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身之所》闻风不动

3、网吧 原来他叫东

　　唐钰在网吧里绕了一圈，才在最里头找到张家豪。
　　因着周末，估计碰上了同学，几个人挤在一块儿激战，屏幕上一片花花绿绿的光，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战略都靠吼，试图用吼声震退敌方。
　　唐钰站到他背后喊了两声，张家豪听出是他的声音，“嗯嗯”地应着，手没停，头也没回地说阿钰你先坐会再等等我们这把快赢了……
　　暗自叹了一声，唐钰也没催他，自己另开了台机子。他没挨着张家豪坐，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就在出口处，烟味淡一些。
　　开机，登企鹅，回了几个老同学的消息。
　　回完之后又开始搜索一些网站，他空闲时间会专门找国外的新闻看，了解国际要事同时也能练习英语听力。
　　视频里的主持人已经开始报道，耳机里却安安静静，唐钰把音量拉到最大，又把电脑设置里能调的都调了一遍，还是没声。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主机，耳机的插口藏在机箱背面，能明显看到掉线有所松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扯怀的。
　　正为难着，门口进来两个人。

　　唐钰念头一动，没多想，手已经先抬了起来。
　　那俩人脚步同时顿住，对视一眼，又一同朝他走过来。
　　等人站到面前，唐钰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这人太高了，往他旁边一站，阴影整个罩下来，压迫感十足，感觉周围空气都变得稀薄。
　　“怎么啦？”曹东问。
　　唐钰的手缩回去，微微垂着眼，声音也放轻了：“耳机……好像坏了。”
　　闻言曹东弯腰拿过耳机戴上，调试了一遍，得到和唐钰一样的结果，又放下耳机。他也没让唐钰起身挪位置，双手直接扣在椅子两侧的边沿上，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搬开些许。
　　这动作实在太突然，骤然的失重感让唐突下意识攥住扶手，惊愕抬头，鼻尖几乎擦着男人发丝而过。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这人眼底的红丝和鼻翼上一颗小痣，在这张倦意挥之不去的脸上都显得细致。
　　烟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又钻入鼻尖，淡淡的，说不上来好不好闻，但唐钰记住了。
　　他愣了一下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男人嘴角动了一下。那都不算笑，弧度轻轻一弯，在眼底一闪而过。
　　唐钰飞快低头，耳根热了。
　　曹东麻利蹲下身，头钻进桌子底下，几下拧开了主机侧盖，又让符凯去前台拿了一副新耳机。新耳机插好，他点开播放器试了试，又调了一下音量，才把耳机递还给唐钰。
　　“好了。”
　　唐钰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那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笑。留下一句有什么事叫前台，转身就走了。
　　唐钰没看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也能感觉到他们眼里没恶意。
　　不过自己几次出糗也挺让人郁闷的。
　　男人还未走远，前台小哥突然喊了声:“东哥，中午你俩吃啥？”
　　男人摇头:“一会我们出去，你们自己吃。”
　　前台应:“好。”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新闻上正播放一则海外新闻，某某大国五年一度的总统更迭，候选人正在激情演讲争取拉票……他此时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东哥。
　　原来他叫东哥。

　　周一早晨。
　　张家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路上哈欠打得下巴像要脱臼，说自己是白雪公主，学校就是恶毒后妈，拆散了他和被子这对苦命鸳鸯……好在路还能看清，没把两人骑到沟里。
　　一直到教室楼下分开。
　　唐钰刚踏上楼梯，后背就被人猛地一扑，来人顺势挂在了他肩膀上。
　　“阿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招呼道：“早啊。”
　　“叫哥啊！”唐魏搂着他的肩膀不撒手，“说多少回了，得先叫哥！再问好！”
　　唐钰抿嘴偷笑，没接话。两人就差两个月，这哥烫嘴。不过他倒也不是不乐意，但是唐魏越在意，就越让人想逗他。
　　后边跟着的同学凑上来，主动满足他的要求：“堂哥～魏哥哥～”一群大老粗捏着嗓子喊人，场面怪毛骨悚然的，路过的女同学都捂着嘴笑，绕着他们走。
　　唐魏抬脚踢人：“滚一边去！”
　　“哎哟，早知道哥哥这么凶，奴家便不来了~”
　　“你大爷的别恶心我！……”
　　“哈哈哈”
　　那一早上，大伙都变了法子，用各种正常人发不出的声音叫魏哥，给唐魏搞破防，对哥这个字表示深恶痛绝，以后再也不想听到！
　　这哥谁爱当谁当去！

