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孙陈密约 革命党暗联漳州城 ...

  •   民国六年腊月,广州城里的年味还没到,天气却冷得格外早。珠江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江边的榕树叶子被北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预告着什么不太平的事情。
      护法军政府成立已近半年,但孙中山的日子并不好过。大元帅的令出不了士敏士厂,军政府的经费被莫荣新卡得死死的,连议员们的薪水都时常拖欠。更让孙中山忧心的是,陆荣廷虽然人在武鸣"养病",却对广州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莫荣新每隔三天就往武鸣发一封密报,把军政府里里外外的事都报告得一清二楚。
      孙中山知道,再这样下去,护法军政府迟早会变成桂系的一个摆设。他必须找到一支真正能打仗、能听命于他的武力。而这个武力,不在广东,在福建。
      那便是陈炯明的援闽粤军。
      说起陈炯明,孙中山对他是既欣赏又担忧。欣赏的是他的才干——这个人能带兵,能治政,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在漳州练出一支劲旅,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担忧的是他的心思——陈炯明太有主见了,做事从来不打商量。当年在广东当省长时就是如此,如今到了福建,更是天高皇帝远,谁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但眼下,孙中山没有别的选择。桂系是明面上的敌人,滇系靠不住,广东的民军虽然热情但缺乏训练。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就是陈炯明手里那一万二千名训练有素的粤军。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孙中山把廖仲恺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孙中山手书的"天下为公"四字横幅。桌上摊着一幅广东和福建的交界地图,孙中山正拿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仲恺,坐。"孙中山放下铅笔,示意廖仲恺在对面坐下。
      廖仲恺坐下后,孙中山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我打算派人去一趟漳州,见陈炯明。"
      廖仲恺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大元帅早就该跟竞存联络了。他在漳州练兵,虽然名义上是广东的部队,但这么久以来,咱们跟他几乎是音信不通。莫荣新卡着通讯,咱们发过去的电报他未必能收到。"
      "不是收不到,是收到了也不回。"孙中山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竞存这个人,心思深。他不回电,是在观望。他要看看我这个大元帅到底能撑多久,看看桂系到底会不会倒。他不想把自己的筹码押在注定要输的一方。"
      廖仲恺沉默了片刻,说:"那大元帅的意思是,派谁去漳州?"
      "执信。"
      孙中山说得很干脆。朱执信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为人机敏,能言善辩,而且早年与陈炯明在广州一起共过事,两人有过一段交情。派他去,既表示诚意,也好说话。
      廖仲恺又问:"大元帅想跟竞存谈什么?"
      孙中山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漳州的位置点了一下:"谈一件事——回师。"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廖仲恺:"我要陈炯明率粤军回师广东,驱逐桂系。只要他能做到,我可以把广东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他。他不是想当广东王吗?那就让他当。"
      廖仲恺吃了一惊:"大元帅,把广东全交给他?那军政府……"
      "军政府照样存在。"孙中山打断了他,"军政府是国家机关,不是地方衙门。陈炯明管广东,我管全国——北伐讨逆,统一中国。各管各的,不冲突。"
      廖仲恺明白了。孙中山这是要用广东的地盘来换陈炯明的军事支持。用一个省的地盘,换一支能打仗的军队,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但廖仲恺心里也清楚,陈炯明不是那种用一块肥肉就能打发的人。他要的,恐怕不止是广东。
      "大元帅,"廖仲恺斟酌了一下词句,"竞存这个人,您比我了解。他心里想的,可能比广东更大。"
      孙中山笑了笑:"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但眼下我们要对付的是桂系,不是陈炯明。先把陆荣廷赶走再说。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廖仲恺不再说什么了。孙中山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打破僵局。至于将来陈炯明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陆荣廷,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三天后,朱执信化装成商人,从广州出发了。
      为了避开桂系的耳目,他没有走西江水道,而是先坐船到香港,再从香港转乘一艘英国货轮,沿着海岸线东行,在汕头附近的一个小渔村上了岸。然后在当地民军的护送下,穿过潮汕平原,一路西行,走了整整七天,才抵达漳州。
      漳州比朱执信想象的要繁华一些。城不大,但街道整齐,店铺开张,百姓的脸上带着一种广州人脸上已经不多见的神情——平静。
      朱执信注意到,城门口有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在站岗,军容整齐,不卑不亢。他向士兵报了身份,士兵很快叫来了一辆军用吉普车,把他径直送到了粤军司令部。
      陈炯明在司令部后院的密室中接见了朱执信。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墙角放着一只铁皮柜子,看起来像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但朱执信注意到,屋子的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门口有卫兵站岗,隔开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显然,陈炯明对这次会面极为重视。
      "执信兄,一路辛苦了。"陈炯明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他亲手给朱执信倒了一杯热茶,笑着说:"自从广州一别,咱们有两年没见了吧?"
