星期五
很多年以后我想起那个夏天,还是觉得一切从那封信开始。安安已经离开,但想必她也不会希望我们沉湎于悲伤之中。她给我们留下了那些真挚温暖的告别,却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改变了那么多人的人生。
“如果想我的话,去帮助其他人吧,就像你们帮助我那样,点亮星星之火。”
我们决不能让安安的遭遇在别人身上重演。
过去一周,我反复思考安安消失前留下的那些话。她感谢我们的帮助,却更希望我们把这份帮助传递出去。这像是一种托付,也像是一种救赎——她用自己被帮助的经历,告诉我们帮助他人的意义。
一天我这么告诉雅雅:“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小组,专门帮助被欺负的同学。”
“就像……秘密特工?”
“更像互助社团。” 我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有一些零散的想法,“我们可以邀请认识的朋友加入。人多了,就能关注到更多角落。”
“叫什么名字?” 张明远问。
我看着信封上那些密码符号,想起安安最后破译出的那句话:“就叫‘星火’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们一致行动起来。
先是各自邀请最信任的朋友——我找来了班里两个和我玩的不错的男生叶辰与高伟。他们之前和我一起参加过校编程队的比赛,当然小学的编程比赛顶了天就是做一个遥控车,不过我以此为契机,我发现了他们两人责任心强,富有集体荣誉感。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其实和别的女生没有多少的共同话题。而这俩恰好也感兴趣像科幻或军工等这些方面的内容,我们几个天天一下课就攒在一起天南海北的瞎聊。
叶辰属于那种四平八稳的性格,是我忠诚的副班长。但是高伟就有点……抽象。我反正没见过哪个人这么早来叛逆期的,怼天怼地怼空气。和他辩论是一件有趣又痛苦的事情,有趣是因为赢了他之后看他道心破碎的小模样。痛苦是因为想要彻底说服他太耗时间,而且关键是每回辩论赢了他这孩子都会和我绝交,还得等他消了气再去哄……。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瑕不掩瑜吧,重要问题上还是很靠谱的,想象力也非常天马行空。
老张拉来的朋友里面,有一个也是我们三年级分班以前的同学。刘子航其实才是和我在兴趣爱好上最合拍的那个,唯一的缺点是这小子手欠嘴也欠。先不提他小时候开玩笑没数和我打起来多少回,他也净和雅雅还有老张吵架,慢慢的分班之后我们都不带他玩了。其实他本性并不坏,脑子还很活泛。不知是分班后见面变少让他更懂得珍惜朋友,还是我的经典力学教育,总而言之他现在老实多了。在他和老张自己的小圈子里还有俩人:张腾飞与曹海洋。这俩我也很熟,一并也拉来了。雅雅找来的人则是她同桌许文文。
星火社的第一次活动,来的就是这么些人,加上我自己,一共就只有九个。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们聚集在老校舍后面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我向同学们讲述了安安的故事。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复杂的章程。雅雅带来了几张彩纸,我剪出一个简单的红金双色火焰形状,贴在深蓝卡纸上,再用金黄色的马克笔点出满天星斗,这就是我们的旗帜。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星火社’了!我们的目标,就是安安说的——用我们的光,去发现、倾听、帮助身边可能正在经历痛苦的同学。哪怕力量很小,也要努力成为黑暗里的一点火星。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被欺负了,不用怕,会有人站在你的身边。”
我们没有看错人,最早的这批成员后续演变成了社团最坚实的核心,没有一个人迟疑。六声“我加入”依次响起。
最后一个流程是推举社长。我本来想的是雅雅或者小叶,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每人两票或一票的机制根本就是个摆设:因为其余所有人都投了我。
“婉凝姐,你本来就是我们的班长,又在咱们级部里出了名的乐于助人。从三年级开始,哪次运动会你不是去报名的学生志愿者。就算不提这个,在级部里你帮过的人还少吗?集体抗议带队堵人啥没干过?谁不知道咱五班的林总。” 这是小叶的解释。
我本想推辞,但看着那一张张信任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先做。以后我们可以轮换。”
“星火”就这样点燃了第一簇火苗。
五月的最后两周,六月的整整一个月,“星火”以我们意想不到的速度成长着。响应出乎意料地热烈。或许校园角落里那些无声的委屈,早已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我们的成员从九人发展到二十四人,覆盖了六年级全部的五个班级。
随着人数的增加,我们的信息来源越来越广。本来我以为校园欺凌只是个别案例,毕竟我长到十二岁就遇到洪心函这一例,但是我想错了:除开我所在的五班,其余几个班级多多少少都存在类似现象。有的同学被排挤,孤立,直至最后习惯性的忽视。有的同学之间常年存在矛盾,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还有的人已经变成了班里许多同学捉弄逗趣的玩具。时至今日,我都感到可怕的是,在我向加入者点出这些事情之前,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是正常的。
那就让我们改变这该死的习惯。大家行动起来,把被孤立的同学拉进星火的大家庭;向老师举报打架斗殴的事件;唤醒沉默的旁观者,向那些无底线“开玩笑”的同学施压。个人的力量或许太小,不足以反抗力量和脸皮都占优势的敌人,但是当许许多多的人因为共同的经历和愿景团结在一起时,那么我们将势不可挡。
