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闽南蓄锐 援闽粤军待时而动 民国七年的 ...

  •   民国七年的春天,悄然降临闽南大地。

      漳州城外的练兵场上,野草返青,木棉花开得火红。粤军的操练声依旧每日响起,但与半年前相比,已大不相同——士兵们的步伐更加整齐,枪法更加精准,眼神中多了几分沉毅和自信。

      这变化,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南洋来的那批军火。

      二月底的一个夜晚,两艘渔船趁着夜色,悄悄驶进了厦门港。船舱里装的不是鱼,而是三百支德国造步枪和十万发子弹。这是司徒美堂托梁鸿楷从香港运来的第一批军火。陈炯明派邓铿亲自到厦门接货,连夜用骡马运回漳州。

      此后两个月,类似的军火运输又进行了三次。到四月中旬,粤军共收到步枪一千二百支、子弹四十余万发、轻重机枪十二挺。这批军火虽然不算多,但对于困守闽南的粤军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了。

      有了弹药,邓铿的训练更加严苛。他规定每个士兵每天必须打靶十发,每周进行一次野外拉练,每月进行一次实弹演习。漳州城外的山坡上,枪声从早响到晚,当地百姓起初还觉得害怕,后来听惯了,反而觉得安心——“有枪声,说明粤军在练本事,本事练好了,土匪就不敢来了。”

      陈炯明也没有闲着。他把南洋华侨捐款中的一部分拿出来,在漳州城里办了一所军官学校,亲自担任校长,从部队中挑选有文化的士兵和下级军官入校学习。课程除了军事战术,还有地理、历史、政治。陈炯明常去讲课,他不讲空洞的革命道理,而是讲广东的地理形势、桂军的布防弱点、以及如何以少胜多的战例。

      一天课后,一个年轻的学员举手问道:“总司令,我们什么时候打回广东去?”

      陈炯明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年轻学员挺起胸膛:“我们练了这么久,弹药也够了,我觉得随时可以打!”

      陈炯明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打仗不是凭一腔热血。你们要知道,桂军在广东有两万多人,装备比我们好,地形比我们熟。我们现在只有一万二千人,就算个个是神枪手,正面打过去也是送死。”

      学员们安静下来,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陈炯明扫视了一圈,忽然提高了声音:“但是,我告诉你们,这一天不会太远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送死,而是把本事练到比桂军强十倍。等到那一天,我们打回去,就要一战而定!”

      学员们的精神又振奋起来。

      陈炯明走出教室时,邓铿正在门外等着。两人并肩走在漳州城的石板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总司令,”邓铿低声道,“广州那边的情况,越来越不妙了。孙中山和莫荣新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听说前几天为了一个军饷的问题,双方在会议上差点翻了脸。”

      陈炯明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详细说说。”

      “莫荣新不肯拨给军政府足够的经费,孙中山只好自己筹款。他在广州发动商会募捐,莫荣新就派人去威胁商人,说谁捐钱给军政府就是跟桂军作对。商人们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好偷偷摸摸地捐一点。”邓铿顿了顿,又道,“还有,莫荣新在广州城里到处安插眼线,监视军政府的一举一动。孙中山身边的人出门,都有桂军的便衣跟着。”

      陈炯明冷笑了一声:“陆荣廷养了一条好狗,可惜这条狗只会乱咬,不会看家。”

      “总司令的意思是……”

      “莫荣新越是这么搞,广东人就越恨桂军。恨到极点,就会起来反抗。到那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陈炯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邓铿,“你继续留意广州的动静,一有变化,立刻报告。”

      邓铿点头应诺。

      四月下旬,一个意外的消息传到了漳州——陆荣廷忽然从武鸣来到广州,亲自坐镇。

      消息是朱执信托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说,陆荣廷此行表面上是“视察粤省防务”,实际上是来给莫荣新撑腰,同时也要亲自会一会孙中山。陆荣廷到广州后,先见了莫荣新,把莫荣新训斥了一顿,说他“办事不力,让孙中山在广州坐大了”。随后,陆荣廷又让人递了帖子,要拜访孙中山。

