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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颈椎   沈知意 ...

  •   沈知意第二天请了假。
      陈琢到办公室的时候才知道。林照坐在痕检科靠窗的位置上,正把一组物证照片往系统里传,见陈琢进来抬了一下头,说:“沈法医今天没来,周队让我转告你,昨天那具女尸的复检报告他昨晚加班出了,已经发到你邮箱。”
      陈琢“嗯”了一声,在电脑前面坐下。他打开邮箱,点开沈知意凌晨两点多发来的附件——报告不长,两页,除了重复初次检验的结论之外,沈知意在末尾附了一行备注,加粗:“死者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存在陈旧性错位,愈合时间约为八至十年。此类型损伤常见于遭受后方勒压后仰头挣扎时形成,非日常活动所致。建议与死者生前就医记录比对。”
      陈琢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报告往下翻了一页,底部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沈知意用笔写了之后再扫描上去的:“她被人从后面勒过。很多年前。那时候她没报警。”
      陈琢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内网系统查温秀兰的就医记录。记录不多,最近五年只有两次——一次是两年前社区体检,一次是半年前看眼科。再往前推到十年内,只有一条:十二年前,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留观记录,就诊原因“颈部软组织挫伤”,当天离院,没有住院。记录里没有描述受伤原因,诊疗意见一栏写着“建议随访”,底下是空白的。
      陈琢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十二年前,温秀兰的丈夫还在,儿子温柏那时候刚上初中。一个中年女人被勒过,没报警,没告诉医生是怎么伤的。第二天照常出院回家。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颈椎旧伤的事,你昨晚加班验出来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十分钟,沈知意回了两个字:“睡不着。”
      陈琢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又放下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周队把几个组的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温秀兰案暂时没有新的物证出来,嫌疑人方向不明,周队的意思是先扩大排查,把温秀兰近半年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接触全部拉出来梳理一遍。陈琢坐在角落听着,手里转着一支笔,没说话。老顾坐在对面,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见陈琢看他就挤了一下眼睛。
      散会之后陈琢走到老顾旁边,压低声音说:“上次你帮我调的那份卷宗,温柏案的目录上不是少了一页续页吗。那页沈知意拿走了。但除了续页之外,你还发现别的没有?”
      老顾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陈琢一眼,说:“你还真盯上了?”他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陈琢跟上去。两个人走到楼梯间,老顾压着声音说:“我翻了翻当年温柏案的材料归档记录,调阅人那一栏有个名字你猜是谁。”
      “沈渡?”
      “沈渡只调过一次,案发后第三天。后面还有一个人调过,时间是在温秀兰第一次上访之后——三个月后。名字叫宋柏年。”
      陈琢想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谁?”
      “当年刑侦支队技术科的副科长,五年前退了。跟你师父那一批的。我打听了一下,宋柏年退休之后搬到了外地,具体在哪不太清楚。但当年温柏案的全部物证复检申请,最后都是他签的驳回意见。”
      陈琢在脑子里把这几个时间点串了一下。案发后第三天沈渡调卷,三个月后宋柏年调卷,接着复核申请被驳回。沈渡笔记本上那句“他们换了一份报告”里那个“他们”,至少有一个是宋柏年。
      “宋柏年当年经手的案子多吗?”陈琢问。
      “多。老技术科就两个人,一个他一个沈渡,全队的物证都过他们的手。沈渡走之后宋柏年也退了,前后脚的事。”老顾把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你要是真想查这条线,得小心点。宋柏年不是一般人,他退之前拿过三次优秀公务员。”
      陈琢说:“知道了。”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发了三条消息过来。他点开。
      第一条:“温秀兰的颈椎错位我去翻了资料。这种伤不可能是意外造成的,必须是被人从后方用前臂横压颈部上方、受害人仰头向后挣的时候形成的。施力者比她高,手臂足够长,体型上能压住她。”
      第二条:“她丈夫十二年前去世了。丈夫比她矮半个头,手臂也短。不是她丈夫。”
      第三条:“我想去医院调十二年前那张急诊病历的原件。你陪我去吗。”
      陈琢看了第三句话很久。“你陪我去吗”这四个字是沈知意第一次主动说“要一起做什么”,不是工作安排,不是顺路,是问了他。他看着那四个字,大拇指在屏幕边缘滑了一下,然后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打完他又觉得太干,补了一句:“几点。”
      沈知意秒回:“下午两点。你在法医中心门口等我。”
      下午一点五十分陈琢到了法医中心门口。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他靠着车门站着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毒,照在胳膊上温温热热的。沈知意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拎着一个文件袋,手里抱着一杯咖啡。他走到陈琢面前,先把咖啡递了过来。陈琢愣了一下,接过来。杯壁是热的,拿铁,没加糖。
      “我的呢?”陈琢问。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从外套另一侧口袋里掏出来一杯一模一样的,也拿铁,没加糖。他举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一口。陈琢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拉开副驾的门让沈知意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把咖啡放在杯架上。拿铁的香气在车厢里慢慢散开。