六月中旬的一次课后,我们三个留在音乐教室排练。距离毕业演出只剩三周,《飞天之梦》的编曲基本完成,但小提琴部分始终空着——那是留给安安的独奏段。
“间奏这里。” 我指着谱子,“这一大串的小提琴独奏,现在咱们只能用钢琴高音区代替,但效果……”
“差远了。” 雅雅叹了口气,“只有钢琴还是太单薄,没有那种……空灵的感觉。”
我们沉默地看着谱子。五线谱上的音符像一群沉默的鸟,停在纸上,等不到该演奏它们的人。
“要是安安在就好了。” 张明远轻声说。
窗外,六月的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湛蓝。云很少,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忽然想起四月那个下午,花粉飘进窗户,我哮喘发作,安安还没消失,世界还完整。
而现在,我们有了“星火”,帮助了很多人,却再也帮不到那个点燃这簇火苗的人。
日期上的数字又从一跳到了三十,演出的日子终于来临。礼堂里座无虚席,灯光璀璨。我们三个穿着统一的演出服,站在舞台侧幕。面前,是那架熟悉的旧钢琴,雅雅的古筝,还有张明远的架子鼓和那面红色的太鼓。合唱团的同学们已经站好队形,脸上洋溢着喜悦与紧张。空气闷热,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切割着混浊的气流。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过腰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盘在脑后,这是雅雅的杰作——我自己不怎么会打扮,更别指望陈阿姨会给我弄这个。
“下面是六年级毕业演出,合唱《飞天之梦》,由小明星合唱团演出,伴奏:林婉凝、王雅雅、张明远。”
我们走上舞台。灯光刺眼,台下是一片模糊的脸。我在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雅雅坐在古筝后,张明远站在大鼓旁。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音乐起。
蒙昧初开的大地上,升起几点篝火,古筝以低音烘托历史的厚重,钢琴则由弱渐强,最后演变成急促绚烂的跑动,像是在点燃照耀人类历史前行方向的光芒。音乐老师的指挥棒上扬,合唱团开嗓了:
我们有一个飞天的梦啊 从最最遥远的传说里
我们有一个飞天的梦啊 唱成星汉灿烂的歌……
歌词一句句流淌。我弹着钢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舞台左侧——那是原本留给安安的位置。现在那里空着,只有一束灯光寂寞地照着空荡荡的地板。
乐曲已然过半,达到情绪的第一个高峰后,合唱团少歇,大鼓加入演奏。一开始像远方的雷鸣,后来更像火箭发射时的脉动。紧接着是华彩部分,引出下半段的高潮部分。最艰难的挑战来了。
九天曾有凤凰鸣,长歌破云上九霄。青云依旧凤不还,乘风飞度万重山……同学朗诵的声音逐渐淹没在愈发高亢嘹亮的钢琴声中,我拼命地弹,手指在琴键上飞舞,音阶像瀑布一样倾泻。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琴键上,口罩下的呼吸开始急促。但我不能停,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飞天之梦,即使你现在不在我们中间,我也要让世人领略你本应有的风采。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完美了……
几个转音之后,乐曲升为G调,合唱团的声音再次涌入。我继续伴奏,但灵魂的某一部分留在了那三十秒里。我仿佛看见安安站在那个空位置上,闭着眼睛拉琴,马尾辫随着节奏轻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然后睁开眼,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飞天飞天让我们乘风飞度万重山直抵青云畔
飞天飞天我化作流星直上九霄间漫漫向星汉
曲子进入尾声。合唱团的歌声停歇,古筝划出清亮的尾音,大鼓最后一次敲响,像隐没云间的火箭。
钢琴的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寂静。
然后掌声铺天盖地的涌来。
我站起来,和大家一起鞠躬。一次,两次。灯光晃眼,台下的人脸模糊成一片色块。第三次鞠躬时,我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个空位置。
这一次,我清楚地看见:那里真的没有人。永远不会再有人站在那里拉琴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我死死咬着嘴唇,指甲陷进掌心——不能哭,不能在台上哭,这么多人看着,父亲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表演呢……
可是那个空位置像黑洞,吸走了我所有的力气和伪装。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是雅雅。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没有看我,依然面带微笑对着台下鞠躬,但她的手指像带着魔力,那稳定而温暖的按压,如同一道无形的锚链,将我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灼热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终究没有落下。我死死回握住雅雅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楚。我学着雅雅的样子,努力扬起嘴角,看向台下模糊的光影。
