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泥与血 笼中雀飞向 ...
-
北风卷着碎冰似的寒气,像钝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生疼。
李微尘跟在谢岁寒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荒芜的密林。
她没穿鞋。
马车里原本备着三双宫中特制的软底锦鞋,鞋面绣满细密金线,华贵精致。可方才踏出车厢那一刻,她只觉得那些鞋子太过矜贵,裹着深宫沉甸甸的桎梏,索性抬脚尽数踢落在车厢角落。
此刻冻土混着碎烂湿泥,死死裹住她的脚背。林地里遍地碎石枯枝,尖锐的棱角蹭磨、划破细嫩的皮肉,每一步落地都是钻心的刺痛,顺着脚底经脉往四肢百骸窜。
疼得刺骨,可她半声不吭。
眉头自始至终平平整整,连一丝微弱的喘息起伏都刻意压得极淡。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青衫背影。
谢岁寒走得不快,步伐却稳得过分。泥泞湿滑的林地、崎岖不平的地势,似乎根本乱不了他的分寸。那柄无鞘长剑始终横在身前,暗沉剑身劈开迎面扑来的寒风与枝桠,像一堵沉默坚硬的墙。
“铮——!”
刺耳凌厉的金铁交鸣骤然从身后炸开,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李微尘身形一顿,下意识猛地回头。
灰蒙蒙的天幕压在林梢,天光昏沉得辨不清晨昏。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粗布短打的少年正扬着一把卷刃厚背砍刀,疯魔般劈开禁军刺来的长枪。
他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前,沾满泥水风尘,模样潦草野性,出手却悍不畏死。没有半点章法招式,凭的就是一股横冲直撞、以命搏命的狠劲。
“痛快!”
少年朗声大笑,声线张扬桀骜,跟着抬脚狠狠踹在迎面禁军的胸口。那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整个人便像断线的破麻袋,直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湿冷泥地,转瞬没了动静。
少年随手抹了一把脸上混着尘土的血污,转头望向林边伫立的李微尘,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笑得肆意又张扬,像山野里无拘无束的孤鬼野客。
“小娘子跟紧些!这帮官差看着怂,被逼急了照样会咬人!”
燕辞枝。
李微尘静静看着他,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方才出逃仓促,马车上谢岁寒只淡淡报了两字,便是这人的全部来历。
她还未缓过身后厮杀的余悸,一道软糯慵懒的女声,轻飘飘从头顶树杈间落了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嗔怪。
“哎哟燕辞枝,你打架能不能收敛点?血溅得到处都是,我今早刚换的新衣裳,全脏了。”
李微尘抬眸望去。
高高的老树枝桠上,蹲着一身鹅黄轻衫的女子。她指尖随意把玩着两枚泛着冷冽银光的细针,眉眼生得极艳,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狐狸般的狡黠慵懒。
哪怕身处亡命奔逃、刀光剑影的险境,周身依旧松弛散漫,姿态闲适,不像是在躲避追兵,倒似闲来无事,在自家庭院闲坐赏花。
“苏未晞,别废话。”
前方的谢岁寒头也未回,声线冷沉干脆,穿透呼啸风声,字字利落,“走。”
苏未晞悻悻撇了撇嘴,不敢再多插科打诨。身形轻轻一纵,像只灵巧的黄蝶,借力踏过层层枝叶,悄无声息落地,稳稳停在李微尘身侧。
她微微俯身,凑近打量李微尘,那双潋滟的狐狸眼细细扫过她苍白的眉眼、沾满泥血的赤脚,轻嗤一声。
“啧,金枝玉叶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再这么硬跑下去,你这双脚怕是要彻底废在这荒林里。”
话音未落,她不知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白瓷药瓶,抬手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浓烈的药香瞬间漫开。不等李微尘反应,她指尖捻起细腻药粉,干脆利落地敷在李微尘血肉模糊的脚背上。
刺骨的刺痛瞬间被一股沁凉压住,蔓延周身的钝痛骤然缓解大半。
李微尘垂眸看着她利落的动作,轻声道谢:“多谢。”
“谢我做什么。”苏未晞挑眉笑了笑,眉眼狡黠,活像只偷腥得逞的猫儿,“你可是我们辛辛苦苦劫来的大买卖,真把你弄残了,往后拿什么跟朝廷换赎银?得不偿失的事,我可不干。”
李微尘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身侧嬉闹的两人,再次落向前方的青衫身影。
谢岁寒依旧没有回头,可原本均匀沉稳的步伐,却悄悄放缓了半拍,无声迁就着她的速度。
就在这时,密林后方骤然传来密集急促的马蹄声,层层叠叠,由远及近,踏碎林间寂静,带着铁骑碾压而来的压迫感。
追兵,还是追上来了。
燕辞枝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抹掉脸上残留的泥水,语气难得凝重:“谢老大!后头是朝廷骑兵,人数不少!”
