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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故地 无论先生何 ...

  •   慕云手里捏着茶杯,摇摇头:“我只是那么一说,你不用当真。”
      乔明启皱皱眉头:“你说的,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难道这协议只单方面对我?”

      慕云顿了顿,将杯子放下,乔明启立刻又续上一杯。然后撇了茶,开始洗茶壶,换新茶。

      慕云看着那估计百金一两的茶叶,就给自己这么喝了三泡就换新的,心中若说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但是相对于夏侯宴,他更不敢有一丝一毫对乔明启放开心门。

      因为慕云知道,他跟夏侯宴绝无可能,毫无未来可言。没有未来,就可以放肆一些,而乔明启有无数可能,他绝对不想给任何机会。不是不给乔明启,是不给他自己。

      “我猜的。”慕云看着乔明启熟练将茶泡上,给自己倒一杯。他也接过乔明启手上茶壶,给乔明启倒了一杯。乔明启面色浮起一层惊喜,低头看着那杯茶,眼中的神色藏不住的有些激动。

      “我从夏侯宴的表现猜的。”慕云不能说,其实是从秦寅的表现猜的。他太了解秦寅了,在晋国,除了秦戊,秦寅以前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对慕云有任何想法。但却在明知夏侯宴有心思的时候,只是派人去揍了他一顿。还并没有揍得很厉害。

      单纯就为了出出气。而夏侯宴要留着,因为他们有协议。

      慕云能来执行这个艰难的任务,若不是秦寅对秦戊说了什么,做了保证,秦戊有一万种方法将慕云留下。哪怕折断慕云的双腿,或者将他像动物一样关在笼子里,秦戊都做得出来。

      但秦戊会听秦寅的劝。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诡异而微妙。慕云用了五年时间,在他们两个之间找到了一丝缝隙。也终于等到夏侯宴这个机会。

      “夏侯宴在晋国都城有暗点帮他联络晟国,可那些地方,秦寅其实早就知道了。”慕云道:“但是秦寅一直没办他,在眼皮底下的事情,秦寅放过他,为了什么?”

      乔明启眨眨眼睛,疑惑地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慕云拿起茶轻轻啜了一口:“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会使钱买消息。咱们离开碧珠楼的时候,齐远问我的那些话,跟你我之间说的话是异曲同工的。”

      慕云瞎编起来,反正他们也不会再回晋国都城,乔明启也没可能找齐远核对真假。

      “哦哦,螃蟹是吧。”乔明启恍然道,但是有挠挠后脑勺:“啊,我还以为你很爱吃螃蟹呢,在咱们的落脚点让他们给准备了上好的。”

      慕云笑笑:“我爱吃,准备了就准备了,到了落脚点,好好吃一顿,就得干正事。”

      乔明启松了口气,说:“你喜欢就好,我总怕多此一举。”

      慕云看着乔明启,半晌开口道:“我没有跟你说过谢谢吧。”
      乔明启一愣:“你是公子,带着我这个入朝无门的人起飞,怎么能你说谢谢呢。”

      “你明知道这就是一场豪赌,却义无反顾跟着我走到现在。我什么也不能给你,只能跟你说一声谢谢。”

      乔明启看向慕云,那张脸在烛光下好看的让人眩晕,何况他还在对自己说谢谢:“我天南海北的经商,说句夸大的话,什么人都见过。但公子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类型,我愿意跟着公子,去认真的走一走你那条必死的路。”

      慕云摇摇头:“那是我要走的,你一生应该走花路。虽然你这么说,但你的眼光和毅力才是让你走到现在的唯一原因。我们三个……”慕云看一眼睡得仿佛婴孩一样的夏侯宴:“我们三个是互相成就,共同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

      乔明启看着慕云,看他望向夏侯宴时候,眼神中的柔软,心中的酸劲悄悄涌上来。他的手从茶杯上慢慢往前挪着,眼看就要触碰到慕云的手指时候,舱门突然被敲响。
      “谁?”

