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身之所》闻风不动

2、初识 他第一次因

　　唐钰堪堪稳住身子，胸口微微起伏，缓过那阵后怕，转头朝身后人道谢。
　　身侧只传来一声短促的应声，嗓音沉哑，就近在耳畔。
　　离得太近了，近到那人的呼吸擦过他耳朵，带着点皂角的清爽气息。
　　唐钰耳尖麻了一下，本能地偏头。
　　正对上一双眼睛。
　　这双眼暗沉无神，不带一丝情绪，但眼底乌青，眉头微蹙，显得有些阴郁。
　　唐钰神经绷紧，心脏跳得急促。心底乱七八糟想着这人个子真高，明明站在下一阶，视线却能与他平齐。
　　直到男人眼神轻轻一递，唐钰才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整个后背紧贴着对方胸膛，手掌死死攥着对方手臂，指尖用力，已经在紧实皮肤上掐出一圈浅红印子。
　　他慌忙松开手，只觉脸颊一阵火热，不敢与人对视，放轻声音又补了一句：“谢谢。”
　　“没事。”男人只淡淡说了俩字，目光再转向那两个打闹的少年时多了几分凌厉，“赶着投胎？”
　　语气不重，也没刻意压着，可那俩小子瞬间就哑了火。刚才还笑得龇牙咧嘴的，这会儿缩着肩膀往楼梯扶手那边贴，疯狂摇头。
　　男人越过他们，往楼上走。
　　唐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往上走，男人走到一半，指尖轻轻一弹，一节烟蒂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心头忽然动了一下。
　　刚刚他没发现那人手里夹着烟，也就是说，为了接住他，那男人把烟攥在掌心。
　　唐钰又往那人的右手看了一眼，走路的幅度看不清掌心，但他莫名笃定，那儿肯定有一道红印子。
　　张家豪这时才慌慌张张折返回来，路过男人时招呼了声，然后伸手拉着唐钰上下打量：“阿钰，你有没有事？没摔着吧？”
　　唐钰轻轻摇头：“没事。”
　　两人走进网吧，唐钰一眼便看见方才扶他的男人坐在网管台后。眉心紧锁，指尖飞快点动鼠标，一边跟身边人交谈，片刻后拿起手机，拨通某个电话。
　　看样子，像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这会小城网吧无需登记身份证，也不限制年龄，只要掏钱便能上机。一到放学时段，必定是座无虚席，常常两三个人挤一台机子，满屋子半大少年吵吵嚷嚷，人声鼎沸。
　　张家豪手脚麻利，抢下两台相连机位，开机便一头扎进游戏里，再无暇顾及旁人。
　　唐钰没什么目标，便登录企鹅账号，回复一些信息。处理好自己的事，就旁观张家豪打游戏，只见满屏特效，花花绿绿的实在看不懂，便收回视线。
　　他戴上耳机听歌，隔绝掉网吧的吵嚷声。
　　期间不断有人进来，扫视一圈发现没空位，又转身离开。
　　唐钰是第一次来网吧，也有点新奇，探究的目光在一群沉迷游戏的少年身上扫过，最后不自觉落回网管台。
　　那男人依旧在通话。
　　这通电话耗了许久，他眉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偶尔低声呵斥两句，但都克制情绪。中途他起身走到冰柜，取出一瓶冰汽水，单指撬开瓶扣，仰头灌下，一饮而尽，手掌一捏那瓶身就跟纸张一样扁了。
　　唐钰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这人遇到了什么事，给烦成这样？
　　电话终于挂了。那人抓着手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就那么坐了好久，久到唐钰以为他睡着了，他又忽然睁开眼，跟旁边人说了几句什么，站起来走了。
　　唐钰的目光一直跟着那道背影，一直到那人消失在门口，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来。
　　张家豪还在旁边咋咋呼呼地喊：“哎哎哎你看我这波牛不牛！牛不牛！”
　　唐钰胡乱嗯了声，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
　　那次网吧之行，如同微风拂过湖面，只漾开一圈浅淡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唐钰的生活依旧，张家豪也收敛了往日疯玩的性子，减少了很多户外活动，俩人每日一起上下学，偶尔还一块写作业。张家豪再也没有因晚归挨骂，竹笋炒肉次数也肉眼可见变少。
　　张家母亲满心欢喜，只道近朱者赤是真有道理。今天家中蒸了鱼，特意挑了大的那一条，让张家豪送到唐家。
　　“阿嬷，我妈炖的鱼！”张家豪把餐盘放在桌面，脑袋探向二楼，“阿钰在干嘛？”
　　“楼上看书呢，那孩子一坐便是一整天。”唐奶奶朝他招手，“豪仔有空多带他出门走走。”
　　这话正中张家豪下怀，噔噔噔快步跑上楼。房门虚掩，一眼便能看见书桌前端坐的少年。