      往三院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沈知意抱着文件袋看着窗外,陈琢开车,偶尔看后视镜。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沈知意伸手把空调风向调了一下,原本对着脸吹的风转到了挡风玻璃上。陈琢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意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陈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到三院之后沈知意直接去了病案室。他带了一份工作证明,加上法医中心的调档函,值班的人翻了一会儿电脑,说十二年前的急诊记录纸质版归档在旧库房,调出来要等一会儿。沈知意点了点头,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等。陈琢站在他旁边,背靠着墙壁。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等的时候沈知意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温秀兰的解剖记录复印件。他拿笔在“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陈旧性错位”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个词——“家暴”。写完又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另一个词:“控制”。陈琢侧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沈知意把纸收回去放好,钢笔也收起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病案室的门开了,值班的人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十二年前的急诊留观原件,只有这一份。”
      沈知意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他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动,又看了一遍。陈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一起看。诊断栏写着“颈部软组织挫伤”,病史描述一栏只有一行字:“患者自述摔伤所致。”签名是急诊科值班医生的,潦草,看不清名字。但在病历页面的最底部,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笔迹跟病历正文不是同一个人。字很小,缩在页脚,不仔细看会直接忽略过去。写的是:“自述存疑。颈部压痕宽度与摔伤不符,建议转心理科。”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像谁悄悄加上去的。
      沈知意看着那行批注,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把病历折好放回信封里,对值班的人说:“原件我需要带走,后续可能作为案件附卷。”值班的人犹豫了一下,沈知意把工作证明和调档函又往前推了推,对方看了一眼上面的章,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那您填个借阅单”。
      沈知意低头填单子的时候陈琢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第一次这么近地、不被打扰地看着沈知意写字——头微微低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线条干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大拇指压在笔杆侧面,中指抵在下面,每一笔收得很稳。陈琢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知意写完抬头的时候陈琢已经把视线移开了,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稀稀疏疏地挂在枝头。沈知意站起来把借阅单交过去,回头看了陈琢一眼,像在说“走吧”。陈琢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案室。
      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停了一下。他站在大厅中央,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绕过去。陈琢回头看他,沈知意正看着大厅角落里的一张座椅——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头发灰白,侧脸瘦削。沈知意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外走了。
      陈琢跟上去,并肩走在他旁边。走出大门的时候他说:“你刚才看谁?”
      沈知意脚步没停。走了一段路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来。陈琢接过来看的时候两个人正好走到车前,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字:“她长得像温秀兰。”
      陈琢把手机还给他,拉开车门。沈知意上车之后把病历信封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陈琢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开出两个路口之后陈琢说:“你今天怎么想着让我陪你来。”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打字。车等红灯的时候他把屏幕递过来:“一个人来怕找不到病历。”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其实是怕找到之后自己看。”
      陈琢看着那两行字,没有说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走,午后斜斜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沈知意膝盖上的牛皮纸信封上,把那行“自述存疑”的批注从纸面上照得清清楚楚。
      开出去很远之后陈琢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以后这种怕的事,你叫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了。沈知意也没有回应。但陈琢在转方向盘的时候余光瞥见,沈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又没有抓。中指和无名指蜷起来又松开,最后又轻轻按回了信封表面。
      车停在沈知意家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琢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沈知意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陈琢,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
      陈琢低头看屏幕:“明天来吃饭吗。排骨。”
      他抬起头的时候沈知意已经走到楼洞口了。秋天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陈琢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沈知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杯架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拿铁。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他把车打着,掉头回家。路上他没吃薄荷糖。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路开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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