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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外输血 司徒美堂暗助粤军 陈炯明说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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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炯明说要派人去南洋筹款,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民国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漳州码头上便有一艘客船起锚,驶向南海。船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灰布长衫,面容精干,目光沉稳。这人名叫陈觉民,是陈炯明的族弟,也是粤军司令部里负责外交和筹款的重要人物。
陈觉民此行的目的地是新加坡。
南洋的华侨,多半是广东、福建人,祖辈漂洋过海,在异国他乡扎下了根。他们虽然身在海外,心却系着故土。辛亥革命时,南洋华侨捐钱捐物,出力甚多。孙中山曾在南洋活动多年,与当地华侨领袖交情深厚。如今粤军困守闽南,缺枪少弹,陈炯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些华侨。
船行七日,陈觉民抵达新加坡。
新加坡是南洋华侨的聚集地,街上到处是闽南话和粤语,店铺的招牌上写着中文,卖的是来自家乡的茶叶、丝绸和药材。陈觉民下了船,雇了一辆人力车,直奔牛车水——那是新加坡最繁华的华人商业区。
他在一间叫“广益号”的商号门口下了车。这间商号门面不大,做的却是大生意——专营橡胶、锡矿和南洋土产,老板名叫司徒美堂。
说起司徒美堂,在南洋华侨中无人不知。此人原籍广东开平,十几岁便下南洋谋生,白手起家,经过几十年的打拼,成了新加坡数得着的富商。他虽是大老板,却穿着朴素,生活简朴,省下来的钱多半捐给了国内的革命事业。辛亥革命前,他就结识了孙中山,多次为革命党筹措经费。孙中山曾亲笔为他题写过四个字——“华侨旗帜”。
陈觉民进了“广益号”,伙计认得他,连忙引到后堂。
后堂是一间雅致的客厅,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司徒美堂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陈觉民进来,站起身来,抱拳笑道:“觉民老弟,什么风把你吹到新加坡来了?”
陈觉民连忙还礼:“司徒先生,打扰了。我这次来,是受竞存兄之托,有要事相商。”
司徒美堂请陈觉民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问道:“竞存在福建怎么样?我听说他在漳州练兵,搞得有声有色。”
陈觉民叹了口气:“练兵倒是练得不错,可日子过得紧巴。桂系卡着不给军饷,弹药也不足,部队已经两个月没发全饷了。竞存兄让我来南洋,就是想请司徒先生和各位侨领帮帮忙。”
司徒美堂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问道:“竞存要多少?”
“不瞒司徒先生说,眼下最缺的是弹药和军饷。”陈觉民如实道,“如果能筹到五十万块钱,就能撑过这半年。如果能买到一批枪弹,那就更好了。”
司徒美堂点了点头,沉吟道:“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一个人拿不出来,但南洋的华侨多,大家一起凑,应该没问题。”
陈觉民心中一喜,连忙道:“司徒先生愿意帮忙,竞存兄一定感激不尽。”
司徒美堂摆了摆手:“不用感激。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的事,华侨不能不管。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得先问清楚一件事。”
“司徒先生请讲。”
“竞存跟孙中山先生的关系,到底怎么样?”司徒美堂盯着陈觉民的眼睛,目光锐利,“孙先生现在在广州搞护法军政府,竞存在福建,他是听孙先生的,还是另有打算?”
陈觉民早就料到会问这个问题,便按照陈炯明交代的话答道:“竞存兄与孙先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当年在广东一起闹革命,交情深厚。竞存兄一向尊重孙先生,孙先生对竞存兄也很倚重。只是现在竞存兄远在福建,与广州交通不便,联系少了一些。但要说关系,那是一直很好的。”
司徒美堂听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就好。孙先生是我们华侨信得过的人,竞存既然是孙先生的同志,我们华侨自然支持。”
陈觉民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心里清楚,陈炯明与孙中山的关系,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陈炯明这个人,心高气傲,不愿意久居人下。他虽然表面上尊奉孙中山,骨子里却有自己的盘算。但这些话,他当然不会对司徒美堂说。
接下来的几天,陈觉民在司徒美堂的陪同下,拜访了新加坡的几位主要侨领。司徒美堂在新加坡侨界威望极高,有他出面说话,侨领们纷纷表示愿意捐款。短短一个星期,就凑了二十多万元。
司徒美堂又带着陈觉民去见了另一位重要人物——陈嘉庚。
陈嘉庚是福建同安人,南洋著名的橡胶大王,家资巨富。他比司徒美堂年轻一些,但热心公益,乐善好施,在新加坡和马来亚的华侨中声望很高。辛亥革命时,他也曾大力资助革命党。
陈嘉庚的宅邸在武吉知马山上,是一幢白色的大洋房,周围绿树成荫,环境清幽。陈觉民跟着司徒美堂进了宅邸,陈嘉庚已经在客厅等候了。
陈嘉庚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他一见司徒美堂便笑道:“美堂兄,你带客人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司徒美堂笑道:“是急事,来不及提前说。这位是陈觉民,从福建来的,是陈炯明将军的族弟。”
陈嘉庚听说是陈炯明的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常态。他请两人坐下,寒暄了几句,便直入正题:“陈先生,你来新加坡,是为了筹款?”
