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蝴蝶也会飞向大海吗》漱月清寒

1、第 1 章 人造太

　　人造太阳升起的时候，植物园刚结束今天第一场人工降雨。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棕榈科植物中洒下，巨大的枝干直通云霄。细密的水珠顺着叶尖滚落，打在蕨类宽大的叶片上，发出轻而规律的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苔藓和树脂混合后的潮湿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植物切口散发出的青草味。
　　这是本世纪最大的人造亚热带植物园，也是整个Y时代保存植物基因最多的生态实验中心。
　　几位科研人员蹲在一株刚完成基因修复的蕨类植物前。
　　其中一位银发少女戴着一次性乳胶手套，指尖轻轻拨开叶片，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边缘组织，放进透明培养皿里。终端自动记录下样本编号，旁边的小型分析仪发出一声轻响。
　　“宿主白鼠的肌肉组织切片显示，叶绿体整合率百分之九十三。”旁边研究员探头看了一眼，“线粒体共生关系稳定，运动耐力测试比对照组高出将近一倍。”
　　时凌嗯了一声，继续录入数据。
　　“时博士。”
　　有人从后面喊她。
　　“你申请的第七批编辑个体批准了。”
　　她接过电子授权，看了一眼。
　　批准数量：四只。
　　申请数量：十二只。
　　她沉默两秒，还是点了确认。
　　旁边年轻一点的研究员忍不住替她抱怨：“又砍了一半？”
　　“正常。”
　　“财政部最近是不是疯了？你这个项目不是能直接降低养殖业百分之三十的饲料消耗吗？”
　　“跨物种叶绿体导入的排斥风险还在观察期，伦理委员会那边的审核越来越严。他们更倾向于继续优化现有的植物基蛋白方案，虽然转化效率低，但安全、成熟、不需要重新修订动物福利法。”
　　“可是你这个项目不是A级吗？”
　　“现在不是了。”
　　对方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闭嘴。
　　时凌倒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把新的培养计划重新排列，把原本需要十二组的数据压缩成四组。工作台上的光屏自动修改实验流程，删掉了三分之二的步骤。这种事情她已经很习惯。
　　数据终端忽然弹出一条通信，她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林老师。”她叫了一声，“剩下的叶子麻烦帮我照顾一下。”
　　“啊？好的。博士今天休息日还有任务。”
　　“抱歉，临时通知，我现在得走了。”
　　黑色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内回响，渐行渐远。
　　高速轨道从城市的中央穿过。
　　共和国议政中心建在城市最深处，整座建筑像一块倒悬的银色岩层，沉默地嵌进地下基岩。
　　皮鞋踏入洁白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两道因匆忙而沾染上的尘泥。尽管外面是物理学上炎热的夏天，室内的气温永远维持在人体最适的37.5度。
　　时凌穿过长廊，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身上是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她身型清瘦，淡银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侧，纯澈的玻璃中，印出那未脱去稚气的娃娃脸庞上，一双像深冬结霜湖面的银瞳。
　　她抬头看了一眼电子时钟，到达时间与AI预估的一致。
　　走廊尽头，银白色金属门缓缓亮起蓝光。
　　“9233号生物部研究员，时凌。”
　　“身份验证通过。”
　　“欢迎进入共和大会特别会议厅。”
　　Y时代。
　　战争、饥荒与贫困成为历史课本里的名词；传统意义上的国家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全球的城市自治群。
　　人们依据文明贡献指数参与社会建设，功能网络连接起世界与单元，AI智能系统逐步迭代，与数据共同评估每位公民的社会贡献值。在五亿南北半球的居住人口和十万太空漫游者中，选举出共和大会代表参与最高决策机构，负责规划人类未来的方向，实现一定意义上的民主。
　　脑机接口自动识别来者信息，伴随着机械女声响起，厚重的合金门向两侧开启。
　　嘈杂声扑面而来，时凌一向冷淡的神情中微微泛起波澜。
　　会堂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于半空，红色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会议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杂物，方形机器人推着资料箱缓缓移动。系统自动核对着权限与出席人数，偶尔还能听见身份验证失败后的电子提示音。
　　从各个城市而来的五百余名代表坐满环形议席，各种语言交错在一起，又被同声翻译系统压成统一的频道，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像涨潮时不断拍打堤岸的海水。
　　“t议员，我至今都不敢苛同您上次的提案，删除了暴力，也就删除了竞争动力；删除了自私，也就删除了进本本能。”
　　“今天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这么临时的召开…”
　　“啊啊我实验正进行在关键时刻就被喊来了。”
　　……
　　保守派与激进派划分为主要阵营，不同阵营依旧一见面便争论不休。
　　时凌勉强在其中找到空位坐下，身旁的全息屏幕自动展开，自动服务系统弹出菜单。
　　上面有三百多种饮品。
　　她选择：温水。
　　那双骨节分明的纤细手指扣上陶瓷杯耳，温热的水汽在杯口缓缓升起。
　　“你来了。”旁边的同事向她微微点点头，她回以微微一笑。
　　“这谁家的小孩？”后排的声音极小，却也格外清晰的装入时凌的耳朵，“今天这种场合，非技术与军事的代表也能来参加吗？”
　　“别被长相骗了。那个是时凌博士…”旁边的人给了他一个眼神，“能进入共和国大会的人，哪有普通的小孩…”
　　时凌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视线淡淡扫过会场，环形议席大约坐着五百余人，中间部分做满各领域顶尖专家：海洋动力学、声纳破译、深海勘探等等。她认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认识她。时凌作为新时代生命科学的领跑者，真正认识她的人，却大多只停留在论文首页、数据库署名和新闻发布会上那几张照片，至于真人，很少有人见过。