掌声渐渐平息。我们转身走下舞台。
幕布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没有人看见——舞台后方很暗,大家都在忙着收拾乐器。
“林林……” 雅雅想说什么。
我摇摇头,用手背擦掉眼泪:“我没事。该去换衣服了。”
声音是哑的。
毕业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了空荡荡的教室和离别的愁绪。
我们约好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吃饭,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张明远说他要买固定翼航模充实“星火”的航空力量,刘子航说他暑假要练电吉他和我们组乐队,雅雅说她要教我自己编麻花辫。
我说好啊,都好啊。
然而,命运总是猝不及防。
暑假的第一天,父亲回来看我的演出后,难得的没有在家里待一天就走,甚至带我们出去吃了顿饭。用餐过后,他向我们宣布:他拿到了去新的分公司的工作机会,以后不用到处奔波。全家搬往闽省南港市,到任直接安排落户与转学籍。在父亲说这件事的时候,继母与弟弟在一旁安静的吃着饭,似乎并不显得很意外。
我猛地抬起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们刚刚起步的“星火”怎么办?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安安离开了,现在轮到我了吗?
“可是爸!我…” 我试图开口,声音干涩发紧。
“可是什么可是。” 继母冷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行李都开始收拾了,你那些书啊本子的,该扔的扔,别带一堆没用的东西占地方。”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离开,也没有告别的时间。继母像防贼一样盯着我,生怕我多事。电话手表被以“长途话费贵”为由暂时收走。我甚至没能再见到雅雅和老张一面。
临走之前,我坐在床边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一个小小的箱子,装着我十二年人生的全部——几件衣服,几本书,生母的《星空图谱》,还有安安留下的那封密码信。
我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些无法破译的符号。它们安静地躺在纸上,像遥远的星辰,沉默地闪烁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安安,” 我轻声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你去了哪里呢?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符号没有回答。
七月二日清晨,火车站。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们像被扣在一个大蒸笼里。站台上人不多,我们一家四口站在硬卧车厢门口。父亲在核对车票,继母在叮嘱弟弟不要乱跑。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它淹没在雾气,天棚,电线,楼房,绿树一共描绘出的画卷里。
这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这里有音乐教室的钢琴,有学校道旁的银杏,有清冽透亮的泉水,有南山连绵的红叶。有王雅雅、张明远、刘子航……,有“星火”,有关于安安的所有记忆。
也有永远空着的小提琴位置。
“上车了。” 父亲说。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然后提起行李箱,踏上火车。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和汗水的气味。我们的位置是三个硬卧的下铺。我靠窗坐下,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
火车开始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站台消失在视野里,然后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最后是整个城市,都退成模糊的背景,消失在地平线。
窗外,天空渐渐亮起来。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田野一片绿色。我不知道南港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海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那么蓝,不知道新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人,不知道“星火”在那里能不能继续燃烧。
但我知道,我随身带着一封信。信的前一半是温暖的嘱托,后一半是无法破译的密码,但它还有背后的一面——
是等待被书写的未来。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突然暗下来。在短暂的黑暗中,我闭上眼睛,想起舞台上的那束光,那个空位置,那个我们共同织就的梦想。
即使白天看不见星星,它们依旧在那里。
即使离开了,有些光也不会熄灭。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我睁开眼睛,许愿能拥有一个崭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