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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事 她将承大统 ...

  •   那么久远的事,总是有些不知从何开口。

      林叙深想了想,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啜饮着:“我幼时在萧策夫妇开设的书院中读书,略有所成,他们二人便收我为义子。”

      夙隐坐在他对面,不知从哪端出一叠桂花糕,拿出叉子叉了块吃着。
      林叙深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要叉子,不料对面人说:“说完再吃吧,不然断断续续的。”
      林叙深:……

      “我与司烬雪。”他顿了一下,“兄弟相称数十载,形影不离,他更擅武科,天赋很高,他父亲司启羽自愧不如,他的母亲萧策说,司烬雪还没完全激发出全部的潜能。

      林叙深又抿了一口茶,转着茶杯,眼睫低垂,像是入了神。
      “因此,他是当年的武状元,神庭派使前来,想接引他至神庭,我们后来猜测,司烬雪的天赋强到神庭都为之心动,想把他栽培为战神。
      “但司烬雪拒绝了,他说他胸无大志,只想奉养父母,无意仕途。
      “神庭哪是那么好拒绝的,但当时文帝正值盛年,拒了也便拒了,司烬雪得偿所愿,回了临弦。”

      “嗯哼?”夙隐挑了挑眉,“那我接下来要干的事,这么少?”

      林叙深看了看他:“而萧栩壬,当年的文状元,未遭神庭索要,文帝本欲赐婚予他,但萧栩壬不欲娶妻,便接口称他已有心上人,在西京租赁的宅院中等他迎娶。
      “那心上人,是萧栩壬行路时救下的女奴,二人言定,萧栩壬予她衣食无忧,她予萧栩壬内宅安宁,随后便在次年早春成了亲。”

      除了二人的呼吸声,整个房间中再无其他声响,林叙深面容沉静:“成亲后,萧栩壬与他夫人相敬如宾,文帝膝下三子,大皇女文武双全,二皇子学识极好但身体孱弱,三皇子尚在襁褓。
      “我们都以为,帝王家的孩子,都是仁慈的,谁当皇帝的差别都不大。”

      话说到此处,夙隐内心的疑问愈发浓重,叉了块糕点放碟子里递过去:“最是无情帝王家,哪怕是看话本子,也该知道吧?”

      “……当年的情况很不同。”林叙深偏头,看着面前粉糯的糕点,“在墨沛燃之前,每一任皇帝都很好,官场也没有现在这么难混。”
      说不清林叙深带着什么情绪,夙隐猜可能是遗憾:“只要是为民请命,便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便是吵到脱帽扔履的地步,吵出定论了,隔几日便相携游玩了。”
      他侧头看了看窗外,试图回想当年的同僚,却只忆起当年绣着不同纹样的鞋底乱飞而自己匆忙摘下帽子把快扔到自己脸上的鞋底拍开的画面。

      应景的,结界破裂的声响让他仿若身临其境。
      夙隐点了点头,看着他又叠加的一层结界被侵蚀出一个洞,有些惊讶,于是又罩了一层上去。

      林叙深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点忍不住,拿叉子切了一小块糕点:“你罩那么多层干什么?”
      “……习惯。”

      ——

      萧栩壬跪于殿宇前,身躯直挺,眼睫低垂,似入了定。

      “与本公主成亲,是有哪处不好?”华丽的羽盖坠着穿了螺钿的金链,燥热的风经过时,有悦耳的碰撞声。
      大皇女墨黎思,当日率先表态,先于司烬雪回绝神庭邀请的人。

      萧栩壬抬眼去看她,那是一张很艳丽的脸。
      她将承大统。
      这是当日殿试,在那一声声诘问中,萧栩壬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我欲视殿下为主公,而非妻子。”萧栩壬干渴得嘴唇有些裂开,一点鲜红的血落在墨黎思眼里。

      “主公?”墨黎思重复,挥了挥手,持伞的侍卫便退下了,“你想跟随我干什么?”

      萧栩壬侧头,看着公主,扯了扯嘴角,又裂出更多的血来,可他神色不变:“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

      “哈。”墨黎思轻轻地说,听不出来她是觉得萧栩壬脑子有病还是怎样。
      那日头实在是高,墨黎思一身公主朝服,玄色的衣裳绣着银白的凤纹,发冠华丽繁复,热得墨黎思鬓边出了些汗。

      萧栩壬还是看着她,神色平静。

      “你如果只是要这个,那神庭已经保证过了,承诺只要需要,每年就会提供巨量的粮食,哪会不海晏河清,安居乐业?”墨黎思垂眸。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栩壬眉心微蹙,“主公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实是不必与我隐瞒,主公只需知道,我效忠于您。”

      “那为何选我。”墨黎思摸了摸头上的金簪。
      “您爱民,果断,有大才。”
      “如此便够了?”
      “够了。”

