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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污水·夜航 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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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4/12星期一
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头为好。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安雨的异常了呢?或许是一次次未参加的排练,再或者是合奏时老是犯与其正常水平大不相符的低级错误。其实应该更早,早到她第一次有意识的在她班级同学面前躲着我们的时候,我就应该警觉起来了。
但是我没有,直到那一天。
我们仨的内容已经大部分顺过一遍了,后面的乐曲有比较多小提琴的参与,我不能一直顶着,安安却好几天不见踪影,下午一放学就消失了。排练无法继续,周五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班里别的同学都去玩闹了,我一个人百无聊赖的溜达着。
下午体锻课的阳光肆意地泼洒在操场上,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微带橡胶味的温暖气息。自由活动的人群散落在各处,喧闹声像煮沸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响着。我和雅雅默契地避开了打闹的人群,并肩坐在篮球场边阴凉的台阶上,背后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格子阴影。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空气里飘荡着运动后的汗味和尘土气息,吸入肺里,那团熟悉的“湿棉花”似乎又悄悄膨胀了一点点。
“现在离放学还有一会儿,咱要不去找一下安安?” 对着操场发了一会呆后,她忽然提议到。
我点点头。也好,就当活动一下,总比坐在这里吸入更多灰尘和橡胶味强。
我们穿过操场的时候,体锻课正进行到最喧闹的时候。篮球队在打比赛,跑道上有练接力的,草坪上散着三三两两聊天的同学。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被四月的风搅成一锅沸腾的、充满活力的粥。我从那锅粥里穿过去,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
六年级在四楼。我们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昏黄色。我走到一班后门,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
“那会去哪?” 雅雅皱起眉,“她最近老这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然觉得奇怪。安雨虽然话少,但她从来不无故缺席。她说好的事,一定会做到。她说她会来排练,那就一定会来,除非——
一阵压抑的、混杂着抽泣和凶狠斥骂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传来,那声音瞬间刺破了傍晚的沉闷。
我们俩·同时停住了脚步,雅雅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心冰凉。我们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洗手间。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陈年污垢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此时有五个人,其中被挤在最里面,紧贴着墙壁的是我们的安安。另外的人我也都认识,我怎么会不认识她们呢?
想当年,我还小的时候不注重自己的人际关系,除了和乐团里的朋友往来,心思全放在如何把母亲的书偷渡到学校里看。一个文静,秀气,体弱还不合群的小女孩,自然会成为班里其余女生排挤的对象。
那时候大家都还小,手法拙劣又不经吓,几个来找我麻烦的全被我吓唬回去了。正面硬钢的做法那叫一个拉仇恨,于是有人找了高年级的人来对付我:就是这里面带头的洪心涵“洪姐”。具体过程在此就不细说,反正结局是我顺手抄起一旁读到一半的某著名巨大精装全彩恐龙大百科给那家伙敲头上。自此我在级部里面一战成名。
后来我上四年级后,在五班当了班长。当年的我以一种朴素的正义感出发,认为当上了班长就一定要保护好班里的每个同学。那时各种初中生和小学高年级打劫围堵低年级学生的事件屡屡发生,我组织同学们结伴上下学,用电话手表相互沟通呼叫支援,倒是搞出了人数优势给那些捣蛋鬼反将一军。这个“洪姐”也是其中之一。
自从四年级后,胆敢招惹我们这个级部的学长已经没几个了。但是洪姐依旧在锲而不舍的各种打劫勒索低年级的小同学。我也组织过举报,可是那些受害人往往都不愿意去作证,往往就这么草草了事。本来我以为她上了初中后能消停点,结果,我们初小一体化学校连隔断都不建的,两边学生只要不怕被抓住扣分就能随便串门。于是悲剧就这么发生了。
说回原题,卫生间通常都会有一个涮拖把的水池子。她们四个就在这个池子前围着安安,把她的头摁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安安在挣扎,但另外两个女生按着她的肩膀。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冲上头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耳鸣般的尖锐声响。我迈步就要冲过去——
有人从后面环抱住我,拉着我往后拖。我挣扎着回头:是雅雅。
“你干什么给我放开……” 我像离水的鱼一样扭动着,试图挣脱她的束缚,她却丝毫不领情,还顺便捂上了我的嘴。
“不行!” 她附在我耳边低声说,“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打不过!”