　　放学的时候，唐钰主动提出去网吧。
　　张家豪闻言一个急刹，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唐钰被他看得心虚，随口找了个理由：“上次在电脑下了个文件，忘了存，想再去看看。”
　　但凡张家豪平时多注意电脑功能，就知道网吧机子重启就清空数据，很显然他忘了这回事，满脑子被又可以上网冲昏头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唐钰简直就是最好的护身符，跟着他出门，家长从不质疑他的行踪。
　　自行车蹬得飞快，张家豪在前面哼着歌，唐钰坐在后头，看着两边的老房子往后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他说不清自己紧张什么，但越靠近网吧，心跳就越乱，心里头像揣了一窝兔子，七上八下的。
　　今天的桌球室有些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网管台后面也只有那个爆炸头小哥。厚刘海盖着双眼，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出票干脆利落，连头都不用抬。
　　两人选了个位置，各忙各的，一个小时就那么过去了。
　　途径一家打印店，唐钰让张家豪停车，拿出个u盘交给老板，很快，打印机哗啦啦出了很多卷子，且每科都三份。
　　张家豪问:“怎么打印这么多份？”
　　唐钰说:“一份给你，另一份给唐魏。”
　　张家豪拿纸的手一哆嗦，差点就给撒了。他盯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头有些晕，试图挣扎:“阿钰，我就不要了，看不懂。”
　　唐钰也很淡定:“这些题是我培训班老师发过来的，确实比我们学校的试卷难度大些。”
　　张家豪心里一喜，正想说那自己是不是就逃过一劫，又听唐钰说，“不会的我教你。”
　　“……”
　　张家豪哭唧唧地将试卷塞进书包里，已经预想到往后的苦逼生活。

