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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档 老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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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的消息第二天下午才回。
陈琢正在痕检科看林照拍的那组现场照片,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老顾发了三张照片过来,拍的是纸质档案的页面,边角发黄,有些地方折了。还有一条语音。
陈琢把耳机戴上,点开。老顾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背景有打火机的声音。"你要的东西我给你翻出来了。温秀兰的儿子叫温柏,遇害的时候二十二岁,刚毕业。案子当年定性是抢劫杀人,嫌疑人当场抓获,判了二十年。法医报告签字栏是沈知意,没问题。但是我翻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同一批卷宗里少了一页。受害人的尸检记录续页,按理说应该跟着主报告一起归档的,少了。我这里只有鉴定结论那一张,细节描写的续页不在了。"
陈琢把照片放大。鉴定结论那张纸,笔迹是沈知意的,工整,干净。死亡原因写的是"锐器刺穿左肺致失血性休克",下面签着沈知意的名字,日期是五年前的六月。他看了半天,又切到下一张。老顾拍的是档案袋内页的目录,条目上确实有"续页(解剖细节记录)"一行字,但后面的归档标记是空白的。
他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句:"能把整份卷宗借出来吗?"
老顾秒回:"你说呢?五年前的陈案,除非上面批。"
"那帮我查个事。当年抓进去那个人叫什么,现在在哪服刑。"
"等着。"
隔了十分钟老顾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这次背景安静了很多,像是躲到哪个没人的角落打的。"嫌疑人叫何辉,案发时候二十五岁,无业。当年温柏死在自家老房子里,何辉是邻居,现场遗留了带血的匕首,上面有他的指纹,还有目击者说看到他浑身是血从楼里跑出来。证据链算是闭环的,判得不算冤。但这个案子有个问题——"
老顾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温秀兰当年在法庭上喊过一句话。当时旁听席上乱得很,法警把人带出去了,没人记录她说的是什么。庭审笔录那一段是空白的。我打听了一下,当年庭上那批人里还在职的不多了,有个老书记员说记得温秀兰喊的是'你们验错了',但他说他也不确定,太多年了。"
"验错了"。
陈琢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林照那边电脑屏幕上放大的现场照片。温秀兰的脸浮肿、发白,嘴唇是暗紫色的,脖子上有一道极浅的扼痕。沈知意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有人用前臂或者手掌压住了她的颈动脉,力度刚好够切断供血,但没有留下明显的掐痕,说明对方有经验,知道怎么下手不留下印记。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昨天沈知意发来的那张纤维送检照片。深灰色,羊毛混纺,捻度高。如果温秀兰五年都在查儿子的案子,她接触过的人,她去过的地方,都有可能沾上那根纤维。
陈琢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去趟法医中心。"
林照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她面前摆着一排物证袋,温秀兰那件灰色针织衫装在其中一个袋子里,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被剪走了——就是沈知意取走纤维的那个位置。林照盯着那块缺口看了一会儿,伸手调整了一下物证袋的方向,让缺口朝外。
陈琢走到法医中心的时候沈知意正在跟人谈话。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一身深蓝色套装,拎着黑色公文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陈琢没走近,靠在走廊对面墙壁上等着。那女人说了一会儿,沈知意点了点头,拿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女人看完表情变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陈琢等她走远才走过去。"谁?"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打算打字解释,只是推开门示意他进来。办公室里没什么变化,桌上摞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沈知意坐到椅子上转了半圈,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推过来。
"温秀兰的家属。来确认死亡通知的。"
陈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问了火化时间就走了。"
陈琢看着那行字,沈知意的手指没离开手机屏幕,像在等着他继续问。陈琢想了想,说:"老顾帮我调了温柏的卷宗。五年前是你验的尸。"
沈知意的手没有动。他看着陈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然后他垂眼打了几个字,推过来。
"我知道。"
"卷宗里少了一页。解剖细节的续页,没归档。"
沈知意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他低下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动了一下,然后又删掉,重新打。
"那一页是我拿走的。"
陈琢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沈知意把手机收回去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前面,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伸手进去翻了翻,抽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陈琢面前。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纸。