      “乔爷,外面的雨马上停了,您不是说趁着雨停之前把你们送上岸吗?”
      “好,马上来。”

      慕云将最后一口茶倒进嘴里,过去一把将夏侯宴拉起来,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两下。
      夏侯宴哎呀地叫了一声,捂着胸口疼的龇牙咧嘴。不满地瞪着慕云:“你做什么了?为什么点晕我?”
      慕云将披风扔给夏侯宴:“放心,什么都没做,你的清白还在。”

      “啊?”夏侯宴不满地看向乔明启,乔明启立刻道:“放心,我的清白也还在。”
      “你有个屁的清白,一个成天混迹花街柳巷的臭商人。”夏侯宴不忿地道,一边将披风穿好,一边嘟哝着:“为啥不点晕他。”

      “他没你这么多话。”慕云伸手将披风的帽子给他戴上:“外面雨还没停,刚睡醒,别着了风。”

      夏侯宴面色好看了很多,笑的羞涩。乔明启过来,又给他戴了顶斗笠:“对啊,我们的公子,晟国唯一继承人,大摇钱树,可不能感染了风寒,影响我们的进度。”

      夏侯宴将乔明启的手一把拍开:“我没那么弱,照顾好你自己吧。”
      “多谢公子。”乔明启拱了拱手,打开门对外面喊道:“进来把东西搬到船上。”

      小船虽然装的满当当,但四个船夫划得飞快。明显这事已经干了很多次,非常熟练了。也因为乔明启的银子确实管用。
      到了岸上,雨还未停,但已经有两辆马车候着。东西一辆,人一辆。转移安静而有秩序,让夏侯宴好好见识了一把民间组织的力量。

      “我们要去哪儿?”夏侯宴懵懂地坐在车上,看着两人。
      慕云将他的斗笠摘下来,又放下他披风的帽子,给他整理下头发:“去一个尽量不被人知道的地方。我们要等一个结果,不过这期间,你最好有办法联系到你在晟国的人……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将军、武侯之类掌控军队的人?”

      夏侯宴点点头:“有,不过要跟他们联系的话,得看我们在哪儿落脚。”

      “有就行,我来想办法打通联络路径。”
      夏侯宴微蹙眉头,盯着慕云:“你这么藏着躲着,究竟是在躲谁?秦寅吗?其实……”夏侯宴的话堵在了嘴里,因为他看到慕云的眼神变了,瞬间变得非常犀利。

      “公子,若你成为储君,若你想将来成为天下之主,便不能做任何人的傀儡帝。”慕云声音压的非常低,但十分清晰的传到夏侯宴的耳朵里。他心里咯噔一声,眼神控制不住地闪了闪。

      乔明启将这些变化都收进眼底,不禁佩服慕云的敏锐,居然猜对了夏侯宴跟秦寅之间有协议。更震惊于夏侯宴居然真的做到跟秦寅那样的人,达成了协议。

      要知道夏侯宴刚要到十六岁,乔明启十六岁的时候虽然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但那是在家里有长辈托举的情况下。而夏侯宴目前明显没有那些条件。

      就慕云跟夏侯宴方才的对话,夏侯宴竟已经在去晋国做质子之前就筹谋已久,晟国朝堂中,居然有他一直能掌控的势力,而且还是拥有军队的强大势力。

      乔明启不禁想到慕云让他查的那些晟国储君们的死因,那些中毒、疫病、所谓的巫蛊案……乔明启越想越感觉寒意遍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公室出身,跟商人出身之间的差距……乔明启忍不住拽了拽衣领,嘟哝一句:“下点雨还真冷。”

      夏侯宴此时却完全没注意乔明启的表现,他拧着双手,低着头,完全不敢看慕云。
      跟秦寅的接触和达成协议,他用了整整一年,却被慕云这么短的时间就看透了。

      “我……我不是要隐瞒,只是事关重大……”

      “不用解释了。”慕云说:“我相信,你迟早会告诉我们这件事,并且迟早会彻底摆脱秦寅的控制。但……”

      慕云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与虎谋皮,绝非良策。你从一开始,就不能被他控制,否则,光摆脱他,就会耗尽你大半精力。你以为,秦寅走到今天,只因为他是秦寅吗?不,他有非常强大的操控人心的能力。晋国秘卫营是他可以训练的死士,不用说了。晋国那些上上下下,甚至晋王都在听他的话。而你……”