　　在Ai算力系统高度支撑社会的条件下，社会分为三个阶级：
　　创造者，如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等，他们拥有最高的社会声望，代表着人类的创造力与希望；
　　管理者，拥有城市AI系统、脑机接口与意识上传中心的最高权限与决策权；
　　以及旁观者，或者说城市的普通居民。
　　穹顶中央忽然亮起一道缓缓扩散的黄色光环，嘈杂声如海浪般一层一层的退了下去。
　　投影席上，本次会议的牵头人，安莱市市长斯博莱肥胖的人像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安静。
　　穹顶灯光暗了下来。斯博莱站在中央，圆润的身形被全息投影放大了数倍。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照例询问出席情况，只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悬浮在穹顶下的数据流开始重组，原本滚动着预算、能源和人口模型的投影全部关闭，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海洋缓缓铺开，占据了整个大厅。
　　斯博莱沉声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墙壁上撞出阵阵回响，翻译实时记录转换：
　　““本次紧急全体议会，无前置议程，无常规表决事项。”
　　“我们刚刚收到安莱市海洋权益与安全部提交的报告。”
　　“七十二小时前。”
　　“位于太平洋第七静默区的深层信号塔出现异常活动。”
　　会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不少代表交换目光，表示出质疑。
　　静默区。
　　这个词早已在记忆的角落里尘封了很久了，却总能让人产生某种不舒服的联想。四战之后，那里因极端的环境变化早已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了，可是昨天晚上，地下城的值班人员发现了信号检测器的异样。
　　全息画面切换，静谧与黑暗包裹的海底。
　　“第七静默区封锁时间，两百零三年，期间无任何人员进入记录。”
　　斯博莱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两天前，我们接收到一段主动发出的信号。”
　　他指尖轻点屏幕，波浪线条瞬间放大，每一段脉冲的间隔精准得诡异。
　　“信号来自禁区海底固定点位，持续循环发送，低频、穿透性极强，排除洋流、地质震颤、鲸鱼声纹、废弃军用设备残响。特征高度符合人工有序编码——这是主动发出的求救讯号。
　　话音刚落，有人举手立刻接话，语气急迫。
　　“现在最大问题：这片海域彻底封闭。□□区、沉没军备残骸、未爆弹密集度全球最高，常规勘探船根本无法抵近。我们目前所有数据，全部来自远距离海底阵列，没有任何近距离实拍佐证。”
　　“所以风险无法评估。”另一位安全专家立刻打断，眉头紧锁，“我们不知道信号是谁发的、是什么在发。是沉船幸存者残留信标？未知深海设备？还是完全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
　　“外星生命信号？”
　　“暂时无法判断。”
　　议席上再次爆发讨论。
　　但这一次，争论明显带着不安。
　　有人提议建立新的数学模型。哪怕现在的医疗技术已经能够大大延续人类寿命，但能够独自在一个极端的环境中生存两百年，会不会是新生命种的起源。
　　时凌盯着投影，眼前的信号似乎在告诉她，所有合理答案都被排除了。
　　虽然，她坚信所有生命现象都能被科学解释。
　　如果有什么东西超出了理解范围，那只是因为人类尚未找到正确答案。
　　斯博莱抬手，会场重新安静下来。
　　一行新的数据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信号发送时间：2293年6月17日。
　　距离当前时间：
　　203年。
　　一瞬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时凌终于坐直身体，第一次认真看向屏幕，她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如果时间没有错误，那么意味着：这段求救信息，在发出两百年后，才被世界听见，这根本不符合现有通讯理论。
　　203年？
　　时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组实验数据。
　　那是一种深海鱼类。
　　当海水温度升高时，它们会本能地游向更深的地方，直到压力将内脏挤碎，依旧不会停下。后来有人把这种行为定义为：生存惯性。生命并不知道正确答案，只是拼命活下去。
　　她低头看向终端，开始拆解那段录音。
　　从表面上来看，这段信号不合理。如果只是一个恶作剧，那么它的成本是否有些太大了。
　　“现在有两条路。”斯博莱压下所有杂音，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保持观测，持续追踪。
　　第二，启动紧急深海勘探预案，规划安全航线，确认信号源头。一旦证实是有效求救信息，我们必须立刻决定：是否回应、如何回应、能否接触。”
　　各位代表的面前立刻出现了两个按钮。
　　“现在，开始表决。是否启动深海禁区位置信号溯源紧急行动方案。”
　　在座所有专家、指挥官、科研负责人陆续抬手。
　　表决瞬间落地，方案通过。
　　“本次行动由文安委特别行动部负责。”
　　“行动总指挥。”
　　“纪凛。”
　　会场安静了一瞬，随后才出现细微议论。
　　“怎么连她都调来了…”
　　周围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时凌没有抬头。
　　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像不久以前，在某个匿名论坛上，一个和她争论了整整三个晚上的账号。
　　“二队带队：斯博莱，队员……”，市长继续往下读。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动。
　　一条加密信息弹出。
　　【任务指派通知】
　　【负责人：时凌】
　　【任务等级：B级】
　　【行动目标：进入第七静默区】
　　【任务时间：明日06:00】
　　时凌目光微微停顿，随后继续向下看去。
　　最后一行文字缓缓浮现，她的神情立刻紧绷。
　　【生物安全风险等级评估：请辨析信号来源。】
　　会场上方，那段录音再次被重复播放。
　　穹顶之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线。
　　后来很多人都说，时凌要毁灭旧世界。
　　可没有人愿意承认，她只是把他们每天都在做的事情，扩大了一亿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