陈觉民点了点头,将粤军目前的困境和来意说了一遍。
陈嘉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陈将军在福建练兵,我是知道的。福建是我的老家,我自然关心。不过,我有个疑问。”
“陈先生请说。”
“陈将军的粤军,是护法军,还是桂系的部队?”陈嘉庚问得很直接。
陈觉民答道:“粤军是广东的部队,自然是护法军。桂系霸占广东,陈将军是为了打回广东、驱逐桂系才练兵的。”
陈嘉庚点了点头,又问:“那陈将军跟孙中山先生的关系……”
陈觉民又将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陈嘉庚听完,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捐十万。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笔钱,要用在士兵身上,不能挪作他用。”陈嘉庚的语气很认真,“我要看到这些钱变成子弹、粮食和军服,而不是进了哪个军官的腰包。”
陈觉民连忙道:“这一点请陈先生放心,竞存兄治军极严,粤军的账目清清楚楚,随时可以查。”
陈嘉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从陈嘉庚家出来,陈觉民对司徒美堂说:“司徒先生,陈嘉庚先生好像对竞存兄有些顾虑?”
司徒美堂笑了笑:“他是谨慎人。陈嘉庚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问个明白,捐钱也一样。但只要他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十万块,不少了。”
陈觉民点头称是。
在新加坡待了半个月,陈觉民总共筹到了四十多万元。这个数目虽然离五十万还有差距,但已经足够粤军撑一阵子了。
就在陈觉民准备返回福建的时候,司徒美堂又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觉民老弟,钱的事差不多了,枪弹的事我也替你们问过了。”司徒美堂说,“香港有个军火商,叫梁鸿楷,跟我是老相识。他手里有一批德国造的步枪和子弹,成色不错,价格也公道。如果你们要,我可以帮你们牵线。”
陈觉民大喜过望:“太好了!司徒先生,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司徒美堂摆了摆手,又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司徒先生请讲。”
“军火的事,不比筹款,风险大得多。”司徒美堂压低了声音,“香港虽然是英国人的地盘,但北洋政府的耳目也不少。万一被他们发现你们在买军火,麻烦就大了。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做得隐秘。”
陈觉民连连点头:“这个我明白。竞存兄也交代过,一切听司徒先生安排。”
司徒美堂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让梁鸿楷把货运到汕头,你们在汕头接货。汕头是你们粤军的地盘,应该不会出事。”
“好,就这么办。”
陈觉民离开新加坡的那天,司徒美堂亲自到码头送行。临别时,司徒美堂握着陈觉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觉民老弟,你回去告诉竞存,南洋的华侨是他的后盾,只要他真心为国家做事,华侨就不会让他饿着。但有一条——不要忘了华侨的心,更不要忘了广东人的心。”
陈觉民郑重地点了点头:“司徒先生的话,我一定带到。”
客船缓缓离港,驶向茫茫大海。陈觉民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新加坡海岸,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四十多万元和即将到来的军火,对于困守闽南的粤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他也明白,司徒美堂最后那番话,不只是一句嘱咐,更是一份期望。华侨们的钱,每一分都是血汗钱,他们愿意掏出来,是因为相信粤军能为国家做一番事业。如果将来粤军辜负了这份期望,那失去的,就不仅仅是钱,更是人心。
船行数日,陈觉民回到了漳州。
陈炯明在司令部里接见了他,详细询问了南洋之行的经过。陈觉民一五一十地禀报,最后将司徒美堂的那番话也原原本本地转述了。
陈炯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司徒先生的话,我记住了。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陈觉民退下后,陈炯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久久没有动弹。
南洋华侨的支持,让他看到了希望,但也让他感受到了压力。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单打独斗,他的肩上,扛着无数华侨的期望。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卧薪尝胆”的字,忽然伸手将字幅取了下来,卷好,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幅字,挂在了墙上。
那是他自己新写的四个字——不负侨望。
正是:
南洋万里有亲人,海外华侨情意真。
美堂奔走呼侨众,嘉庚解囊助饷银。
四十万金如雪送,数千枪弹待船陈。
漳州将士闻此讯,士气高昂倍有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