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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狗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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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亮时,一层灰白的薄雾还笼在荒山野岭间,清冷的晨光像水一样漫开来。
一行人踩着满地晨霜走出密林,终于望见了山外的人烟——野狗镇。
这地方连个正经名号都配不上,地处三不管的荒僻地界,镇里四处游荡的流浪狗比活人还多。久而久之,过路的人便随口叫它野狗镇,名字粗鄙,却格外贴切。
镇子极小,一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横穿东西,算是整条街的骨架。路两侧歪歪斜斜立着连片的木屋矮房,经年风吹雨打,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霉变的泥坯,处处透着破败的市井气。
镇口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间老旧客栈,木牌褪色发白,勉强能辨认出"醉不归"三个潦草的字。
几人在门前驻足。
客栈的门缺了半块挡板,缺口处随便用一张干草席敷衍遮挡,风一吹就簌簌晃。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劣质烧酒、汗酸、灶台油烟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
大堂不算宽敞,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短打的脚夫,有腰佩刀剑神色闲散的散客,墙角还蜷着个衣衫破旧的老头,缩在阴影里低头打盹。
四人踏入的刹那,屋里所有动静骤然一滞。
满堂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沉甸甸压在身上。
燕辞枝半点不在意,大步冲到柜台前,随手拍出一锭碎银。银子落在木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间上房,再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菜端上来。"
柜台后是个体态丰腴的胖掌柜,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先黏在碎银上转了两圈,随即抬眼,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微尘身上来回打量。她唇角撇了撇,没搭一句话,收了银子转身掀帘钻进了后厨。
李微尘静静立在大堂中央。
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细碎又锋利,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苏未晞悄无声息贴到她身侧,压低了嗓音:"别慌。这帮人没恶意,就是底层看惯了利害,在估你的身价罢了。"
李微尘微微垂眸,没有应声。
她其实不怕。
她只是在适应。
不多时,饭菜端上来了。
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油重味浊;一碗清汤浮着几片肥腻的猪肉,飘着说不清的腥膻;一壶入口辛辣的浊酒,外加四个表皮粗糙、凉硬干涩的粗面馒头。
这便是荒镇客栈最好的酒菜了。
燕辞枝早就饿狠了,抓起一个馒头就大口啃,含糊不清地招呼:"赶紧吃啊,愣着干啥?荒郊野岭,有的吃就不错了。"
李微尘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筷。
竹筷磨得毛糙起刺,筷身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粗陶碗厚重笨拙,内壁结着一层洗不净的茶垢。
这是她从前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她拿起筷子,平静地夹了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又咸又苦,火候过了头,只剩一股焦糊味。
她又舀了一勺肉汤,油腻感瞬间裹满舌尖,混着淡淡的肉腥,难以下咽。
可她没有皱眉,没有吐掉,依旧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每一口都稳稳嚼碎咽下。
燕辞枝扒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盯着安安静静吃饭的李微尘看了半晌,忽然挠了挠头,默默把碗往前一推,不吃了。
"怎么不吃了?"苏未晞抬眼瞥他。
燕辞枝耳根微微发红,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看她吃得这么认真,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狼吞虎咽了。"
苏未晞低低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他。
草草吃完这顿粗糙的饭,一直沉默静坐的谢岁寒忽然起身。
"我出去买点东西。"他淡淡叮嘱,"你们待在客栈,别乱跑。"
话音刚落,李微尘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谢岁寒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依旧赤裸、布满细小伤痕的双脚,没有拒绝,轻轻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踩上松软硌脚的黄土路。
清晨的小镇彻底醒了。
这条土街很短,走完整整一圈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路边摊贩错落,有人摆着粗糙的草鞋,有人支着小摊补锅,墙根下坐着晒太阳的老太太,慢悠悠摇着破蒲扇。
街边有个光屁股的稚子,追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疯跑,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黄土地里,当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不远处做家务的妇人头都没抬,粗声骂了句"皮实得很,死不了"。
小孩哭了两声,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又乐呵呵追着狗跑远了。
李微尘静静看着,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的一切于她而言无比陌生,却又让她从未有过的踏实。深宫的日子精致规整,体面却死寂。而这里的人间烟火,杂乱粗陋,却带着实打实的、活着的气息。
"谢岁寒。"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
他目视前路,脚步平稳:"来过。"
"什么时候?"
他沉默片刻,风吹动他青白的衣角,声音带着一点久远的空茫:"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没练剑。"
李微尘没有再追问。
她懂得,每个背负江湖的人,心底都藏着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往。
镇街尽头开着一家简陋的杂货铺。谢岁寒推门进去,不多时便拎着东西走出来——一双针脚粗糙的粗布鞋,一身素色粗布衣裳,还有一包止血疗伤的药。
他把鞋递到她面前:"换上。"
李微尘蹲下身,褪去了那双沾满泥血、早已破败不堪的绣花鞋。
这双承载过她公主身份的锦鞋,被她随手搁在路边。
她套上粗布鞋,鞋底单薄,能清晰踩到地面细碎的石子,微微硌脚,谈不上舒适。
可当她站起身站稳的瞬间,心底却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
比穿着锦衣华鞋、立于金碧宫阙之时,还要稳。
"回去吧。"谢岁寒转身往客栈方向折返。
快到醉不归门口时,李微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客栈石阶下,蜷着一条瘦小的黄狗,肋骨根根分明。它正低头舔着一只破碗里的残水,动作卑微又可怜。
察觉到有人靠近,黄狗抬头怯生生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李微尘静静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刚才刻意留下的半块馒头,一点点掰成细碎小块,轻轻摆在黄狗面前的泥地上。
黄狗迟疑了一下,确认没有危险,才低头小口啃食起来。
谢岁寒立在她身后,没有催促,耐心等着。
等黄狗吃完碎屑,李微尘拍掉掌心的面屑,站起身来。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褪去了初出逃时的清冷隐忍,悄悄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质地。
当夜。
李微尘躺在客栈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窗外夜色沉沉,镇上零星的野狗呜咽声断断续续随风传来。
她毫无睡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边那双崭新的粗布鞋。
鞋面上还留着杂货铺淡淡的尘土气息,质朴干净,没有宫里熏香的刻意华贵。
她忽然想起素未谋面的生母。
那个被困深宫、寂寂而终的宫女,如果能够安稳活在人间,大抵也会偏爱这样朴素合脚的鞋子吧。
不必华贵,不必体面。
她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