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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心房·密语 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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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4/17 星期六
距离安安请假已经过去四天。
这四天里,一班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始终空着。每天早上我路过她教室时都会看一眼——桌面光洁如初,椅子整齐地塞在课桌下,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不安的涟漪在心底一圈圈扩大。空着的座位像一块缺失的拼图,突兀地镶嵌在热闹的教室图景里。那把枣红色的小提琴,连同它沉默的小主人,仿佛从这个空间里彻底蒸发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江老师讲完安全教育,合上教案看向台下:“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手高高举起来。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下课来我办公室。”
我同桌高伟在课桌底下悄悄拿笔盖戳了下我腰,痒得我一激灵,条件反射的拿胳膊肘捣过去。他捂着手腕哀嚎道:“林总我只是想好奇一下你和江老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姐你打我干什么啊?”
“哎呀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怕痒,你手欠活该。” 话虽然这么说,我还是老老实实的检查了一下他手,又把他笔盖捡起来递给他,“不是班里的事情,是和我自己有关的。要是和大家相关的我怎么会瞒着同学们呢?” 他还想问我什么,但此时下课铃响了。我刷一下就跑出了教室,去隔壁班叫上雅雅找江老师。
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江老师示意我们坐下,自己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站了好一会儿。
“安安的事,” 她终于开口,“我知道你们关心。但有些情况……”
“她在哪里?” 雅雅忍不住问。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七楼,心理科” 江老师转过身,严肃的看着我们,“但我需要你们保证一件事情——如果去看她,不要刺激她的情绪。她现在……心理状态不太稳定。”
“心理科?”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具体的我不能多说。总之,记住老师的话:多听,少问。如果她不想说话,就安静陪着她,也不要带太多同学。”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已经空了。夕阳抚摸着齐鲁大地,把一切都笼罩在朦朦胧胧的橙色暖光织成的雾霭里,最后在身后的墙上投下我俩的剪影。
“周末去看她吧。”
“可我怎么跟我妈说?” 雅雅皱眉,“周日上午我有英语班。”
“我周天也不方便出来,那就……说老班周六给我们几个补课。反正医院也在学校附近,时间上说得通。”
“那要叫上你张哥吗?”
“要得要得。”
周末终于到了。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我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的领子,又简单的把头发束成一个低马尾。镜子里映出一张白皙但没什么血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因为即将见到朋友的期待和深深的担忧而显得格外清亮。
“陈阿姨,” 我走到正在厨房忙碌的继母身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班主任说今天上午要去她家一趟,给我和几个同学补一下毕业考的数学难点。”
继母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在油锅里翻炒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油烟呛得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连一句“早点回来”都吝于给予。
得到默许,我像逃离牢笼般迅速抓起书包出了门。
在市第一医院门口的花坛边,雅雅和张明远已经等在那里了。雅雅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头发也仔细梳过,清清爽爽的,手里捧着一小束淡黄色的雏菊。张明远则提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卡通图案的硕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零食:薯片、果冻、巧克力、棒棒糖……几乎把学校小卖部畅销的品种扫荡了一遍。
“林林!这边!” 雅雅朝我招手,脸上努力挤出笑容,但眼底的忧虑藏不住。她看着张明远那夸张的零食袋,无奈地小声说:“老张,你这…安雨现在可能没什么胃口…”
张明远挠挠头,憨厚的脸上带着点窘迫:“我…我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就…就都买了点。万一…万一她想吃呢?”
“那你买这么多零食干什么?” 雅雅压低声音,“人家是住院,不是去春游!”
“那……病人不是需要补充营养吗?”
“这些是垃圾食品!” 雅雅气得想抢过袋子,“而且万一安安不能吃这些呢?万一她在服药需要忌口呢?”