　　相处时间长了，他多少也摸透唐钰温和却带有距离感的性格，只站在门口唤人。
　　唐钰放下笔，转身看他：“怎么了？”
　　“阿嬷让我带你出去玩！”张家豪说得理直气壮。
　　唐钰眼皮微抬，干脆回绝：“不去，没什么好玩的。”
　　“有啊！怎么会不好玩！那里什么都有。”他冲唐钰挤了挤眼，藏不住的雀跃。
　　唐钰仅花一秒钟就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面无表情看着他。
　　张家豪憋了半个月，早已按捺不住，不容他拒绝，拉着人往楼下走，一边劝着：“平日上课学习，周末还闷头刷题，你要干嘛？上清华北大啊？！”
　　“也不对，你现在的成绩就可以上！歇一会掉不了！”
　　唐钰:“……”
　　张家豪人还在楼梯间，已经扬声朝楼下客厅大喊：“阿嬷，我带阿钰去玩了！”
　　“好，好好玩，不用着急回来！”唐奶奶应声附和，脸上笑意也深。
　　唐钰一时失语，只觉自己丧失了人权。
　　唐奶奶又从口袋摸出零钱塞进他手里，却被唐钰推回:“我有钱。”
　　唐奶奶也不强塞，只说:“跟豪仔好好玩，地方他熟，什么好玩好吃的都知道。”
　　唐钰看张家豪一脸得逞的模样，哭笑不得，终究松了口。不愿辜负老人家一番心意，偶尔出门放松放松，确实也挺好，他对老家的了解还真的少之又少。
　　张家豪骑着他的单车，载着唐钰一路往城东疾驰。这次不走大道，穿巷走道，速度快了很多，但泥路比较破，七上八下的给唐钰癫得屁股疼。
　　途经两家规模不小的网吧，张家豪却目不斜视，一心往城东骑。
　　唐钰疑惑:“为什么非要去城东？”
　　“你不懂，”张家豪头也不回，“我们这就他们家机子配置最好，网速快，别家他妈又破又烂，还卡得要死。”说着又补充一句，“他们家还安全，别人不敢打架。”
　　唐钰心想，真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等再次面对那又窄又陡的铁楼梯，想到上次差点从这儿摔下去，心里头还有点犯怵。
　　网吧里头还是一样的景象，人头济济，虽说有空调，但烟雾缭绕的，键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半大的少年挤在一块儿，玩上火了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网管台后面坐着个年轻人，瘦瘦的，正低头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
　　因着是周末，时间并不赶，这一次张家豪玩了两小时才离开，等他发现唐钰居然在用电脑刷题，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看国宝，稀罕物。
　　“阿钰，我们吃了饭再回去吧，城东这边有很多小吃……”
　　“行。”
　　唐钰一边应着，坐上后座。张家豪又载着他往另一条路走。这里头弯弯绕绕的，唐钰压根分不清东南西北，在即将走出巷子时，余光瞥到桌球室的楼梯处有几人正往下走。
　　为首那人身型高挑，脸上带着浅淡的笑，边走边侧头跟身边人说着话。
　　那人忽然往这边抬了一下眼。
　　隔着半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那道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唐钰不确定是看自己还是看别处。然后那人又转回去了，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
　　隔天，张家豪又贼兮兮地来拉唐钰出门，还给他怀里塞了一个书包。
　　唐钰疑惑:“这是什么？”
　　张家豪说:“漫画，我跟同学借的，忘了还，都过期几天了。”
　　唐钰看一眼，色彩鲜艳的封面上画着一个扛大刀的古代青年人物形象，标题热血江湖。那几年正是漫画盛行时代，什么灌篮高手、海贼王、犬夜叉等简直是青少年必备阅读作品，再加上各种言情武侠小说，老师办公室缴获的作品都能开阅读展览会了……
　　两个人来到与网吧隔了一条街的租书屋，张家豪把书往柜台上一放，笑容一挂，跟老板嘀咕了几句什么，老板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下次早点还……
　　张家豪嘿嘿一笑，夸了老板哥几句，又重新拿了几本续集。
　　搞定一切正要转战网吧，唐钰却表示自己留在书店看书，让张家豪自己去网吧，晚点再汇合，一举两得。
　　张家豪还把书包留给她了，免得放在车上被人拿了，那可就得赔钱了。
　　租书屋规模并不大，书籍也不全，大多都是杂志、漫画和小说，地上坐着一圈看书的年轻人。
　　唐钰挑了一本人物自传，他也不讲究场地，入乡随俗挑了个角落坐下。

　　时间悄然而过。
　　等唐钰看完一本书，张家豪连个人影都没见，只好起身前往网吧。
