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蝴蝶也会飞向大海吗》漱月清寒

2、第 2 章 海

　　海平面以下一千三百米，月光被海水拦腰截断。
　　唯有城市。
　　海沟深处。
　　数百座银白色穹顶沿着海床缓缓铺开，仿佛一串坠入深渊的群星，霓虹灯连接黑夜与白天，见证科技与时代的前沿。厚重的玻璃外，是静谧的海底世界。
　　这里是安莱海底城，建立在曾经被淹没的繁华都市之上。
　　第四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第一批深海聚居地，也是Y时代最伟大的工程之一。它虽然小巧，但在为人类研究海洋和历史中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巨大的生态塔贯穿海床与海面，像天上倒映的云。海水在透明管道中奔涌，发光藻类沿着塔壁缓慢生长，如海底幽微的火焰。
　　远方。
　　鲸群掠过城市上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时凌站在观景平台前，终端正在播放静默区最新资料，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想基因调控序列里某一段时间无法解释的重复片段。。
　　忽然，终端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任务顺利。】
　　发信人：安文。
　　时凌扫了一眼，关掉了终端。
　　这是生物学大放异彩的时代，她最近一直忙着研究抑郁症相关的基因调控与生理活动，很久都没去到实地考察了。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转身朝潜水舱方向走去。
　　排队处已经聚集了这次下潜的小分队。
　　队员们的身份芯片被依次扫描，舱门无声开启。领队斯博莱宽厚的身躯努力挤到人群最前面——他是这次生命探测行动的总指挥，声音洪亮得像在礼堂讲话。在他身后，零零散散站着几个核心科研与采样人员，作为特别保护的对象，而其他同事们通过VR等技术在基地中心进行分析与等待。
　　“最后一次确认。”
　　斯博莱站在舱门前，面色严肃。
　　“本次行动优先级排序。”
　　“第一，人员安全。”
　　“第二，信号溯源。”
　　“第三，样本回收。”
　　“任何人不得单独脱离队伍。”
　　他说到这里时，目光特意扫过时凌。她实地经验较少。原本名单上生物学家定的不是她，奈何对方近日患上了急性传染病，时间紧迫，项目是临时换的人。
　　时凌十分认真地点头，仿佛十分赞同。
　　潜水舱封闭前最后一分钟，舱内广播开始进行例行检查。
　　“神经接口连接正常。”
　　“生命体征正常。”
　　“抗压服气密性检测通过。”
　　“外骨骼关节活动正常。”
　　一道道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时凌低头检查腕部终端：氧气储量，百分之百；应急循环模块，正常；生物采样器，正常；神经抑制剂，正常。
　　旁边一名年轻研究员明显是第一次参加深海任务，手指有些发抖，连续确认了三遍安全锁。
　　“别紧张。”
　　斯博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只是九千米。”
　　年轻人一脸绝望。
　　“市长先生，我觉得这句话没有安慰效果。”
　　通讯频道里传来几声低笑。
　　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舱门自动关上。潜水艇开始猛加速，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子弹，无声滑向深海。四周生命的痕迹缓慢减少，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关掉。舱壁开始缓慢的吸走空气中的热量，金属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冷凝水。
　　舱内自动切换成夜间模式。
　　所有人下意识压低声音，旁边的同事略显晕船的迹象。
　　人类对于深海的恐惧并未随着科技消失，因为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头顶上，九千多米海水，压力足以把人体瞬间压成肉泥。
　　“大家，请准备一下，我们就快到了。”
　　窗户外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前方的一盏明灯，舱内的讨论声也逐渐平息。
　　潜水舱缓缓停下，银白色外骨骼装甲依次启动，淡蓝色光纹沿着关节缓缓亮起。队员们鱼贯而出，脚底下掀起一小片白色的浮尘，那些尘土缓慢地上升又缓慢地落下，像是时间在海底变成了另一种流速。
　　第一种触觉触摸到的是两侧高耸的海底山脉——这些山脉早已与百年前的人类城市融为一体，时间早已把它们焊接在了一起。光像波浪一样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寂静的洞口处，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种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生命的样子。”说话声从电磁感应器中断断续续的传来。
　　他们脚跟先着地，膝盖微曲，像踩在薄冰上，缓缓向前挪去，一座建筑出现在灯光边缘。
　　时凌停下脚步。
　　她确定地图上没有这个东西。
　　十分钟前没有，一分钟前也没有。
　　可它现在就在那里。
　　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
　　“你们刚刚…有看到这玩意儿？”
　　那是一座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建筑，数百米高的尖塔从海底拔地而起，又在中途毫无征兆地向侧面折转九十度。
　　随后继续向上生长。
　　仿佛重力对它毫无意义。
　　更诡异的是。
　　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
　　那道折角始终存在。
　　像同时出现在所有方向。
　　仿佛建筑本身并不属于三维空间。
　　“这是……”
　　“认知污染，贝塔，打开隔离。”时凌平静地给AI系统发布命令，仿佛四周的一切都和她无关，AI系统立即响应，淡绿色的滤光层覆上她的面罩，眼前的尖锐轮廓开始模糊、溶解、重新组合，最终恢复为一座寻常的废弃高塔，倾斜着靠在旁边的岩壁上，没有九十度折角，没有违背物理定律的构造。四周的其他人也陆续收到了视觉过滤指令。
　　紧张的心情刚刚放下，却忽然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从深处发出齿轮运作的隐隐作响。