      慕云伸手捏住夏侯宴的下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公子,以为自己手上有些资源,在晟国有些小计谋成功了,就能跟秦寅平起平坐讲条件,那你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马车不大,夏侯宴就那么近在咫尺的对上慕云的眼睛。他握住慕云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先生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以后再也不瞒着先生任何事了。”说着眼中又显出那种小狼狗的神色,闪闪烁烁的,撒娇地看着慕云。

      乔明启看在眼里,撇撇嘴。心想自己十六岁时,比他还可爱呢,可惜那个时候没遇到慕云……不对,那个时候遇到慕云的话,他还只有十岁,还是个孩子。

      果然慕云的眼神软下来,道:“公子若有自己的打算也不是不行,但涉及到大方向计划的问题,一定要跟我们沟通。否则临时调动任何事情,都太过仓促,容易措手不及,让敌人寻到破绽。高手对决,赢得就是对方的破绽。”

      晋国襄侯府。

      程响走进来,小心地看着秦寅的脸色:“侯爷,一点消息都没有,都城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连同昨日来的杂耍、花船锅过路商队都查了,一无所获。”

      秦寅的脸色冷的仿佛冰川一般,他咬咬牙,突然笑起来,笑的很瘆人:“小云儿,好样的。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出现在晟国。”
      “发雷火令,去往晟国的路线上的所有暗点,都发。”
      程响脸色变了,忙道:“雷火令?那……万一伤到小公子,不如发追击令……”

      话没说完,一股凌厉的掌风已经到了跟前,程响应声摔出去,胸口一闷,喷出一口血来。他挣扎着跪好,不敢再抬头看秦寅。
      “本侯的话,已经这么不管用了?雷火令,要活的!!”秦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程响急忙道:“属下该死,属下马上去发,雷火令……要活的。”

      马车在某处停下,夏侯宴懵懵懂懂地下了车,跟着慕云和乔明启走进一处院子。

      “这是我的闲置资产之一,以前战时拿下的,周围这几条街都是。”乔明启介绍着。
      东西卸到屋里,马车无声无息的离开,就仿佛没有来过。

      乔明启将大门关上:“这里固定有人来打扫,我提前发了信,他们知道我回来,暂时不回来打扰。还有,我买这里的时候用的假名字,这里的人只知道所有人是贾老板,不会知道我们的真实信息。”
      “贾老板?!”夏侯宴嗤之以鼻:“好没文化的假名。”

      “我接触的都是些市井之人,这种程度对付他们已经足够了,难道还搞个晦涩难懂的名字,那不是更引人注意。”乔明启随随便便地反驳着。夏侯宴竟也无言以对。

      公室有公室的优势,商人有商人的优势。夏侯宴现在终于明白,慕云为何要拉乔明启入伙,这家伙可太有用了。大隐隐于市,还有比商人更懂如何隐于市的吗。

      夏侯宴刚想对慕云说点什么,却发现慕云一声不吭地走进屋里。夏侯宴看看乔明启,乔明启耸耸肩,两人谁也没看出来,慕云怎么突然情绪就低落了。

      进了屋子,乔明启从厨房端了一锅粥和几样小菜来:“这里的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本分人,我信上说让他们做点吃的,竟然给做了这么好的粥。”说罢盛了一碗给夏侯宴:“公子不知道吧,这叫荷叶鸡肉粥,是当地非常有名的特色,夏末初秋用,去燥降火。这里原本叫羌夷国,水多,到处都是莲池。当地人很会做跟莲花、荷花相关的佳肴。”

      夏侯宴恍然道:“就是因为三江交汇被晋国攻下的那个小国?我也听说这里的各类水产美食非常丰富。”舀了一口粥,不由赞叹着,低头大口喝起来。

      乔明启将粥递给慕云:“公子也尝尝,他们手艺不错。”