　　当唐钰再一次提出去网吧时，张家豪的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惊悚。
　　他开始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好学生带坏了，要真是这样，那他得以死谢罪了！先别说没法对唐奶奶交代，他妈第一个就要打死他。
　　唐钰只能拿人格担保自己没有网瘾，去网吧只是为了看资料。
　　这话其实漏洞百出，他家里就有电脑，有什么还需要到网吧去查？
　　关键张家豪就信了，因为根据他观察，唐钰确实每次都是聊天听歌看资料兼刷题，时不时还附带试卷。主要不是沉迷游戏，其他的原因都不是事。
　　不过现在让他为难的是另一回事。他们学校每年都会跟其他的学校搞篮球联谊赛，张家豪凭借优秀的体格和球技，进了校队，每天放学都要训练半小时，这会上网的时间也没了。
　　“我让我同学送你，”张家豪说，“那网吧就是他哥开的，回家正好顺路。”
　　“不用，我自己可以。”
　　唐钰那时还不知道张家豪口中的同学是谁，但不想麻烦别人，因此错过了与某人友好相处的契机。
　　“一个人真没问题？”
　　“嗯。”
　　他应得信誓当当，可真等到独自站在十字路口时，又有些临阵脱逃。
　　真的要去吗？
　　他这几天有观察过，小镇上最多的交通工具就是摩的，方便又快，师傅都是本地人，路熟，谈好价钱，翻山越岭犄角旮旯都能送到。
　　唐钰在路口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一辆摩的。
　　师傅很热情，一看是学生，又听说是去网吧，一路忍不住念叨：“学生别老往网吧跑，游戏害人，要好好读书，你是不知道，我邻居家那小孩初中那会成绩非常好，后来染上了网络，现在学也不上，在社会当混子了……”
　　唐钰沉默听着，心里默默反驳，我不是去玩游戏的。
　　可究竟是去做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了网吧，网管台后面依旧只有爆炸头小哥。
　　看到只有他一人，小哥还多看了他两眼。
　　唐钰找了个位置坐下，依旧听歌，回消息，看新闻。等到系统提示续费，就下机回家。
　　他低着头往楼下走，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也终于对自己近期的行为做出灵魂拷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正想着不知路口还有没有摩的，如果走路回去就太晚了，会没有时间午休……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喊：“哟，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吗？”
　　唐钰心事重重，一直低着头，没注意周围情况，更别意识到那是在喊自己。
　　直到那声音拔高几分，尖锐声里带点挑衅，很刺耳，他才终于抬眼看去。
　　球桌边靠着个男生，穿着跟他一样的校服，又高又瘦，像根电线杆，裤腰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整个人歪成一个妖娆的s形，拿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瞅他。
　　唐钰不认识这个人。他目前连班里的同学都还没认全，眼前这人更是没半点印象。
　　可对方似乎认识他。
　　得到他回应，电线杆更来劲了，抬高声音嘲讽：“原来好学生也来网吧啊？”
　　这人嗓门不小，这一喊，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唐钰微微皱眉，对成为聚焦点感到很不适。
　　不等他开口，对方连珠炮似的继续：“你们老师不是管得很严吗？”
　　“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这不得记过？”
　　“是不是还要写检讨啊？”
　　“别一会成绩下降了还跑来哭！”
　　“……”
　　唐钰一阵无语，严重怀疑这人智商有问题，“我要告老师”这种三岁小孩幼稚话，怎么好意思四处嚷嚷。
　　估摸着再听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懒得理会，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电线杆却不依不饶，语气急切，带着被轻视的气急败坏，追着唐钰开麦。
　　“你别走啊——”
　　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楼梯走下一人，不设防的，屁股蛋被踹了一脚。
　　受到冲击的家伙声音拐了个荡漾的弯，身体猛地往前扑倒，以狗刨的姿势冲到唐钰面前，一顿手忙脚乱终于撑着地，险些当场跪下，撅着屁股的样子格外滑稽。
　　唐钰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生怕被碰瓷。
　　抬头看清踢人者，他背脊不自觉挺直。

　　“靠！谁踢我……”
　　电线杆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转头一看清是谁，嚣张的表情一僵。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去，声音缩成蚊子大小：“哥……你怎么来了……”
　　曹东脸色很不好，看着非常疲惫，状态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糟糕。他眼睛微眯，冷冷盯着电线杆，声音沙哑：“你在干嘛？”
　　“我、我……我回家吃饭了！”眼见老虎要发威，电线杆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只剩唐钰站在原地，跟男人面对面。
　　唐钰身高一米八，在南方普遍身高里算高个，可与这人站一块，竟然还差了半个头，得仰视对方。
　　这身量，实属少见。
　　曹东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眼底的余威未消，看着有点凶。
　　唐钰本来想说谢谢的，谢谢他替自己解围。可话到嘴边，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没休息好吗？”
　　曹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有这么难看？”
　　唐钰点头。又很快摇头。
　　“不难看，但感觉很累。”他解释道。
　　“忙。”曹东就一个字。
　　忙什么，那就不是唐钰该问的了，他俩还没有熟悉到可以打听对方生活的地步。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网吧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巷子口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快餐店的油烟味。
　　唐钰知道自己该走了，脚却像在地上生了根。
　　反而是曹东先开了口：“回去吧。以后别理那家伙。”
　　唐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曹东正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像是有所感应，忽然也偏过头往巷口望过来。
　　远远的，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唐钰心跳漏了一拍，飞快收回目光，低着头快步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地响，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心出了汗，风一吹，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