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祭雪》夏之风

4、雪

　　天还没亮透，整座山林被黑漆漆的冷意死死裹住。

　　谢岁寒已经醒了。

　　他靠着粗糙的洞壁，双腿微曲，那柄无鞘的剑横搁在膝上。洞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雪粒打在干枯的枝桠上，沙沙作响，细碎又绵密，把整座山头封得冷冷清清。

　　洞里的人还在睡。

　　燕辞枝睡得没心没肺，四仰八叉地摊在地上，呼噜声震天响，浑然不觉身下的泥土又冷又硬。苏未晞缩在避风的角落，把鹅黄的衫子裹得死紧，眉头微微蹙着，连睡梦都透着几分防备。

　　李微尘也没睡。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睁着眼，盯着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她没动，也没出声，安静得像一块融在黑暗里的石头。

　　谢岁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天光太淡，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很亮，没有半点刚醒时的浑浊。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岁寒收回视线，撑着膝盖站起身。

　　“走了。”

　　话音刚落，燕辞枝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坐直了身子，胡乱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懵：“这就走？天都没亮透呢。”

　　“追兵不会等天亮。”

　　谢岁寒已经走到了洞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李微尘跟着起身，低头拍掉裙摆上沾着的草屑。

　　苏未晞也醒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几步走到李微尘身边，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问：“脚还疼吗？”

　　李微尘轻轻摇头。

　　脚上这双粗布鞋确实踏实，踩在泥地里稳当得很，比宫里那些好看却娇贵的绣花鞋强了太多。

　　一行人走出山洞。

　　外面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大地白茫茫一片，干净，荒凉。冷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一样，又冷又锐。

　　燕辞枝拎着那把卷了刃的砍刀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路上的积雪。

　　谢岁寒紧贴着李微尘身侧，剑始终握在手里，一刻也没松开。

　　苏未晞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时的路，眼神警惕。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燕辞枝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脸色一沉，蹲下身拨开薄雪，指尖在泥土上按了按：“有脚印，不是咱们的。”

　　谢岁寒立刻上前查看。

　　脚印很浅，但步距拉得极宽，说明走路的人速度极快。痕迹层层叠叠，明显不止一个人。

　　“不止一个。”他沉声说。

　　李微尘也蹲下来看。

　　陌生的脚印从东边的林子里延伸出来，方向刚好对着他们要去的那条山脊，摆明了是冲着这边来的。

　　“追兵？”她问。

　　谢岁寒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望向幽深的林子，几秒后开口：“换路，从南边山脊绕。”

　　一行人立刻改道。

　　山脊的路更陡，也更难走。积雪盖住了碎石，脚下处处都是隐患。燕辞枝在前面开路，砍刀劈开挡路的枯枝杂草；苏未晞贴着李微尘走，路滑的时候，会伸手扶她一把。

　　谢岁寒始终守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替她挡住从山脊上灌下来的寒风。

　　爬到半山腰时，李微尘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看见了人。

　　山脊背风处，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狐裘，立起的领口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只酒壶，正仰头慢饮，姿态松弛散漫，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深山，而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坐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他慢悠悠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修长，嘴角天然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看着温柔，又随性。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看见他们一行人，他半点也不惊讶，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酒壶，笑着开口：“几位连夜赶路？要不要喝一口暖暖身子？”

　　燕辞枝瞬间横刀挡在李微尘身前，刀锋直指石台，语气冷硬：“你是谁？”

　　男人低笑了一声，收起酒壶，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挑，狐裘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从石台上纵身跳下，落地轻得像一片落雪，悄无声息。

　　“路过而已。”他语气随意，“跟你们一样，赶路的路人。”

　　谢岁寒没有说话。

　　他的五指牢牢扣在剑柄上，眼神沉沉地锁定着对方。他没有立刻拔剑，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冷到了极点。

　　“路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喝酒。”谢岁寒开口，声音比风雪还冷，“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拦我们的路。”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警惕。

　　他站在原地没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卡在燕辞枝的刀锋和李微尘之间，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可能暴起伤人的角度。

　　“谢兄好眼力。”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温润，“但我若真有恶意，刚才就不会出声了。”

　　谢岁寒盯着他，目光从他挽发的木簪，扫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你身上有药味。”谢岁寒说。

　　男人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是药酒。”他坦然承认，甚至主动抬起手，将袖口往上推了半寸，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苏未晞的目光瞬间锁在那截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极淡的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勒过，又像是某种毒物入体后的征兆。

　　“我中了点东西，”男人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需要找个地方歇歇。几位若是不放心，我可以走在最后，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微尘身上，笑意更深了些：“或者，你们留个人看着我。”

　　燕辞枝咬着牙，刀没放下：“老大，这人不对劲。”

　　谢岁寒没理他。

　　他看着裴负雪，看了很久。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终于，谢岁寒松开了握剑的手。

　　“跟上。”他说。

　　简单两个字，算是默许。

　　裴负雪笑意更深，坦然跟上队伍，走到了李微尘的另一侧。

　　至此，谢岁寒、裴负雪一左一右，把她护在中间，像两道无声的屏障。

　　燕辞枝回头狠狠瞪了裴负雪一眼，压低声音嘟囔：“来路不明……”

　　苏未晞趁机凑到李微尘耳边，极轻地提醒：“他刚才推袖子，是故意给我们看的。那手腕上的青痕，是‘七步断肠散’的毒发之兆。”

　　李微尘微微点头。

　　她也看出来了。

　　这个人不是路过，也不是单纯来搭讪的。他是在用自己的破绽，换一张同行的通行证。

　　谢岁寒答应他，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

　　一个中了这种毒的人，比那些藏在暗处的追兵，更好掌控。

　　众人继续往前。

　　裴负雪话不多，极其安分。但只要李微尘脚下踩空、碎石打滑的瞬间，他的手总能恰到好处地伸过来，轻轻托住她的手肘。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却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一路行至山脊尽头。

　　雪停了。

　　遥远的天际破开一线淡白的微光，灰蒙蒙的，慢慢漫开。

　　裴负雪停下脚步，望向那片破晓的光，轻声感叹了一句：“难得好天气。”

　　李微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而队伍最前方的谢岁寒，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