      接下来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

      墨黎思带走了萧栩壬,两日后放他回家,自己则入宫见了皇帝,说那萧栩壬便像那路边的野花,瞧着美丽,摘回家中后便觉颜色寡淡,无甚滋味。
      这人,不配为驸马。

      帝王极其宠溺他的孩子,哪怕明知自家欺人太甚,也还是顺着公主的意思为萧栩壬与其心上人赐婚。

      圣上赐婚,公主添妆的婚礼,却没有那样的隆重,只像是寻常富人家的酒宴一般,只是高堂上端坐曾威震北域的司启羽,才咂摸出那些许的不同。

      当年的萧栩壬,未曾料想到他满盘算计尽数落空,只是觉得义母的神色太过怪异。

      萧栩壬任太子太傅那一年,公主墨黎思遭神庭伏击而死,司烬雪奋战力竭,为神庭所伤。
      他以最快的速度封锁现场,用灵术将妻子裳晴伪装为公主墨黎思,对外宣称裳晴为他挡刀而亡。

      数十年后,文帝驾崩,传位三皇子墨沛燃。

      墨沛燃一朝得势,不再装模做样,荒唐事接连不断,朝中大臣不曾信服于他,他的兄长墨川凛远避朝堂,只管封地庶务。
      萧栩壬严加管教下,墨沛燃的暴戾愈演愈烈。

      后三年大旱,神庭果然不给出那所谓巨量粮食,萧栩壬离宫亲自压阵赈灾,不料墨沛燃的病情竟演变到食人的地步。

      萧栩壬回宫那一日,发现了墨沛燃的行径。
      他教育了数十年的孩子,将他囚于地牢,封闭了所有的消息。
      后面的事,萧栩壬并没有亲历。

      司烬雪后来带着他的遗骸返乡的时候,在路上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林叙深听到裳晴率兵勤王,杀了墨沛燃,成立万枢府,不再有帝。
      就在司烬雪安葬完萧栩壬准备返京共谋对抗神庭时,神庭消失了。
      隅井也就此封闭,不再与其余二界有所联系。

      那些旧事,在林叙深长久的寿命中早已消逝得只剩下些许模糊印象了,今日之前,他未曾料想到,能概括到这样的地步。
      脑海闪过片段中众人的音容笑貌格外生动,仿若身临其境。
      他喉头滚动,倒了杯温茶,抿了抿。

      “你说的东西逻辑勉强说得过去。”夙隐看着他,“只是你先前说,司启羽夫妇为救你不被神庭诛杀而亡,司烬雪也死于神庭之手,那你是怎么死的?”

      瓷釉温润,摸上去有微凉的触感,林叙深用手背碰了碰,勾着嘴角,想了一会,说不清是什么语气:“墨沛燃欲对其行不轨之事,情急之下,吞金而亡。”

      “……”
      夙隐不自然地握拳悬在嘴边咳了咳,有些歉疚:“抱歉。”
      随即又像想到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林叙深当然察觉到这一点,亦猜出些他的想法,想了一会,还是决定不做解释。

      “那你为什么没被幻境带走,而是修习了如此之久?”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萧栩壬和神庭作对一辈子,能不备些后手?”林叙深解释。

      夙隐就又问了:“那你教了墨沛燃那么久,就不备些后手?”

      ……
      那个欺师灭祖的孽徒。
      林叙深压了压眉头,那畜生死了这么久,还能让他感觉到不爽。
      “再问这些不相干的,我就当你问够了,该走了。”

      “欸错了错了,还没问完呢。”夙隐笑着赔罪,“你既说先前碰到的人皆为真实灵体。”
      他停顿了下,旋即带着些近似于幸灾乐祸的语调,啧啧称奇道:“自入城来,大街上晃悠的人可不少啊。
      “就多少有点想问问了,是何等的执念,何等的经历,让你冒着道死魂销的风险,也要破了此处幻境。”

      这幻境并非寻常把戏,是那神庭捣鼓出来围困隅井的。
      作为规模最大,包含灵体最多的幻境,神庭必然暗中监视,若是此幻境破了,招致的将是神庭昼夜不休的追杀。
      他不信,林叙深不知道。
      更不信,林叙深会无所顾忌。

      对面的人眼睫颤了颤,耳垂坠的蓝玉随他侧头的举动晃荡,泛了温润的光。
      像是听到了荒诞之言,林叙深近乎冷笑,斜睨夙隐:“我怕它?不过是藏头露尾的鼠辈。”

      啊,忘了这位和神庭有仇。
      夙隐眉眼舒朗,嘴角含笑,一刻不歇地看着林叙深。
      “你先前说,要解除执念才能让他们挣脱幻境,这么多人,路边摊贩、行人的执念都要解除……”夙隐尾音渐息,仿佛吊胃口似的,“你一个个去问他们有什么执念?”

      林叙深手肘放在椅背上,侧着脸不再看夙隐,听完了他说的话,神色平静:“我进过许多幻境,印象最深的,是煮上百鼎稀粥,他们喝完,整个幻境便散了。
      “一个囊括灵体如此之多的幻境,他们的执念,并非零零散散,找到其中关窍,幻境崩塌,不过刹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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