      朱执信接过茶杯,没有喝,看着陈炯明说:"竞存兄气色不错。看来漳州的水土养人。"
      陈炯明哈哈一笑:"水土养不养人不知道,但福建的米比广东便宜,养兵倒是便宜些。"
      两人寒暄了几句,朱执信便不再绕弯子,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取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双手递了过去:"竞存兄,这是大元帅的亲笔信。"
      陈炯明接过信,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他拆开油纸,展开信纸,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亮,仔细地看了起来。
      孙中山的信写得很长,字迹工整而有力。信的开头回顾了两人的交情,然后话锋一转,直入主题。孙中山在信中把广州的情况——桂系的跋扈、军政府的窘境、议会的分裂——毫不隐瞒地一一陈述,最后写道:"今两广之地,桂系横行,民不聊生。竞存兄乃粤人,练兵闽南,志在桑梓。若能率师西归,驱除桂寇,则广东幸甚,民国幸甚。文当以军政府之力,为兄之后盾。粤省之政,文不干预,任兄施为,以安乡邦。"
      陈炯明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慢慢折好,没有还给朱执信,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似乎在品味什么。
      朱执信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阵,陈炯明放下茶杯,看着朱执信,缓缓说道:"执信兄,孙先生的意思,我懂了。他要我回师广东,打桂系。"
      朱执信点了点头:"正是。桂系在广东不得人心,粤人无不盼着竞存兄率师归来。只要您登高一呼,广东各地的民军必定群起响应。"
      陈炯明微微点了点头,但并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窗前,背对着朱执信。
      "执信兄,我有一句话,想请你带给孙先生。"
      朱执信正色道:"竞存兄请讲。"
      陈炯明转过身来,目光沉稳而清冷:"回师广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粤军的粮饷和弹药,必须由军政府出面解决。我现在这一万两千人,每天的消耗不是小数目。如果孙先生能保证每月拨给我足够的军需,我可以在明年秋天之前做好准备,随时西进。"
      朱执信没有犹豫,立刻答道:"这件事,大元帅已经考虑过了。军政府虽然被桂系掣肘,但广州的商会、南洋的侨领,都有不少支持大元帅的人。大元帅可以担保,每月至少为粤军筹集十万银元的军饷和相应的弹药。"
      陈炯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朱执信又道:"另外,大元帅还有一个设想——等粤军回师时,他可以联络云南的唐继尧,让滇军在广西方向策应,牵制陆荣廷的主力。这样一来,竞存兄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陈炯明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对朱执信说:"孙先生思虑周全,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请执信兄转告孙先生——陈炯明在漳州练兵,等的就是这一天。"
      朱执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有竞存兄这句话,大元帅就放心了。"
      两人又谈了一些具体的细节,包括联络方式、通讯密码、武器弹药的运输路线等等。陈炯明做事向来周密,他把每一个环节都问得很细,朱执信一一作答,偶尔有些拿不准的,便说"回去请示大元帅再答复"。
      密谈结束时,已是深夜。朱执信被安排在司令部的客房中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动身返回广州。
      送走朱执信后,陈炯明没有立刻去睡觉。他一个人回到办公室里,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窗外的夜色很浓,漳州城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陈炯明坐在椅子上,回想着刚才与朱执信的那番对话。
      孙中山的话说得很漂亮——"粤省之政,文不干预"。但这世上,真正能做到不干预的人,有几个?孙中山雄心勃勃,一心要北伐统一中国,到时候他会不会要求粤军北上?会不会把广东的税银调去充作北伐军费?这些问题,陈炯明现在无法回答,但他必须提前想好。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联省自治》。
      这是他最近正在研究的一个政治理论。所谓"联省自治",就是各省先实现地方自治,在此基础上组成联邦式的国家。这样一来,广东是广东人的广东,广西是广西人的广西,谁也管不着谁,谁也不欺负谁。陈炯明觉得,这个路子比孙中山的"中央集权"靠谱得多。但他也清楚,孙中山不会同意这样的主张。两个人虽然在驱逐桂系上目标一致,但对于未来的国家格局,恐怕走不到一起去。
      他把册子放回抽屉,轻轻叹了口气。驱除桂系的事还没有开始,他已经看到了更远的隐忧。但眼下,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清晨,朱执信告别陈炯明,踏上归途。陈炯明亲自送到城门口,两人在晨雾中握了握手,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两个人的命运,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朱执信回到广州时,已是民国七年正月初三。他先去了孙中山的住所,将密谈的经过详细禀报。孙中山听完后,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好。"孙中山说了一个字,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了竞存这支兵,我们就不怕陆荣廷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廖仲恺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心里还压着什么别的事。
      正是:
      漳州城里有潜龙,卧薪尝胆待春风。
      执信夜行穿虎穴,竞存密约定雌雄。
      一言许下回师诺,双掌拍定护法盟。
      从此东南生变数,桂旗早晚落江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