“往密林深处走。”
谢岁寒声线平稳依旧,任凭身后马蹄震天,听不出半分慌乱,“林地泥泞枝密,马匹进不来。”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身形扎入更深、更幽暗的林莽之中。
三人立刻紧随其后,借着参天古树与丛生灌木的遮掩,一头钻进沉沉幽暗里。
林间光线越来越暗,枝叶交错重叠,彻底隔绝了灰白天光。风声被层层林木过滤,只剩低沉的呼啸,混着脚下泥泞的踩踏声,在寂静林地里格外清晰。
不知拼命奔逃了多久,身后紧追不舍的马蹄声终于渐渐远去,被厚重的山林、崎岖的泥泞彻底阻隔消散。
确认彻底安全后,几人才在一处隐蔽的天然山洞前停下,依次入内暂歇。
山洞幽深昏暗,不见天光,漆黑一片。偶尔天际掠过一道隐晦雷光,才能短暂照亮洞内粗糙潮湿的岩壁,转瞬又坠入无边黑暗。
空气潮湿阴冷,混着草木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燕辞枝毫无形象地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层层拆开,里面躺着几块干透发硬的麦饼,粗糙朴素。
他随手掰下大半块,递到李微尘面前,咧嘴笑得爽朗直白:“先垫垫肚子,荒山野岭没别的吃的,这干粮顶饿,寻常时候还抢不着呢。”
李微尘垂眸看向那块干饼。
饼身粗糙,沾着细碎泥点,还带着几分汗渍烟火气,硬得硌手。
她自小长在深宫,吃惯了御膳房精工细作的膳食。晨起有软糯燕窝粥,闲时有点心蜜饯,哪怕是最寻常的粗食,也会经过数道工序细磨精烹,精致体面,从未碰过这般粗粝干涩的食物。
可她却并没有半分迟疑。
抬手便接过干硬的麦饼,低头张口,用力咬下一大口。
面饼又干又硬,狠狠硌着牙床,口感粗粝干涩,味道寡淡发咸,还混着淡淡的土腥气,难以下咽。
可她嚼得极认真,不急不缓,一点点磨碎,稳稳咽下。
燕辞枝在一旁看着,原本随意的神色愣了愣,随即眼底笑意更盛,愈发热忱坦荡。
另一边,苏未晞懒懒靠在潮湿的岩壁上,指尖依旧把玩着细碎银针,漫不经心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跌落凡尘的公主。
而洞口的谢岁寒,始终独自静坐。
他背对着洞内三人,孤身倚在洞口,身形挺拔沉静。周身气场清冷孤绝,唯有一双沉眸,静静凝望着洞外沉沉夜色与呼啸林风,时刻戒备着周遭动静。
洞内一时安静无声,只剩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李微尘咽下口中最后一点饼渣,抬眸望向那道沉默孤冷的背影,轻声开口,唤他的名字:“谢岁寒。”
男人背脊微直,没有回头。
黑暗里,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稳稳落进寂静中:“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晚风穿过洞口,卷来微凉湿气,吹动他肩头微旧的青衫。
谢岁寒静静望着洞外无边无际的漆黑旷野,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淡,却笃定无比:
“去一个,不由人摆布的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落在心底,却震得李微尘心头微颤。
她微微怔住,垂眸看向自己沾满泥泞、布满细小伤口的裙摆,看着脚下赤裸破败、狼狈不堪的双足。
深宫十六年,她日日活在既定的命运里,从来只有被动接受的宿命,从无“明天”可言。
此时此刻,在这片荒芜寒冷、无人知晓的山野林间,她第一次真切明白——
原来挣脱牢笼之后,人间真的有未知的前路,有属于自己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