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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漳州练兵 陈炯明卧薪尝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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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广州城里明争暗斗的时候,福建南部的漳州城里,另有一番景象。
民国六年冬,漳州的天气比广州凉了许多。北风从闽南的山岭间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漳州城外的练兵场上,每天清晨都能听到整齐的口令声和脚步声。一队队士兵穿着灰色的军装,在寒风中操练,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初具规模。
这支军队,就是援闽粤军。
说起援闽粤军,还得从一年前说起。民国五年护国战争结束后,北洋政府为了削弱桂系在广东的势力,任命陈炯明为广东省长兼粤军总司令。但陈炯明到了广东才发现,自己这个总司令有名无实——广东的兵权全在桂系手里,他根本指挥不动。
陈炯明不甘心当傀儡。他与孙中山商量后,决定另起炉灶,自己拉队伍。恰好这时,福建发生了变故——北洋军阀李厚基在福建作乱,段祺瑞命令广东出兵援闽。陈炯明抓住这个机会,以援闽的名义,带着一支新组建的粤军开进了福建。
说是“新组建的粤军”,其实刚开始不过几千人,装备简陋,训练不足。但陈炯明是块带兵的料,他治军严厉,赏罚分明,不到半年就把这支队伍练得有模有样。
到了民国六年冬,援闽粤军已经发展到一万多人,驻扎在以漳州为中心的闽南地区。虽然名义上归广东政府节制,实际上已经成了一支独立的力量。
而真正让这支粤军脱胎换骨的,是一个叫邓铿的人。
邓铿是广东惠阳人,保定军校毕业,年纪轻轻却沉稳干练。他是陈炯明的左右手,负责粤军的训练和整编。邓铿练兵,有一套自己的办法。他不光教士兵打枪放炮,还教他们识字、唱歌、讲革命道理。他常说:“当兵的不能只当打仗的机器,要让他们知道为谁打仗,为什么打仗。”
在邓铿的严格训练下,援闽粤军的面貌焕然一新。士兵们虽然穿着打补丁的军装,吃着粗粮咸菜,但士气高昂,纪律严明。与广州城里那些横行霸道的桂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一天清晨,陈炯明照例骑马来到练兵场巡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腰里别着手枪,骑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四十三岁的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留着两撇浓密的胡子,眼神锐利而深沉。他不像陆荣廷那样粗豪,也不像孙中山那样激昂,他给人的印象是冷静、务实、城府极深。
练兵场上,三千名士兵正在操练。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随着口令变换队形,动作干净利落。陈炯明勒住马,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时,邓铿从队伍中跑过来,立正敬礼:“总司令,今天的操课内容是射击训练和野外拉练,下午是政治课。”
陈炯明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侍卫,与邓铿并肩走到场边。
“竞存,”陈炯明叫邓铿的字,“部队的弹药还够用吗?”
邓铿如实答道:“不太够。每个士兵平均只有三十发子弹,打不了几轮训练。要是真的打起仗来,最多支撑三天。”
陈炯明皱了皱眉:“广州那边不是答应每月拨给我们五万发子弹吗?”
“答应是答应了,可从来没兑现过。”邓铿苦笑了一声,“莫荣新嘴上说支持我们,实际上卡得死死的。上个月运来的子弹,只有八千发,还不够训练用的。”
陈炯明没有发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桂系怕我们壮大。”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总司令,那我们怎么办?”邓铿问。
陈炯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子弹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邓铿一愣,“怎么想办法?”
“我已经派人去南洋了。”陈炯明说,“福建的华侨多,南洋的华侨更多。他们都是广东、福建人,对家乡有感情,对北洋政府没有好感。只要我们跟他们说明白,他们是愿意出钱出力的。”
邓铿眼睛一亮:“总司令是说,向华侨募捐?”
“不止是募捐。”陈炯明说,“还要买军火,自己造子弹。漳州城里有几家铁匠铺,我已经让人去谈过了,可以把他们组织起来,办一个简易的兵工厂。先造子弹,以后慢慢造枪。”
邓铿佩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陈炯明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人表面上不声不响,心里却把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参谋匆匆跑来,递上一份电报。
陈炯明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邓铿问:“出了什么事?”