　　“好消息，行动部已经重新接管城市的能源核心了，”斯博莱的声音夹着的水流声流过，目不转睛地分析着刚传送来的电子地图。
　　“建筑结构正在扫描。”
　　斯博莱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
　　“未发现大型生命反应。”
　　黑暗中。
　　一盏灯忽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盏。
　　第三盏。
　　第四盏。
　　……
　　像沉睡两百年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睛。
　　整座海底城市开始苏醒。
　　远处坍塌的高楼边缘浮现出幽蓝色轮廓。
　　锈蚀轨道闪烁着断断续续的电光。
　　无数悬浮指示牌重新投射出模糊文字。
　　众人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这里从未被废弃，只是刚刚结束漫长的黑夜。
　　“太好了，我们只需要跟着智能助手非常缓慢的移动，与大部队汇合即可。”
　　时凌低头查看终端。新的地图正在生成。
　　“我们现在是从整座建筑的中间部分进入，一队向下出发，我们往上出发。”
　　二小队调查完这片区域之后，并无发现异常。领航员举起气动抛绳枪，对准上层断裂楼板边缘，“砰”地射出一枚带倒刺的钛合金爪钩。尘泥在空气中的晕染。钩爪咬住混凝土后，电动绞盘自动收紧凯夫拉缆绳，绷成一条斜向上的“索道”。
　　时凌抓着索道，笨拙的往上爬，她用尽全身力气，听到液压泵丝丝泄压的声音。他们登上中央最大的建筑。
　　早已生锈不堪的玻璃窗内，除去隔间布局，却是静谧的空无一物，这里看来是别人及时撤离后的景象。
　　就在这时。
　　一个微弱信号忽然跳入时凌的视野。
　　频率与那段求救信息完全一致。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普通无线电波。
　　而是一段极其特殊的生物电活动频率。
　　在过去的研究中，她只在高度活跃的神经组织中见过类似波段。
　　与此同时，终端右下角弹出新的提示。
　　【信号衰减中。】
　　【剩余活跃时间：57秒。】
　　时凌迅速调出分析界面。
　　信号源正在移动。
　　不。
　　更准确地说。
　　是正在消失。
　　仿佛某种维持它存在的能量正在耗尽。
　　“啊…这*是什么…一个牡蛎？”
　　“咳咳各位，先不要轻举妄动。”
　　斯博莱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执行部那边有新的发现，请等待统一部署。”
　　然而就在他说完的同时。
　　终端上的曲线再次下坠。
　　【预计剩余时间：41秒。】
　　时凌立刻将这一发现上报组织指挥。
　　同时她轻轻皱眉，如果那真的是活体组织，那么等指挥部批准，它早就消失了。
　　她迅速记录坐标，窗户之外，是一片宽敞的空中街道。东南方向四百三十米，一栋圆柱形建筑。
　　时凌向斯博莱打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前进，自己则朝着信号源移动。
　　她并不是想逞英雄。
　　事实上，作为生物部最高等级研究员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个人行动意味着什么。但现场数百人中，如果只有她能判断那个信号究竟代表什么，如果那里真的存在活体样本，那么它的价值远高于一座废弃城市。
　　海水卷动着沉积多年的尘埃，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这里的灯光断断续续，四周的建筑轮廓若隐若现。
　　通讯频道出现断续杂音。
　　四周开始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里回荡。
　　那些倾斜的高楼与断裂轨道被海底生物覆盖，像一具具沉睡的骨骸。
　　时凌穿过一条坍塌的街道。
　　街道旁还能依稀辨认出商店的痕迹。
　　玻璃橱窗早已破碎。
　　一辆无人驾驶公交车倾斜着卡在建筑之间。
　　车身布满锈迹。
　　仿佛时间停留在了战争来临的前一天。
　　她忽然想。
　　两百年前的人们离开这里时，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信号越来越弱。
　　【剩余时间：17秒。】
　　时凌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
　　左侧建筑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声响。
　　咚。
　　像是什么重物撞在金属墙壁上。
　　她猛地停住脚步。
　　头灯立刻扫向声音来源。
　　黑暗中只有漂浮的泥沙。
　　什么都没有。
　　终端也没有任何生命反应提示。
　　几秒后。
　　又是一声。
　　咚。
　　这次距离似乎更近。
　　时凌皱起眉。
　　她缓缓调高探照灯功率。
　　强光穿透浑浊海水。
　　照亮半截坍塌建筑。
　　一道模糊影子从墙后闪过。
　　她下意识握紧腰间工具枪，做出防御的姿势。
　　四周静的只有心跳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
　　一块断裂广告牌在海流推动下缓缓转动，阴影随之消失。
　　原来如此。
　　她松了口气。
　　可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余光忽然扫到广告牌后方。
　　那里立着一套老式潜水服，静静站在废墟之间，像有人正在远远注视着她。
　　时凌怔了一下。
　　扫描系统启动。
　　【无生命反应。】
　　【无能源反应。】
　　只是废弃装备。
　　她没有继续浪费时间，迅速朝信号源赶去。
　　海底还存在的哪些生物呢。
　　终于来到目标建筑前。
　　那是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研究设施。
　　厚重的合金门半掩着，门牌已经被腐蚀得无法辨认，只有模糊的编号残留其上。
　　她进入大厅。
　　扫描系统迅速展开。
　　空气成分。
　　材料结构。
　　放射性残留。
　　全部正常。
　　这里不像武器研究所，反而更接近生命实验室。
　　她缓缓向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排列着大量培养舱，绝大部分已经破裂，透明外壳碎落满地，海藻与珊瑚从内部生长出来，像自然对文明遗骸的温柔吞噬。
　　头灯扫过其中一个培养舱。
　　时凌脚步忽然顿住。
　　培养液残留的污迹中。
　　似乎有一只苍白手掌贴在内壁。
　　五根手指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