　　凭着记忆穿过街道，走进那条窄巷，刚靠近网吧楼下，便看见楼梯口立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只是一眼瞥见那挺拔宽肩的轮廓，唐钰的心就莫名轻轻一跳，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紧张。
　　等走近看清那人侧脸，心想果然。
　　男人今天看着清爽了不少，胡茬剃得干净，可眼底依旧带着常年熬夜的疲惫，懒散地靠在楼梯边，神色松弛，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唐钰心想上次也就是个意外，对方大概不记得自己，也不好贸然打招呼，便打算低调上楼。
　　可那两人的目光像是设置了动态捕捉的摄像头，而唐钰就是那个被锁定的目标，从他一走进巷子口，两道目光不约而同且机械性随着他的行动路径扫了道弧度，又齐齐转回去。
　　“……”
　　唐钰中途差点顺拐。
　　太诡异了。
　　恰好这时，又有人从楼上哒哒哒跑下来。有了上次的教训，唐钰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贴紧墙边让人先过。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落进他耳里：“小心点。”
　　唐钰难以置信地低头。
　　迎上的是一双暗沉的黑眸。他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无波无澜，如同一方深潭，深不见底，死寂。
　　被那么定定看着，无来由让人觉得心慌。
　　旁边那位年长些的男人抬手作势要抽人，严厉教训两句，那俩少年嬉皮笑脸地跑远了。
　　而唐钰还僵在楼梯上，和底下的男人对视着。
　　最终还是男人先打破这阵诡异的场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楼梯侧面一道小门：“下次从那边上，安全。”
　　唐钰愣了一下，轻轻“哦”了声。
　　男人收回目光，继续和友人说话，神色平淡的仿佛这段插曲没发生过。
　　可唐钰往上走的时候，心跳却一点点乱了。
　　他……是不是记得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底就悄悄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
　　回来这么久，他第一次因为被记住而觉得开心。
　　莫名其妙，却又真实地鼓动着。

　　等唐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矮个子男人才慢悠悠收回目光，嘴角挂着一贯温和的笑，眼神却深。
　　时过境迁，已经没多少年轻人知道，眼前这位看着儒雅温润的男人，曾经是这片区域的刺头老大符凯。
　　如今西装皮鞋一穿，头发还抹了点小蜡，往上一撩，颇有赌神发哥的派头，一点也看不出当年与人提刀互砍，气得跳脚骂娘的混子样。
　　他笑着开口：“那小孩谁啊？”
　　曹东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不认识。”
　　“不认识？”
　　曹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在说我有骗你的必要？
　　符凯看着烟雾后这张眉眼沉郁的脸，笑了笑，不再追问，转回正题：“二中的事基本搞定了，以后就交给你，工作人员也都齐了。”
　　曹东点头：“你安排就行。”
　　“是你管事，得你安排。”符凯扫了眼网吧和棋牌室，语气带着点怀念，“以后手机电脑会越来智能，也就越方便，这里走不了多远，迟早得换条路。这里就凑合留着吧。”
　　符凯从当年的□□老大到毅然决然的舍弃打下的天下，转到别处发展，努力洗白自己，表面是为了妻儿，但最根本原因是他看清了发展趋势。
　　他把手里的一切产业都处理掉，却唯独留下这家网吧和棋牌室，一来是给曹东留份事业，也是留一份念想。
　　这里记录了太多往事，喜怒哀乐，血汗与泪水，相遇和别离，留下它，就好像那段疯狂岁月依然存活于此。
　　曹东目光沉沉落在牌室，盯着里头的人，没有回话。
　　“明天跟我再去一趟分部。”
　　“行。”
　　“我今晚不回去了，去你那凑合一晚，晚上喝点，打电话叫一下庆子他们……”
　　曹东丝毫不给大哥面子，直接拒绝：“我那只有一张床，你去睡宾馆。”
　　“你那床三个人都睡得下。”
　　“热。”
　　符凯气笑了，用手点他：“你就是嫌弃我，哥难得来一趟，跟你住一晚还不乐意。现在天这么凉快你还说热！而且早让你装空调，你偏不，这鬼天气谁受得了，以后有了对象看你怎么睡得着，就你最热，你看人家姑娘乐不乐意靠近你！”
　　曹东沉默两秒，给了他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