确实。六年级和初一初二是女生们普遍开始窜个儿的时候。但可能是因为家里伙食实在太差的缘故,我勉强达到一米四的小身板在她们眼里还真就不够看的。
冷静,冷静!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拨开雅雅的双臂。
“我不会冲进去的,你松手,然后躲到旁边教室门后面去。用你的电话手表,录像。”
雅雅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眶通红,但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我要怎么办呢?去楼上喊老师肯定是来不及的,而且周五下午的体锻,老师们大多都已经回家了。
我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办法,现在回头想其实没什么神奇的——学音乐的人耳朵都尖,对声音的记忆和模仿比一般人强一点。我不敢说自己有多高的音乐天赋,但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学班主任说话。
“里面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哪个班的?!又在欺负同学?!赶紧给我出来!反了天了你们!听见没有?!立刻!马上!!”
当时我情急之下,跑上了卫生间旁边的楼梯,躲在楼下的视野死角开始喊话。可是之前我模仿别人的声音时,都没有超出同龄人的范畴。所以现在只是形似而非神似,口音到位了,我们班主任陈老师那种沙哑的音调实在是学不来。
但这不影响对方做贼心虚。
洗手间里的嬉笑怒骂声瞬间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靠!居然还有老师没走?!” 里面传来她们惊恐的、压低的气音。
“快跑!被抓到就完了!”
“算你走运!下次再收拾你!” 洪心涵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接着是杂乱的、慌不择路的脚步声和撞到门板的闷响。四个女生低着头,互相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消失在下楼的阶梯尽头。
我们俩冲进了卫生间。
安安像一尊被暴雨打坏的泥偶,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靠着肮脏的拖把池壁。她的校服衬衫和裙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颜色被污水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脏水。她的脸上、手臂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和不明秽物,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正在迅速红肿起来的瘀青——那是刚才被掼在池壁上撞的。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屈辱。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泪水和深不见底的绝望,茫然地看着冲进来的我们,似一时无法聚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安安!别怕!是我们,是我们!” 雅雅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她冲过去,毫不犹豫地跪在冰冷湿滑的地上,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安安,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身体。泪水从雅雅的眼眶里汹涌而出,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徒劳地擦拭着安安脸上、头发上那些恶心的污迹,“没事了,没事了。她们跑了!别怕!我们在呢!”
安安没回答。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纸巾。但纸巾很快被水浸透,根本擦不干净。我顿了一下,尽量不去想弄脏衣服回家会是怎样的下场,脱下自己的薄外套,披在安安肩上。
“能站起来吗?” 我问。
安安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雅雅一左一右扶起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德育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我们到的时候,门已经锁了。
周五下午五点二十,老师们都下班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昏暗的光线中幽幽亮着。我们站在办公室门口,听着安安湿透的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雅雅不甘心地又敲了敲门:“有人吗?老师?”
没有回应。
“去传达室?” 雅雅看向我。
我摇头。传达室的王大爷人很好,但他处理不了这种事。他会说“下周告诉老师”,然后安安就要再等一个周末——而周一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我不敢想。
安安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她的眼神里面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却轻微摇了摇头。
“…回家。我…想回家。”
“可是安安!你的伤!还有她们…” 雅雅急得又想掉眼泪。
安安再次摇头,身体因为抗拒而微微发抖,“不要…现在…不要见老师…”
我看着她灰败的眼睛,知道再勉强也无济于事。强行留下她,只会让她承受更大的煎熬。我按住雅雅的手臂,示意她别再说了。
“雅雅,你送安安回家。路上小心点。我…我留下来再等等看。” 我知道李主任肯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我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不引起安安更多疑虑的理由。
雅雅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我悄悄伸过手去,捏了捏她的左手。她会意,等待我把她的电话手表摘下。我把手表揣进口袋,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了。于是两人缓慢而沉重地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尽头,身后在冰冷的地砖上拖出道蜿蜒的印记。
我在通讯录里面翻找,点开张明远的号码。
“你还在打球没走对不对?,去活动室拿上你的无人机,去找子航借一下他手机和U盘用,咱们到我班里集合。”
老张愣了一下,但还是干脆的回复了我:“好的,十分钟。”
待到他气喘吁吁地跑来,我已经在班里写完了实名举报信。接着我从他手里抢过了小刘的东西,把数据拷贝到U盘里,再叠一个信封把信纸和U盘装好。紧接着我又要去抢他的无人机,他却不干了,双手举过头顶。
“婉凝我信你是有正事要干,但是你好歹跟我解释一下啊?怎么能不相信我啊?”