我拉开他们:“先进去吧,东西等会儿再说。”
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大楼我可是常客了,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一整个冬天都在这里度过。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口罩。
电梯停在七楼。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心理科病房区在走廊尽头,门是浅蓝色的,上面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识。
我们在707病房门口停下。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索性直接推开了门。病房是双人间,但靠窗的那张床空着,只有靠门的这张床上有人。安安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她的脸朝着窗外,只留给我们一个消瘦的侧影,窗外浅灰色的天空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曾经温柔灵动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天涯海角。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壁内侧有一圈干掉的水垢,不知道多久没换了。抽屉拉开一半,里面有几包没拆封的纸巾,医院发的那种。没有水果,没有花,没有探病的人留下的任何东西。
“安安……” 雅雅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她走上前,想把那束小雏菊放在床头柜上。
她这才慢慢转过身。脸色比平时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见我们时,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来看你了。” 我走进病房,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和橙子,用塑料袋仔细装着。
张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大零食袋放在了水果旁边。
“谢谢。” 安安的声音很轻。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雅雅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老张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老师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不能急,不能问,不能刺激她。我走到安安床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试图去碰她,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望着她看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过了一会儿,我才用最平稳、最温和的声音开口,仿佛只是在聊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安安,窗外的树,叶子好像比我们学校操场边的绿一些了,是不是?春天真的来了。”
她依旧没有反应。
如果说我有什么值得一点点自豪的地方,那就是我乱七八糟的知识面了。妈妈生前博览群书,给我留下了几百本各种各样的书籍,这些年来继母陆陆续续瞒着父亲清理了一部分,但是自我认字开始,我就在抽出一切时间去阅读它们。虽然藏书以自然科学类居多,但也有不少有趣的冷门类群——比如古典密码。
我继续轻声说:“你知道吗?以前没有电话的时候,人们想给远方的朋友说悄悄话,又怕信被别人偷看,就会发明一些只有内部人员才懂的‘密码’。就像…嗯…就像特工接头那样。”
“密码?” 雅雅适时地小声接了一句,带着好奇,试图引起安安的注意。
“嗯,” 我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软皮笔记本和笔,翻开崭新的一页,“有一种特别简单又好玩的密码,它不用复杂的数字,就是用一些简单的符号来代替字母。” 我一边说,一边在空白的纸页上画起来。
我先画了一个大大的井字棋九宫格(3x3):
A | B | C
--+--+--
D | E | F
--+--+--
G | H | I
“你看,我们把字母放进这些小格子里。” 我解释道,在对应的格子里写上拼音字母:“a, b, c 放第一排;d, e, f 放第二排;g, h, i 放第三排。” 然后,我又在旁边画了两个类似的井字格,但这次在格子里加上了点:
J | K | L S | T | U
--+--+-- --+--+--
M | N | O ü | W | X
--+--+-- --+--+--
P | Q | R Y | Z |
(作者自注:常见的是 “井井X X” 的版本,我们这里使用的是另外一种。)
“j,k,l放带一个点的格子第一排;s,t,u放带两个点的格子第一排…以此类推。” 我尽量简化,指着格子和点,“然后,记住每个格子怎么表示:没有点的格子,就用格子的四条边来画一个方框代表它;带点的格子,就在方框里面点一个点。至于声调,可以在每个字后面写下1234来表示。”
我示范性地画了一个代表“e”的符号:□
又画了一个代表“n”的符号:?
“比如,我想写 ‘你好’ 的拼音 ‘ni hao’。” 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着
“所以,‘你好’ 连起来就是这样一串奇怪的符号。” 我把画好的几个符号连在一起,“只有知道这个密码表的人,才能把这些符号还原成字母,拼出拼音,再猜出汉字。”
我讲得很慢,画得很仔细。雅雅和老张也凑近了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看,” 我画完最后一个字母,把笔记本转向安安,“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别人看不懂,但知道规则的人一眼就能明白。”
安安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为什么要学这个?” 她终于问。
“因为好玩。而且……如果你有什么话不想让别人知道,就可以这样写。藏在日记里,或者写在纸条上传给朋友。”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我继续讲解更复杂的加密——把字母按照不同的顺序转换编码,或者以字典或书籍为基准进行加密。
安安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她会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试着画几个符号。她的手指很细,握笔的姿势有些用力,指关节微微发白。
一个小时后,张明远看了眼手表:“我该回去了,我妈让我中午前到家。”
雅雅也站起来:“我也是。”
他们看向我。我朝他们眨眨眼:“我再待会儿,老师多给我补一会儿课。”
雅雅点点头,拉着张明远离开了。关门声很轻,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接着往下讲,讲到凯撒密码时,我提到了移位和密钥。
“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秘密,密码就是保护秘密的方式。但秘密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它只是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安安停下笔,抬头看我。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她的眼睛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那双总是很明亮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薄雾。
“婉凝,” 她突然说,“她们……会被处分多久?”
“记过处分会进档案,跟到初中。”我如实回答,“而且全校都知道了。”
“那她们会更恨我……”
我没有否认。有些真相比安慰更重要。
“可是安安,” 我看着她的眼睛,“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她们也会找到理由。你拉小提琴太好,你成绩太好,甚至你呼吸的方式不对——欺负人的人不需要理由,她们只需要一个目标。”
安安低下头,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衣角。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我是说,无论你怎么做,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那不如做对的事,然后学会保护自己。”
“比如学密码?”
“比如学密码。” 我点了点头,“比如知道什么时候该求助,比如交到真正的朋友,比如……比如记住,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她们那种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们需要你,安雨同学。” 我握住她的手,“乐团需要你,朋友需要你,我需要你。我们一直都在,一直等到你归队的那一天。”
安雨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我手心里蜷了蜷,然后慢慢抽出来。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画满密码的纸,对折,再对折。折得很仔细,边角对齐,折痕压平。最后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她低下头,把攥着纸的手贴在胸口的位置。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槭树的叶子哗啦啦翻过来,露出满树银白色的背面。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安雨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半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小方块纸。床头柜上,老张的酸奶立在水杯旁边,粉红色的包装在满屋子的白色里亮着。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707的门牌。浅蓝色的,上面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识。
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