      慕云皱皱眉头,用勺子舀起一些,轻轻抿了一口。一股热辣辣的情愫冲上来,他使劲眨眨眼睛,不让那些火辣从眼睛溢出。
      夏侯宴一边吃着,一边说:“羌夷陷落,最可惜的就是羌夷的公子云舟,听说是可让君王舍弃城池的美貌。战后便失踪了。”
      “确实可惜,若好好待在封地,或能躲过一劫。”乔明启道:“那知刚好回来,刚好赶上。乱兵之中,他那般美貌的小公子,根本是狼如虎口。”

      慕云将勺子放下,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你们慢慢吃。”
      乔明启诧异地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有事明日再……”

      “有些事情,是见不得光的。”慕云背着身,淡淡说出这句话,开门走出去。

      夏侯宴皱皱眉头,勺子一扔,也追出门,却发现已经不见了慕云踪影。他立在院子中间,茫然四顾。乔明启走出来,拍拍夏侯宴:“公子,以后好好听话吧。你看,若是他想离开我们,也只是一转念的事情,别给他这个机会哈。”

      夏侯宴咬咬牙,没有说话。乔明启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本来是开玩笑的,但夏侯宴的面色,明显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慕云施展着轻功,飞快地穿过街巷,沿着水路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滩涂。那滩涂里面,断断续续有些残垣断壁,那是羌夷都城原来的城墙,被晋国攻陷的时候,晋国军队破坏了城外的水路堤坝,将这一片淹进了水里。

      目前看来,重建的时候也并没修复这里的堤坝,而是从更高的地方修重建了。毕竟晋国打下这里,要的就是码头和通途。高处建水坝,有利于跟晋国原有水路连接。

      这里便就这么荒废了。
      慕云看着那一截截断壁,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对着那片滩涂泣不成声。

      荒郊野外,没有一个人,只有慕云的哭声惊起一片水鸟。有两只长脚的白色鹭鸶落在一截断壁上,好奇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到梗住的人。

      慕云泪眼婆娑,似乎看到断壁上挂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头,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父皇母妃的。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今日这里已经被水淹没,他无法靠近,就像当日,这里已经被晋国攻陷,他终究无法靠近一样。
      慕云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抠进泥里。那一刻,他突然涌起强烈的欲念,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苟活的六年,他更名换姓,屈服于仇人身下,耻辱的熬过一天又一天,他究竟为什么还活着。
      慕云抽泣着直起身子,从袖口变幻出一支细长的暗器。那暗器在刚刚散去乌云,露出一弯真容的月光下,寒光凛凛。慕云仰头,泪水不断从面颊滑落,他握紧那枚暗器,狠狠扎进自己的左臂。

      疼痛迅速蔓延开来,但是心还是那么痛。
      慕云哽咽着,将暗器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突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音,惊动了慕云,他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两只白鹭扑闪着硕大的翅膀,稳稳地飞上天空,在慕云头上徘徊一阵,才飞向远处的沼泽。

      慕云愣住了。那两只白色鸟儿的翅膀在月光下闪耀着,于黑夜中格外耀眼。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暗器。
      好一会儿,慕云将暗器上的血擦干净,重新放回袖笼。又拿出一条手绢,将左臂的伤绑好。

      是啊,还没到那个时候。没有到。

      自己蛰伏了六年,受尽无人能想象的折磨,为的绝对不是稀里糊涂命丧于此。若能这样,当年自己就不会被秦寅带走。在他来之前,自己就已经死了。

      雨后的凉风从沼泽滩涂上吹过来,慕云的头脑渐渐清醒。他冲着那些残垣断壁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转身慢慢往回走去。
      院子里,乔明启和夏侯宴都静静地等着。安静的仿佛院子里没有人似的。

      当院门轻轻被推开,两个人都猛地抬头,从椅子上跳起。
      慕云走进来,看着他们道:“怎么连门都不锁,万一进来的是别人……”

      “先生……”夏侯宴笑的很乖:“无论先生何时回来,家里都会给先生留着门。”

      慕云怔了怔,赶忙压下鼻子里酸涩的感觉,做出无所谓的笑容道:“胡扯什么,你的家在晟国王宫。”
      乔明启看着慕云,轻声道:“洗漱吧,洗漱了,大家都好好睡一觉,今天太累了。”

      慕云点点头:“好,今天……真的很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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