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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6 沈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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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宿舍在市局法医中心后面的老楼里,六层,没有电梯。306在走廊尽头,门牌号的漆掉了大半,"6"只看得见下半截。
陈琢到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穿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攥着钥匙,没开门,就站在那里看着门板。陈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某户人家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响动隔了一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
"等很久了?"陈琢问。
沈知意摇了摇头。低头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卡住。陈琢伸手说:"我来。"沈知意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陈琢没多想,接过去往锁孔里又推了推,转了个角度,轻轻一拧,开了。他把钥匙拔出来还给沈知意,沈知意接过去放回口袋里,推开了门。
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灰尘、旧纸、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干燥气息。屋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上,能看到空中浮着细密的尘粒。
沈知意没有急着进去。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环形日光灯,启动的时候闪了几下才稳住,发出细微的嗡鸣。
屋子不大,一间卧室加一个小客厅,家具都是最简单的配置。一张单人床,床单撤了,只剩下灰色的床垫。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墙上有钉过的痕迹,曾经挂过东西,现在只剩下四个小洞。
陈琢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沈知意走到书桌前面,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腹上一层灰。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他走的那年。来过一次。没进来。"
"站在门口?"
沈知意点了点头。他拉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放着几支笔和一本旧台历。台历停在五年前的七月,上面没有标记,翻过去之后每一页都是空白的。第三个抽屉拉不动,卡住了。陈琢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说:"底下卡了什么东西。"他伸手到抽屉底部摸了一下,抽出来一张折起来的纸,被抽屉的滑轨压出了两道深深的折痕。
陈琢把纸展开。是手写的,钢笔字,笔迹跟沈知意给他看过的那张便签上的"法医要对死者诚实"是同一个人的——沈渡。
纸上只有四行字:
"温柏案。续页被知意取走了。他知道。我让他不要动,他听了,但没交回来。这孩子什么都信我。我不该。"
陈琢看完了,把纸递给沈知意。沈知意接过去的时候手很稳,但眼睛落在纸面上的时间很长。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跟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陈琢注意到他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摸那张照片的边角。
"你师父为什么走?"陈琢问。
沈知意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打得很慢,像在想措辞。打完递过来的时候屏幕上只有四个字:"他不知道。"
陈琢看了这四个字,没有追问。他走到墙角那堆纸箱旁边蹲下来,拆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旧书,大部分是法医学教材,边角翻得卷了。他又拆了一个,是笔记本,一共七八本,封面写着年份,从十年前的到五年前的。他把最近的那一本抽出来翻开,随手看了几页。前面是正常的案件笔记,记录一些案例和解剖细节,字迹工整但很密。翻到后面三分之一的时候字迹开始乱了,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一页整页被划掉了,黑色墨水涂了厚厚一层,看不清底下写了什么。
陈琢把那本笔记本递给沈知意。沈知意接过去翻到被涂掉的那一页,对着灯光看了看。涂得太厚了,什么也透不出来。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最后一页上有字,是沈渡的笔迹,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看到压痕:
"他们换了一份报告。我找不到原件了。"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握着笔记本的手慢慢收紧了。他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被涂掉的那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侧着笔芯在纸面上轻轻涂抹。陈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涂。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晰。
涂了一会儿,底下被遮盖的字迹隐约透出来一些轮廓。沈知意换了更软一点的笔芯,又涂了一遍。终于能辨认出几个词——"温柏案"、"创口角度"、"复核申请"。最后一个词是"驳回"。
陈琢看着纸面上透出来的那几个字,说:"你师父申请过复核,被人驳回了。"
沈知意没有动作。他坐在那里,背微微弓着,铅笔还握在手里。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到他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陈琢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低头能看见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师父不是因为怕麻烦才拦你。"陈琢说,"他申请过复核,没通过。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动了什么人。"
沈知意还是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陈琢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沈知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反手递上来。陈琢接过来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陈琢把手机还给他。沈知意接过去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陈琢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点红,但没湿。沈知意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他没有放回纸箱,也没有放回抽屉,就那么抱着。
陈琢说:"带着吧。"
沈知意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衣柜里空了一半,几件旧外套还挂着,陈琢翻了一下口袋,什么都没有。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枚回形针和一小截铅笔头,再没有别的了。整个306像一个被匆忙撇下的壳,主人走的时候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留下的都是边角。
陈琢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书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他看到桌角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纸,被台历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它揭下来,上面写着三个字,是沈知意的笔迹——"回来吧。"
纸很旧了,边角翘起来。陈琢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站在衣柜前面,没有看这边,但他知道陈琢看到了那张便签,因为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陈琢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什么都没有说。
从老楼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子被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灰色的背面。沈知意抱着那本笔记本走得很慢,陈琢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速不太一致,但距离一直保持在一臂之内。
走到停车场,陈琢拉开车门的时候说:"上车,送你回去。"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陈琢捕捉到了——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沈知意看他的时候像隔着什么,礼貌的、保持距离的。这一眼好像那层东西薄了一点。陈琢没有回看,坐进驾驶座开始系安全带。沈知意在副驾门口站了一下,然后也上了车。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车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陈琢伸手去够储物格里的薄荷糖,手在格子里摸了半天没摸到,低头看了一下,空了。他"啧"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
沈知意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中控台上,然后收手回去看着窗外。
陈琢看着那颗糖。包装纸是绿色的,跟他平时吃的那个牌子一样。他伸手拿起来剥了放嘴里,没有说话。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走。副驾的窗户还是开了一条缝,沈知意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他伸手拢了一下,手指从额前划过去的时候露出了眉毛和眼睛。陈琢用余光看到了。很快的一眼,快到不会被人注意到。
他右手搭在档把上,拇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薄荷糖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凉丝丝的。
车停在沈知意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光昏黄地打在车顶上。沈知意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开门。他坐在那里,手里抱着那本笔记本。陈琢也没有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很亮。
他把手机递过来。陈琢看了——"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陈琢看完,把手机还给他。他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沈知意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上。
"你说呢。"陈琢说。
沈知意没有接话。他低头把手机收回去,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风灌进来一股,带着夜晚的凉气和草叶的味道。陈琢看着他走进楼洞,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在三楼停了。
陈琢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回来吧"。沈知意三年前写的,贴在他师父的桌角上。他师父没有回来,但沈知意还留着那张纸。
陈琢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掉头开走了。开到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储物格里翻了一下,在一张加油票底下找到了一颗漏网的薄荷糖。他剥了放进嘴里,车子继续往前走。
夜风沿着车窗缝隙渗进来,他开着车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像一个人走在明暗交替的走廊里。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沈知意下车的时候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秒钟的事。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现在坐在车上越想越觉得,应该是看了的。
他没有笑。只是把薄荷糖咬碎了,换了档,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夜里的车流,尾灯拖出一段红色的光,很快就被后面的车流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