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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劫 自由的号角 ...

  •   北地深秋的官道,冻土早已被连夜的寒风彻底冻实。

      和亲的庞大车队缓缓碾过路面,沉重的车轮狠狠砸进干结的泥辙里,再费力地挣脱出来,发出一阵沉闷又滞涩的碾轧声,一下接着一下,单调得磨人心神。

      头顶的天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像经年累月洗不净的旧粗布,低低压在旷野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凛冽的北风横冲直撞,裹着刺骨的寒意刮过荒原,吹在皮肤上跟碎刀子割似的,生生泛着疼。

      密闭的马车里,更是一片死寂。

      李微尘端坐其间,双手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茶水失了温度,指尖触到瓷壁,只剩一片沁骨的凉。

      车身垂落的锦帘厚重华贵,是宫里特制的贡缎,上面绣着大雍最端庄富丽的缠枝牡丹,细密的金线蛰伏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一点黯淡、毫无生气的微光。

      她始终没有伸手掀帘,不必看,也知道外头是何等荒芜萧瑟。

      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反反复复,精准地敲在她紧绷的心尖上,一下重过一下。

      她是大雍最不起眼的公主,奉命远赴千里之外的北燕和亲。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圣恩浩荡,唯有她自己清楚,这桩体面的和亲,本质就是一场无人怜惜的放逐。

      世人都说北燕苦寒蛮荒,蛮夷之地的子民日日饮马奶、食生肉,隆冬时节冷得能把铁器冻黏在人手上,凶险蛮荒,九死一生。

      她的生母只是宫里一个籍籍无名的低阶宫女,早逝于她七岁那年,身后连一块正经的牌位、半分体面的追封都没有。

      她是宫里最透明的皇子公主,无母族撑腰,无帝王垂怜。

      父皇象征性地赐她封号——安宁。

      朝野皆赞,陛下愿安宁公主此生安稳无虞,岁岁安宁。

      唯独李微尘心知肚明。

      这个“安宁”,不是安宁顺遂,只是勒令她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奔赴死地,给大雍换一场苟且的太平。

      “公主……”

      车外传来侍女阿沅压抑至极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和颤抖,打破了车厢的死寂,“前头岔路……有人拦路。”

      李微尘捧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骤然受惊的慌乱。她缓缓将冰凉的茶盏搁在身前的小木几上,动作轻缓。顿了片刻,她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撩开厚重锦帘的一角。

      冷风瞬间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卷起车厢里微弱的暖意,转瞬散尽。

      官道前方的岔路口,孤零零立着几道人影。

      天降寒风,四野萧瑟,他们无人披蓑、无人撑伞,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漫天灰蒙里,一动不动,宛如扎根荒原的顽石,沉默又孤冷。

      为首的男人一身青衫,衣料早已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透着风尘仆仆的落魄,却丝毫不掩一身凛冽气场。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深色剑柄缠着层层黑布,被狂风扯得翻飞作响,猎猎有声。

      他未戴斗笠,乌黑的额发被风吹得凌乱散落,露出饱满的额骨和一双极深的眼。

      那双眸子漆黑沉敛,不见半点光亮,也无半分温度,沉沉落下来,能压垮世间所有喧嚣。

      前方护驾的禁军统领瞬间拔刀出鞘,冰冷的刀刃映着灰白天光,泛着森然寒光。可他握刀的手腕隐隐发颤,声音也带着压不住的惊惧与紧绷,厉声呵斥:“前方何人!此乃大雍和亲御驾车队,胆敢拦路,格杀勿论!”

      剑拔弩张之际,那抹青衣身影分毫未动。

      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周遭林立的兵刃、神色紧绷的一众禁军。

      他的目光穿透呼啸的北风,穿透密密麻麻的护卫,越过重重车马阻隔,精准、笔直地落向那道掀开一角的车帘,落向帘后静坐的少女。

      风骤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穿透漫天风声,清晰无误地砸在所有人耳中,笃定又强势,不容置喙:

      “大雍的这位公主,我要了。”

      车帘后的李微尘,五指骤然攥紧了厚重的锦缎。

      指节微微泛白。

      她心底却没有半分恐惧。

      早在圣旨下达、定了她远赴北燕和亲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把“害怕”这种情绪,彻底埋进了冰冷的宫墙泥土里。连同生母留给她的唯一半块碎玉,一同葬在了那座困住她十八年的朱墙深宫之中。

