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烽烟录》周景熙

9、政学操戈 护法议会弹劾岑春煊 滇军的事还

　　滇军的事还未平息，护法军政府内部又起了一场更大的风波。

　　这场风波，起于议会。

　　护法非常国会自成立以来，一直驻扎在广州城南的旧谘议局大楼。议员们从全国各地辗转南下，历尽艰辛，为的是“恢复约法、维护共和”这八个字。可到了广州才发现，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桂系把持财政，军政府形同虚设，孙中山的大元帅令出不了士敏士厂，议员们连薪水都常常领不到。

　　日子久了，议员们便分了派。

　　原国民党的议员，多数追随孙中山，被称为“孙派”。他们主张以护法军政府为中枢，北伐讨逆，恢复旧约法。这一派人数不少，但手中无兵，说话底气不足。

　　另一派是以原进步党议员为主的“政学系”。这派人政治立场灵活，既不反对孙中山，也不得罪桂系，主张“调和各方，共谋和平”。他们觉得孙中山太过激进，北伐只会激化矛盾，不如与北方和谈，以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两派在议会中争论不休，从民国六年冬吵到了七年春，谁也没说服谁。

　　到了四月间，一个人的出现，让两派的矛盾彻底激化了。

　　这个人就是岑春煊。

　　岑春煊，字云阶，广西西林人，前清官场上的传奇人物。他曾任两广总督、四川总督、邮传部尚书，以“三屠”闻名——屠官、屠民、屠报。辛亥革命后，他一度隐退上海，做起了寓公。但此人政治野心不死，眼见西南局势动荡，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岑春煊与桂系渊源极深。当年陆荣廷还是绿林头目时，就是被他招安的。可以说，没有岑春煊，就没有后来的陆荣廷。如今陆荣廷坐拥两广，岑春煊虽然表面上隐居，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活动，企图借助桂系的势力东山再起。

　　护法军政府成立后，岑春煊几次致电孙中山，表示愿意“襄助护法”。孙中山对他心存戒备——此人资格太老，手腕太辣，一旦进入军政府，必定喧宾夺主。所以孙中山婉言谢绝了。

　　但岑春煊并不死心。他转而与政学系的议员们联络，许以好处，渐渐在议会中拉起了一股势力。

　　五月间，政学系议员褚辅成、张耀曾等人联合提出议案，主张改组军政府，将大元帅制改为“总裁合议制”，以七名总裁组成政务委员会，共同行使职权。这个议案表面上是为了“扩大民主基础，吸收各方贤达”，实际上是为了削弱孙中山的权力，为岑春煊进入军政府铺路。

　　议案一提出，议会中顿时炸了锅。

　　孙派议员们大怒。他们指出，大元帅制是《军政府组织大纲》明文规定的，岂能说改就改？况且，当前正值护法讨逆之际，需要统一指挥、集中权力，合议制只会造成政出多门、互相掣肘。

　　政学系议员则反驳说，大元帅权力过重，容易造成独裁；合议制更能体现共和精神，也有利于团结西南各省。

　　两派在议会中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孙中山得知此事后，沉默了很久。他对廖仲恺说：“政学系的人，是想把岑春煊抬出来，架空我。”

　　廖仲恺愤愤地说：“大元帅，我们绝不能让步。一旦改成合议制，军政府就成了一盘散沙，还谈什么护法？”

　　孙中山摇了摇头：“这不是让步不让步的问题。政学系的背后是岑春煊，岑春煊的背后是陆荣廷。他们要改制度，不是为了民主，是为了夺权。”

　　“那我们怎么办？”

　　孙中山想了想，说：“先看看议会的表决结果。如果多数议员反对，这事自然就搁浅了。”

　　然而，表决的结果让孙中山失望了。

　　五月十八日，非常国会以七十二票对四十二票，通过了改组军政府的议案。政学系联合了桂系支持的议员和一些中间派，取得了多数优势。根据新议案，军政府将设立七名总裁，包括孙中山、岑春煊、陆荣廷、唐继尧、伍廷芳、唐绍仪、林葆怿。孙中山不再是大元帅，而是七总裁之一，与其他六人平起平坐。

　　消息传出，广州城哗然。

　　孙派议员们不甘失败，决定反击。他们的突破口，选在了岑春煊身上。

　　六月二日，议员焦易堂、谢持等二十余人联名提出弹劾案，弹劾岑春煊“勾结桂系，破坏护法，居心叵测”。弹劾案中列举了岑春煊的几大罪状：一是辛亥以后屡次破坏革命，二是暗中与北洋军阀往来，三是利用桂系势力操纵议会，四是企图篡夺军政府领导权。

　　弹劾案一提出，议会中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政学系议员们极力为岑春煊辩护，说他是“护法元老，德高望重”，弹劾案是“孙派议员挟私报复”。双方在议会大厅里对峙，争吵声传到街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岑春煊此时还没有到广州，他住在上海，但广州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得知自己被弹劾，他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幕僚说：“焦易堂这些人，不过是孙中山的传声筒。他们想弹劾我？也要看看陆荣廷答不答应。”