陈琢抽出来看。纸是旧的,边缘有些磨损,折痕很深,像是被打开合上过很多次。纸面上半部分是手写的解剖记录,字迹跟沈知意的签名对得上——工整、紧凑、每一笔都收得干净。他往下看,死者的创口描述:"左肋下第三第四肋间,刺入角度约三十度斜向上,创道走向从外向内,刀刃宽度约二点八厘米。创口边缘整齐,无反复穿刺痕迹,系单次刺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跟上面的字迹不太一样,墨水颜色也略深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创口角度与嫌疑人供述的持刀姿势不符。"
陈琢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抬头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过了几秒钟他转过身来,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好了一行字,举起来给陈琢看。
"当年开庭前一天晚上我看出来。凶器刺入的方向跟何辉供述的不一样。何辉说他是正面捅过去的,捅完就跑。但创口角度是从下方斜向上,如果是正面持刀,右手持刀的情况下创口应该是平的或者从上往下。这个角度说明凶手比温柏矮。何辉比温柏高半个头。"
陈琢把那句话看完了,说:"你当时没改报告。"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他看着陈琢,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他低下头,又打了一行。
"师父不让改。他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真凶不会因为多翻一遍卷宗就自己走出来。他说何辉有前科,枪决改成死缓,二十年不吃亏。"
"你师父?"
沈知意没有打字。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过来。字迹是钢笔的,比报告上的要松一些。
"他说,有些真相翻出来,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难受。"
陈琢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跟昨天沈知意写的那几张放在一起。他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纸,又看了一遍那行"与嫌疑人供述的持刀姿势不符"。二十岁出头的沈知意,开庭前夜发现自己可能验错了,然后被人拦了下来。那种感觉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但沈知意从那天起只跟死人说话——这件事他现在大概有点明白了。
"那根纤维。"陈琢把旧纸装回信封,放回桌上。"你说你见过。在哪见的?"
沈知意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这次打得很慢,像是在犹豫每一个字。
"师父失踪之前穿的那件外套。深灰色羊毛混纺。他穿过很多年,领口磨白了。"
陈琢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在视线边缘晃动了一下,他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你师父叫什么?"
沈知意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陈琢一眼,打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屏幕举起来。
"沈渡。"
门关上了。陈琢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本不该存在、却被保留了五年的旧纸。他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是周队的。陈琢没走过去,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了。阳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是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林照发来一条消息:"纤维送检结果出来了。深灰色羊毛混纺,捻度、含量、工艺全对得上。生产批次是八年前的,同一批面料只出过一款成衣——一件男式风衣,品牌方记录显示当年只卖出了一件。收件地址留的是:市局法医中心宿舍楼 306室。"
306室。沈渡失踪前住的宿舍。
陈琢站在大厅门口,外面太阳很好,照得地面上的瓷砖反光。他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他走出大厅,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你师父的宿舍还在吗?"
隔了大概两分钟,沈知意回了一个字。
"在。"
陈琢看了那一个字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停车场走。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温秀兰指甲里的那根纤维,来自一件只卖出去一件的风衣,收件人是沈渡。温秀兰死前见过沈渡。那温秀兰这五年查到的线索,沈渡知道多少。沈渡当年拦着沈知意不改报告,是真的觉得翻出来没意义,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吹出来的时候他抬手捏了捏鼻梁,觉得这个案子像一块被慢慢掀开的旧地毯,灰尘下面是什么,目前还看不太清。
但他知道沈知意把那张旧纸留了五年——这个做法不像是一个"听了师父的话就不追究"的人会干的事。沈知意留着它,说明他没打算让它烂在档案袋里。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翻出来。
陈琢把车倒出车位,手机支架上的导航没开,他只是顺着路往市局方向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照得透亮,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薄荷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车开出两个路口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渡失踪之前跟沈知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本来想发消息问,想想又算了。沈知意如果愿意说,自己会说的。
他换了档,踩下油门。车速提起来之后窗外的声音变小了,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低频嗡嗡声。
陈琢把薄荷糖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