      她只是静静望着风里立着的男人,望着他身后几尊如影子般沉默伫立、气息内敛的随从。

      她认得他们。

      朝野邸报月月提及,北地近来横行一伙江湖悍匪,劫官银、诛贪官,手段凌厉,行事莫测,甚至曾将贪腐知府的头颅高悬城楼示威,搅动数州风云。朝廷悬赏三千两白银缉拿,数月来无人敢应,无人能擒。

      青衫男人抬步,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周遭禁军瞬间将刀刃举得更高,人人面色紧绷,冷汗浸透脊背,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敢落下一刀。

      死寂之中,李微尘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的,被呼啸的北风吹散了几分,却字字清晰,稳稳落在场中每个人耳里。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脚步骤停。

      他抬眸,静静看着帘后的少女,目光沉沉,凝望良久。久到周遭呼啸的风声都仿佛凝滞,天地间只剩两人无声的对峙。

      良久,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清冷又好听。

      “谢岁寒。”

      李微尘微微颔首,记牢了这个名字。

      她缓缓松开攥着车帘的手,将垂下的锦帘重新放落,隔绝了外头的寒风与喧嚣。回身坐回原位,她再次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仰头轻啜一口。

      满口清苦,涩意直抵喉间。

      下一秒,车外骤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剑鸣。

      清越短促,破冰破风。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一声、两声,沉闷得如同石块砸进冻土泥地。

      北风卷过冰冷刀刃的萧瑟声响,轻轻回荡在旷野。

      身侧的阿沅吓得瞬间捂住了嘴,死死咬住唇瓣,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微尘端坐不动,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

      她就那样静静听着,听着车外的杀伐动静一点点平息、消散,直至周遭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遮光的车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

      寒风顺势涌入,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

      谢岁寒立在风口之中,一身青白长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被凛冽的北风快速吹干,晕成深浅交错的暗褐痕迹,触目惊心。

      他手中长剑依旧无鞘,剑尖微微低垂,一滴暗红血珠顺着冷硬的剑身缓缓滑落,坠进脚下冻硬的泥地里,转瞬渗入土层,消失无踪。

      他垂眸看着帘内的少女,语气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波澜:“公主,该走了。”

      李微尘抬眸望向他。

      四目相对,一瞬无言。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比这北地的寒风、比盏中凉茶更冷。骨节修长分明,掌心覆着一层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粗糙坚硬,蹭得她细嫩的掌心微微发疼。

      她没有退缩,五指稳稳收拢,牢牢攥住。

      起身踏出马车的那一刻,凛冽寒风瞬间灌满她宽大的衣袖,席卷周身。她稳稳踩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之上,脚底传来实打实的凉意。

      她没有回头。

      不回头看满地静默倒地的禁军,不回头看身后那队极尽华贵、此刻却形同废铁的和亲车队,更不回头眺望远方那座云雾缭绕、囚了她整整十六年的京城。

      那座城,给了她名分,也锁死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光阴。

      她跟着身侧的青衫男人,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茫茫灰白的天色里,走向前路未知的旷野。

      身后,浩浩荡荡的和亲车队静静停滞在冻土官道上,华丽肃穆,死气沉沉,像一具精心雕琢、用以殉葬的华丽棺椁。

      而身前,是漫天狂风,是无边旷野,是一条她从未踏足、全然未知的新路。

      谢岁寒沉默走在她身侧,一路无言。

      两人并肩走了许久,风声不绝,旷野无声。

      他终于侧眸,看向身侧步履安稳、神色平静的少女,低声发问:“公主不怕?”

      李微尘闻言,缓缓抬起头。

      狂风肆意吹乱她鬓边的发丝,漫天灰蒙之下,她的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像沉沉寒夜、荒芜天地间,骤然燃起的一簇星火。

      她坦然应声:“怕。”

      谢岁寒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下一秒,少女清淡却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吹散在风里:

      “但我更怕,一辈子困在牢笼里,最后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宫,连一丝波澜都留不下。”

      谢岁寒默然片刻,再未多言。

      他抬手,将手中长剑换至左手。随即微抬右臂,稳稳挡在她身前。

      北风依旧呼啸不止,旷野依旧苍茫无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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