　　他随即给陆荣廷发了一封电报，请陆荣廷“主持公道”。

　　陆荣廷在武鸣接到电报，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虽然对岑春煊也心存戒备，但眼下岑春煊是他牵制孙中山的一枚棋子，不能不管。他给莫荣新发了一封密电，指示他“适当施加压力，确保岑春煊无事”。

　　莫荣新心领神会。他派人到议会附近转悠，故意让桂军士兵在议会大楼门前列队操练，枪托砸得地面咚咚响。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你们议员要是乱来，桂军的枪可不长眼。

　　孙派议员们感受到了压力，但没有退缩。焦易堂在议会上慷慨陈词：“护法军政府是革命的政府，不是桂系的傀儡！岑春煊与桂系勾结，企图篡夺革命果实，我等身为议员，岂能坐视不理？”

　　他的发言赢得了不少掌声，但真正能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掌声，而是票数。

　　六月五日，议会就弹劾案进行表决。结果，五十三票反对，四十一票赞成，十二票弃权，弹劾案未获通过。

　　孙派议员们愤而退场，抗议表决结果不公。他们声称政学系议员暗中接受了桂系的贿赂，弹劾案是被“金钱和枪杆子”双重扼杀的。

　　走出议会大楼时，焦易堂对谢持说：“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桂系干预之故。军政府已经名存实亡了。”

　　谢持叹了口气：“岑春煊一旦入主军政府，孙先生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走进了暮色中。

　　弹劾案虽未通过，但护法军政府内部的裂痕已经无法弥合。孙中山在这一事件中看清了两件事：一是议会靠不住，二是桂系铁了心要夺他的权。他意识到，光靠政治斗争无法改变局面，必须另寻出路。

　　几天后，孙中山在士敏士厂召集亲信开会。与会的有廖仲恺、胡汉民、朱执信、许崇智等人。

　　孙中山开门见山：“议会靠不住了，军政府也要变天了。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胡汉民开口道：“大元帅，岑春煊虽然占了上风，但他毕竟还没有到广州来。在他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孙中山问。

　　“争取军队。”胡汉民说，“李根源的滇军，陈炯明的粤军，都是可以争取的力量。只要手里有兵，就不怕岑春煊和桂系。”

　　廖仲恺也道：“展堂说得对。大元帅，我们应该派人去漳州，与陈炯明加紧联络。陈炯明手里有一万多粤军，训练有素，是支劲旅。如果他愿意支持我们，局面就不一样了。”

　　孙中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竞存那边，确实该加强联络了。但眼下还有一件事更紧急——岑春煊即将来粤，他来了之后，必定要改组军政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他来之前，先掌握一些主动权。”

　　“大元帅的意思是……”许崇智问道。

　　孙中山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我要亲自去见一次陆荣廷。”

　　众人大吃一惊。廖仲恺连忙道：“大元帅，这太危险了！陆荣廷表面上客气，骨子里对您处处提防，您去见他，万一……”

　　孙中山摆了摆手：“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我要当面问问他，到底还想不想护法？他要是想，就该约束岑春煊，不要搞什么总裁合议制；他要是不想，那我们就撕破脸，各走各的路。”

　　胡汉民也劝道：“大元帅三思。陆荣廷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孙中山苦笑了一声：“我何尝不知道他反复无常？但眼下我们无兵无饷，只能先稳住他。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武力，再跟他算账。”

　　众人见孙中山主意已定，知道劝不住，只好开始商议去见陆荣廷的具体安排。

　　而此时，在上海的岑春煊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南下广州。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西南大局，非余不能收拾。孙中山书生之见，不足与谋大事。余此去，必当重整乾坤，以慰天下。”

　　信写得很自信，但他心里也清楚，广州不是上海，那里有陆荣廷的枪，有孙中山的旗，还有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他这一去，究竟是重整乾坤，还是陷入泥潭，连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护法军政府的这场内部风波，表面上是制度之争，实际上是权力之争。政学系借议会之壳，行夺权之实；孙中山以退为进，暗中另寻出路。两派操戈，真正受伤的，是那个本已摇摇欲坠的护法事业。

　　广州城里的百姓看不懂这些高层的争斗，他们只知道，城头的旗子换了又换，驻军的番号变了又变，但日子还是一样地苦。茶馆里的说书人倒是看得明白，敲着醒木叹道：“这护法护法，护来护去，护的是谁家的法？争权争权，争来争去，争的是谁家的权？依我看，这广州城里的戏，比三国还热闹呢！”

　　正是：

　　议会操戈起暗潮，政学孙派各争高。

　　弹章欲劾岑云阶，桂系横刀阻凤毛。

　　合议改制裁孙氏，总裁分席待枭豪。

　　羊城政客忙如蚁，谁记护法初立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