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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尸   护城河 ...

  •   护城河的水是浑的。
      凌晨四点半,钓鱼的人报的警。说甩竿的时候钩子挂住了什么东西,拉回来一看,是手指。中指,无名指,两根,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塞着淤泥。
      陈琢到现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河边拉了两道警戒线,几盏便携灯照着水面,光打在水面上是冷的,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周队站在岸边抽烟,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说:"人还没捞,等你先看。"
      陈琢蹲下去。河岸是水泥斜坡,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盯着岸边看了一会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然后俯身用手掌贴在斜坡表面,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摸过去。
      "有没有人走过这里?"他问。
      周队说:"报警的钓鱼老头,还有最早到的两个巡警。没别人。"
      陈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斜坡上一个位置。"左脚踩的,重,前脚掌着地。右脚的痕迹很浅,后跟拖了一下。"他顿了一下,"这个人左腿使不上力。走路的习惯是重心往右边偏,所以左脚落下去的时候会比正常人多使一分劲。"
      周队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几道印子,说:"肉眼能看出这个?"
      "青苔被压断的方向不一样。左脚压下去的时候是旋转式碾断,右脚是直接蹭断的。后者力度轻很多。"陈琢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指节,"人是从这个位置被放下去的。不是自己走进去的。"
      周队没再问,拿对讲机喊人准备打捞。
      陈琢退到警戒线外,靠着树干站着。天边开始泛白了,河面上浮着细细的雾气。他看着那截河面,脑子里还在走刚才的脚印——左脚重,右脚轻,左腿有毛病。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男性,体重七十公斤上下。这个人抱着一具尸体走了至少十米,从步幅来看个子不高。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队里在跟的几起案子,没有吻合的。
      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尸体在水里泡了大概十二个小时,面部浮肿,嘴唇发紫,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被水泡得鼓胀起来。周队让技术组拍了照,然后转头看向陈琢:"送去法医那边,你跟着。"
      陈琢说好。
      沈知意那间解剖室在负一层。走廊很长,日光灯有一盏坏了,隔几米暗一段。陈琢到的时候沈知意已经把手术衣换好了,正站在操作台边上低头翻一个文件夹,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皮很薄,瞳孔颜色偏浅,光线底下接近琥珀色。
      陈琢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护城河的,刚捞上来。周队让我过来盯着。"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这个动作陈琢已经习惯了,这两年只要不在解剖台上,沈知意说话的方式就是点头、摇头、用手机打几个字递过来。陈琢最初以为他是内向,后来发现不是——有一次他在走廊上跟沈知意打招呼,沈知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嗯"递过来。从那以后陈琢就不再等他开口了,只确认他听到了就行。
      尸体被推进来,不锈钢台面的反光刺了一下眼。两名助手把尸体从尸袋里移出来,沈知意走过去,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沿着颈部外侧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很稳,指腹贴着皮肤滑过去,像在量什么东西。然后他拿起记录板,笔尖落下去,开始写。
      "女性,身高一米六二左右,体重约五十五公斤。年龄大概四十五到五十之间,需要看牙齿和骨骼进一步确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陈琢站在操作台另一侧,离他两步远。
      "尸斑集中在背部和下肢后侧,符合死后仰卧体位。角膜中度浑浊,结合水温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沈知意继续,笔没停,边写边报。他的声音在解剖室里很突出——因为整间屋子除了器械偶尔碰撞的声响,只有他在说话。陈琢有时候觉得,沈知意一到这台子上就像换了个人,不结巴,不卡顿,精准得像在读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
      "鼻腔和口腔里有少量泥沙,但量不够。"沈知意放下记录板,凑近死者面部看了看,"入水的时候呼吸已经停止了。正常溺水的人会因为呛咳吸入大量泥沙和藻类,她只有表层附着,没有吸入性异物。死后抛尸。"
      陈琢说:"跟我那边对的。岸边脚印显示是被人放下去的。"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验。他剪开死者外衣的时候停了一下。剪刀尖钩住了一根线头,深灰色的,极细的一缕,缠在针织开衫的袖口内侧和指甲之间。沈知意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托盘上,凑近了看。
      "纤维。非衣物本身材质,是外来附着物。"他换了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深灰色,羊毛混纺,捻度较高。可能是外套或者围巾上的,跟死者身上穿的针织衫不是同一批面料。"
      陈琢从台子对面绕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那根不到一厘米的纤维。"能送检确定批次吗?"
      沈知意点了点头。他拿过一张标签贴在托盘上,然后继续验。
      后半程沈知意基本没再说话,只偶尔报一句测量数据。陈琢靠在墙边看着,墙壁是白色的,光打上去有点冷。解剖室里常年恒温,但他每次待久了还是觉得凉。他看着沈知意的手——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很稳,解剖刀划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他注意到沈知意每做完一个步骤就会停一下,把刀放在托盘边上,手指微微张开,停顿几秒钟,再拿起下一把工具。像在换气。
      两个小时后沈知意把最后一层缝合完。他摘下口罩,额角有一层薄汗,没擦。手套也摘了,丢进废弃物桶里,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水声很大,陈琢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不再是操作台上那种绷直的姿态。
      陈琢走过去,站在洗手台旁边。沈知意从镜子里看见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初步判断:女性,四十七岁上下。死因是颈部扼压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入水前已死亡。指甲内纤维送检,报告明天出。"
      陈琢看完说:"胸口的旧伤是怎么回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又打了一行字。
      "肋骨陈旧性骨折,至少两年以上,愈合良好。左小臂有一道五六年前的刀疤,已褪色。不是近期的损伤。"
      "这个人受过不少伤。"
      沈知意没有回应。
      两个人从负一层上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周队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见他们出来递了一杯给陈琢,另一杯犹豫了一下,转手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来,点了一下头。
      周队说:"身份查到了。温秀兰,四十八岁,退休教师。儿子五年前死了,案子到现在没结。她一个人住,邻居说三天没见到人了。"
      陈琢说:"五年前的案子?"
      "回头给你调卷宗。"周队看了沈知意一眼,语气平常地说了一句,"那案子当年是你验的尸。"
      沈知意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又恢复了。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没什么表情。
      周队也没再多说,拍了拍陈琢的肩膀,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又安静下来。陈琢站在沈知意旁边,等他喝完那口咖啡。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十二点零三分。
      沈知意低头又打了几个字,把屏幕递过来。
      "那根纤维。我见过。"
      陈琢看着他。
      沈知意把手机收回去,没再解释。他端着那杯咖啡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背影在日光灯下面拉得很长,拐过弯就不见了。
      陈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没喝。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几行字——"我见过"。沈知意这个人不会说没根据的话。他说见过,就一定见过。问题是,在哪见过,什么时候见过,为什么当时没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把那杯没喝的咖啡扔了,然后拿出手机给老顾发了条消息。
      "帮我调一份五年前的档案。受害者叫温秀兰的儿子。还有当年经手的法医报告,签字人沈知意。"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了丢进嘴里。
      走廊里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电梯显示在一楼停住了,他按了一下下行键。等着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的消防示意图,脑子里却在转那根深灰色的纤维——深灰色,羊毛混纺,跟死者身上穿的针织衫不是同一批料。沈知意说"我见过",用的是肯定句。
      电梯到了。门打开,陈琢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日光灯坏的那一段还是暗的,尽头转弯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回来,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把薄荷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会比想象中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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