我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和老张解释,一个电话就把他从篮球场叫来给我跑腿了。
“对不起……”
“哎呦喂你别又这样,有事说事!” 我道歉的话刚蹦出来就被他堵了回去。
“安安出事了……” 我大概的跟他讲了一遍,眼睁睁看着他脸上一点一点红起来。
“……所以,我需要你用无人机把举报信扔进校长办公室。他老人家周末也来学校盯着初中的住宿生,就能提前看到举报,安安周一就大概率不会被她们骚扰。只有打电话是不行的,因为咱们不能发视频作为证据,卫生间那边也没有监控。我怎么说也不能下周再拉着全班同学去找老师抗议吧,再说安安她肯定也不愿意麻烦外人。”
“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佩服你的脑回路。” 老张听到这里,沉默半天蹦出这么一句来,“可行是可行,然后我要怎么办?”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五楼,东侧第二间。” 我的语速快起来,“让无人机起落架勾着信封飞上去……”
“可怎么放进去?防盗网——”
“其实也不用非得放进去。只要让校长明天上班时能看见——挂在防盗网上,或者卡在窗沿。他一定会打开看看是什么。”
天渐渐黑了,我把信封装进一个小袋子,最后检查了一遍。
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起,像一只夜行的蝙蝠。我们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小小的黑影划过夜空,飞向行政楼五楼那扇窗户。
屏幕上,画面越来越清晰。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关着,但里面的百叶窗没有完全拉拢。防盗网的一条条不锈钢管罩着外面窗台上的几盆花卉。
“高度再降一点……好,停。” 张明远操纵着摇杆。
无人机悬停在窗外,旋翼带起的风吹动了平台上的灰尘。老张轻推了一下操纵杆,无人机大幅度的侧倾了一下,塑料袋直直落下,掉在了花盆和玻璃之间。
完美。
张明远长舒一口气,操纵无人机返航。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我们沉默地看着无人机越来越近,最后稳稳降落在窗台。张明远关掉电源,四周只剩下风声。
“结束了?” 老张看我还在发呆,拍了拍我背上蹭的灰。
“第一部分,结束了。”
星期一,全校晨会。
校长亲自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几张纸。阳光很好,照得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校园霸凌,是绝不容忍的行为。”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操场,“经查实,七年级三班洪心涵、赵小雨,四班孙薇薇、刘欣然四位同学,长期对低年级同学进行言语侮辱和肢体欺凌,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台下鸦雀无声。
“现给予以上同学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向受害同学公开道歉……”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侧头看向六(一)班的队伍,寻找安安的身影。
没找到。
晨会结束后,我拉着雅雅直奔一班教室。安安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桌肚里也是空的。
我拉住一个之前运动会上认识的女生问:“安安呢?”
“她请假了。” 女生小声说,“我听见早上她妈妈打电话来跟老师说的,身体不舒服,要请一周假。”
我和雅雅对视一眼。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早读课的铃声即将响起。安安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晨光正照在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桌面干干净净,连常用的那支蓝色水笔都不见了。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开始响起读书声,整齐而遥远。窗外,梧桐树正抽出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雅雅突然小声说:“她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的。”
当时的我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我只知道,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处分通报了,霸凌者被惩罚了,可本该最开心的人,却消失了。
第二节课间,我独自走到那个卫生间门口。水池还在那里,水已经换了,很清。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我站了很久,直到预备铃响起。
转身离开时,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很蓝,没有云。
春日的泉城,天空难得的一碧如洗,鸟群划过这高远的湛蓝,消散在地平线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