“广州来的。”陈炯明把电报递给邓铿,“孙中山在广州成立了护法军政府,自任大元帅,陆荣廷和唐继尧为元帅。陆荣廷没有就职,但表面上支持护法。”
邓铿看完电报,抬起头来:“总司令,这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陈炯明把电报折好,放进衣袋里,“孙中山在广州竖起护法旗号,对桂系是个牵制。桂系要对付孙中山,就没那么多精力来管我们。但另一方面,孙中山要护法,必然要扩军,将来也会需要我们的力量。”
“那我们站在哪一边?”邓铿问得很直接。
陈炯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哪一边都不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练兵、积粮、蓄力。等我们足够强大了,自然有人来找我们站队。”
邓铿明白了。陈炯明这是要坐山观虎斗,等时机成熟再出手。
“对了,”陈炯明忽然想起一件事,“漳州城里的那些商人,对我们怎么样?”
邓铿想了想,说:“还算配合。自从我们来了之后,漳州的治安好了很多,商人们做生意也安心了。不过,有些商人还是怕我们像桂军一样摊派军饷,心里有些嘀咕。”
“告诉他们,”陈炯明说,“我们不是桂军。我们在漳州一天,就不会向他们乱摊派一分钱。军饷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不用他们操心。”
邓铿迟疑了一下:“总司令,这话说得太满了吧?咱们的军饷本来就紧张,要是再不要商人的钱,日子怎么过?”
陈炯明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你放心,我有办法。”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办法,邓铿也没有再问。多年的相处让邓铿知道,陈炯明说得出,就做得到。
当天下午,陈炯明在漳州城里的粤军司令部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邓铿,还有粤军的几位主要将领:许崇智、洪兆麟、叶举等。这些人有的是同盟会的老会员,有的是陈炯明一手提拔起来的军官,个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会议的内容很简单——总结近期的训练成果,部署下一阶段的整军计划。
邓铿首先发言。他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驻军位置,条理清晰地向众人汇报:“目前粤军总兵力一万二千人,编为两个师,下辖六个团。各部队的驻地分别是:第一师驻漳州,第二师驻龙岩,独立团驻厦门……”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我们的问题也很明显。一是装备不足,全军只有轻重机枪四十余挺,火炮更是少得可怜,只有八门旧式山炮。二是弹药匮乏,如我刚才跟总司令汇报的,每个士兵平均只有三十发子弹。三是粮饷短缺,部队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发全饷了。”
洪兆麟是个急性子,听到这话,一拍桌子:“弹药不够,粮饷不发,这仗怎么打?广州那边到底给不给我们活路?”
许崇智比较沉稳,劝道:“兆麟,别急。总司令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想了几个月了!”洪兆麟余怒未消,“我不是针对总司令,我是说广州那些王八蛋——莫荣新、陆荣廷,他们就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陈炯明一直没有说话。等洪兆麟发泄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兆麟说的都是事实,我们的处境确实艰难。但正因为艰难,才更需要沉住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桂系为什么不给我们弹药?因为怕我们壮大。桂系为什么不给我们发饷?因为想把我们拖垮。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让我们在福建自生自灭,等我们的兵跑光了,枪锈了,他们就不用担心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洪兆麟问。
“他们以为我们是那种打不了硬仗的豆腐兵。”陈炯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他们错了。我们的兵,是邓铿一手训练出来的,吃得了苦,打得了仗。现在缺弹药,缺粮饷,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人心不散,士气不垮,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回去。”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连洪兆麟也不再抱怨,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许崇智打破了沉默:“总司令,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陈炯明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第一,加紧训练,别的事先不管,把兵练好是第一位的。第二,派人去南洋,联络华侨,筹措军饷和军火。第三,跟漳州当地搞好关系,不扰民,不摊派,让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第四,密切注视广州的动向。孙中山和陆荣廷之间,迟早要出事。什么时候出事,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陈炯明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他望着窗外漳州的夜景,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
他来福建一年多了,这一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广东。广东是他的家乡,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必须夺回来的地盘。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桂系势力强大,他手里这一万多人,打回去就是送死。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待。
等待桂系和孙中山互相消耗,等待广东民怨沸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等待他的军队练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到那时,才是他出手的时候。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陈炯明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只有四个字——卧薪尝胆。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吹灭了灯。
正是:
闽南冬月北风寒,校场旌旗动地翻。
邓铿练兵严似铁,陈公蓄志稳如山。
南洋筹饷通侨路,漳浦屯田固本盘。
莫道偏师居一角,卧薪尝胆待征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