      陈炯明看完密信,眉头紧锁。

      陆荣廷亲自出马,说明他对广州的局势已经不太放心了。这个人老谋深算,不像莫荣新那样鲁莽。如果他跟孙中山达成了某种妥协,那粤军等待的“机会”就可能迟迟不来。

      他叫来邓铿和许崇智,三人商议了一夜。

      许崇智认为,不管陆荣廷和孙中山谈成什么样,桂系和革命党之间的矛盾是根本性的,迟早要爆发。他说:“陆荣廷要的是地盘,孙中山要的是革命,这两件事拧不到一起去。就算暂时妥协,也是面和心不和。”

      邓铿则更谨慎一些:“话虽如此,但陆荣廷如果稳住广州的局面,下一步就可能腾出手来对付我们。他在广东有两万多人,广西还有三四万,要是真的打过来,我们这一万多人未必顶得住。”

      陈炯明听完两人的话,沉思良久,才开口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加快练兵。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粤军的战斗力再上一个台阶。”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联络友军。福建的民军、广东的民军、甚至广西内部对陆荣廷不满的人,都要联络。我们不能孤军作战,到时候要有人跟我们里应外合。”

      许崇智和邓铿都表示赞同。

      会议结束后,陈炯明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当年在广东时,孙中山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竞存,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牺牲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现在他年纪大了,经历的多了,反而觉得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革命当然要流血牺牲,但光有流血牺牲是不够的,还要有耐心、有谋略、有等待时机的那份定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漳州练兵场上的号角声照常响起。

      士兵们从营房里跑步出来,列队、报数、操练,一切如常。只是训练的内容比以往更加严苛——射击距离从两百米增加到三百米,负重越野从十里增加到二十里,夜间急行军从每周一次增加到三次。

      邓铿亲自带着教官们,一个连一个连地考核,不合格的加练,合格的再提高标准。有些士兵吃不消,私下里抱怨“邓参谋长是要把我们练死”。邓铿听到这种话,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少流一滴血。”

      渐渐地,抱怨声少了,训练场上的喊杀声却更响了。

      五月间,第二批南洋捐款和军火陆续运到。陈炯明用这笔钱给每个士兵发了一套新军装,灰布面料,剪裁合身,胸前绣着“粤军”二字。士兵们穿上新军装,个个精神抖擞,走在大街上腰板都挺得笔直。

      漳州的百姓看在眼里,对粤军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起初,他们只是把粤军当作一支过路的客军,敬而远之。后来见粤军纪律严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买东西照价付钱,与桂军截然不同,便渐渐亲近起来。端午节那天,漳州商会派人送来了一百担粽子和几十坛好酒,说是“慰劳粤军将士”。陈炯明收了粽子,把酒退了回去,说:“酒不能收,喝了酒误事。粽子留下,分给弟兄们尝尝。”

      这件事传开后,漳州百姓对粤军更是交口称赞。

      然而,陈炯明心里清楚,百姓的爱戴固然可贵,但真正决定粤军命运的,还是战场上的胜负。他每天都在关注广东的局势,等待那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

      六月初,一个重要的消息从广州传来——陆荣廷与孙中山的会谈不欢而散。

      据密信中说,陆荣廷拜访孙中山时,表面客客气气,实际上话里有话。陆荣廷说:“大元帅要护法,我陆荣廷全力支持。但军队的事,还是各管各的好。大元帅的军队在广州,我的军队也在广州,两军并驻,容易生出摩擦,不如分开驻扎。”

      孙中山当即反问:“陆帅的意思是,让我把军队撤出广州?”

      陆荣廷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建议。”

      孙中山冷冷地说:“军政府设在广州,护法军自然也要驻在广州。如果陆帅觉得不便,可以让桂军撤回广西,广东的防务由粤军负责。”

      这话说得针锋相对,陆荣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会谈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面。陆荣廷在广州待了半个月,见无法说动孙中山,便带着一肚子气回了武鸣。临走前,他给莫荣新留下一句话:“盯紧了孙中山,他有什么异动,立刻报告。”

      陈炯明看完密信,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快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闽南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远处的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漳州城沉浸在一片安详的夜色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这安详的表面之下,一支军队正在悄悄积蓄力量,等待着那个决胜的时刻。

      正是:

      闽南蓄锐已多时,夜半枪声伴月驰。
      南洋军火连樯至,漳浦旌迎改旧姿。
      陆帅羊城空费舌,陈公闽地暗磨锥。
      只待秋风号角起,千军万马赴安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