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空》LongevityLotus

7、榴花师范 妈妈你好小

　　夜晚，江素尚未干透的长发披着，她坐在窗旁的书桌边，百无聊赖。

　　她在晚上不喜欢开顶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琥珀一样的光打在脸上，和她手机上幽幽亮着的冷色的交融。

　　无事可做，因为敬知高一下册该学的东西，明山一中一早就赶驴似地让她们学完了。

　　所以，原先本被预习这项任务占用的时间空了出来。

　　她许久没这么清闲，一时间还有些不自在。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本来是想要骚扰于馨的，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好几下，还是不知道该发些什么东西过去。

　　[在干嘛？]

　　这个点，当然是在晚自习。

　　她伸手拽开窗帘，可惜楼层太低，元宵这天的圆月被高楼给挡住。

　　可怜的于馨，放假居然也只有半天，中午吃过了汤圆，晚上就回去住宿了。

　　她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今天的晚饭还是醪糟和黑芝麻汤圆，甜滋滋的。

　　元宵节快乐的消息还停在上面，江素一时之间，真的找不到该说的话了。

　　她犹疑片刻，还是往左一划，退出了两人的聊天界面。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两朵不断有石子溅入的涟漪，如果投入的石子够多，荡开的涟漪越大，两朵涟漪或许才会产生交集。

　　但岸边的石子不可能无穷无尽，等到她没东西可往水中投的时候，水面恢复了平静，涟漪就消失了。

　　就像是小学毕业后，她和朋友们各奔东西，散去了不同的初中，尤其是她散得最远，去了远在一千公里以外的明山念初中。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她和于馨成了关系要好的朋友，但经历一场中考，和小学同学也再没几个联系的了。

　　江素不是个擅长维系关系的人，她觉得，总弯腰躬身捡石子，是件很累的事情一样。

　　人和人的关系，还是要靠缘分的。

　　“那内个人呢？”心里的声音响起来。

　　江素装傻，想将那张面容重新压下去。

　　“内个人……”也看缘分？

　　“我真的这么想吗？”江小风隐隐作素，“那要是，我和她没有缘分呢？”

　　那就，和之前的朋友一样，可能分班以后，选科不同，就不再是同学、同桌了。

　　就像那天在书店一样，当在借书单上签过了名字、划过了对勾，又用付款码转了押金，这段关系就可以就此终止了。

　　“那你，真的甘心吗？”

　　什么鬼？

　　“如果李霜哪天选择去图书馆，去别的可以借书看的书店，下载了微信读书，或者开始买实体书了，我，小风书店的准继承人，也就是你，你真的甘心吗？”江小风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一切，本该都是属于你的。”

　　江素抿了抿唇。

　　小风书店，是江琴开书店时，让她亲赐的名字，彼时的江素还处在一个唯我独尊的中二病时代，小手一挥，把她的“素”字给拆了。

　　原本是要叫小幺风的，江薇嫌不好听，驳回了她的想法。

　　小风就小风吧，她顺便也给心里总唱反调的自言自语起了名字——江小风。

　　以前她在网上刷到个冷知识，好像是说，人永远也不知道心里自言自语的时候，用的是谁的声音。

　　江素就知道，她用的江小风的。

　　扯远了些，只是忽然想到借书的事，她这才想起来，奶奶的书店在她转去明山的三年前，还没有这个爱心活动呢。

　　她想着，手不受控地按在了那只萨摩耶头像上，又不受控地由上往下，按在了“置顶该聊天”这一项上，想要测试一下自己的微信功能有没有失灵。

　　嗯，看来是没有的。

　　小霜和小雪人一起被抬到了顶上，甚至比江薇女士还要往上。

　　右栏的时间还停在上午，是她说完不许抹零的时候。

　　为了防止李霜乱报价格，她特地跑去了一趟斜对角的老百姓大药房，问了药师姐姐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的价格。

　　“五块二毛八，直接扫这里。”药师姐姐的半张脸还被台式机给挡住，没看她。

　　“嗯嗯，”

　　果真抹零了，就是只抹八分、不抹两毛，是什么奇怪的抹法？

　　江素心里想着，垂首小心翼翼地问，“不买行不行？”

　　药师抬眼，隔着镜片凌厉地瞪了她一下。

　　“开玩笑啦。”江素摸出手机，然后带着一瓶新的碘伏回到了书店。

　　江琴当时坐在柜台前，有些无语：“我还没有想把书店改成药店的打算。”

　　所以，江素将这瓶未拆封的碘伏带回了家，此刻就躺在她的书桌边上。李霜买的那瓶，就留在了书店里。

　　她按照药师的话，给李霜完完本本地转了五块二毛八过去，但李霜还没有收。

　　晚上九点多了，也再没有和她说一句话。

　　江素点进她的头像，想再看看对方有没有发过什么东西。

　　其实今天转账以后，江素不是没有看过。她本以为，李霜的朋友圈会是仅三天可见，和她这个人一样，很有距离感。

　　但点进李霜的个人界面，微信号是一串“wx_”开头的乱码，地址是中国，朋友圈……

　　没有“朋友圈”这一栏？

　　一条朋友圈都没有发过。

　　江素叹息一声，觉得自己忧郁清冷的人设是立不住了，和李霜比起来，“仅三天可见”还是显得太过热情。

　　还是说，李霜喜欢用QQ呢？

　　正想着，她听到一声门响。

　　晚上十点，是江琴回来了。

　　江素晃晃悠悠地荡去开门，给江琴露出了个甜兮兮的笑，看清江琴的神色，她又收敛了笑意：“怎么了奶奶，看着不高兴呢？”

　　“还不是让郭辉给气的！”江琴支在鞋柜边，郭辉被挡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摸着他光秃秃的脑门。

　　“哎呀，我就骑个电动车，你至于嘛，”他搡了搡江琴的胳膊。

　　“骑骑骑，七老八十的人了，摔出个好歹，我看你怎么办，谁能照顾你，到时候小薇不回来，请个护工我看把你打不打得成孙子！”江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拍开了他还想拉扯自己的手，“今天你不把车钥匙给我，我看你怎么进家门！”

　　江素静默地倚在门框边上，她倒是不怕两人会吵得多吓人，毕竟都是老师，还是很有素养的。

　　“怎么不能进，这退休职工的家属院，也有我一半，你这老太婆毫不讲理！”郭辉急头白脸地拍了拍外面的防盗铁门，发出清脆巨响，荡下点点灰尘。

　　江素抿了抿唇，忘了郭辉是化学老师。

　　下一瞬，她恢复了惯常的笑容，决定充当一回连接东西文明的桥梁：“爷爷，奶奶说得也有道理，你眼睛不好，看不清路呀，”

　　“奶奶，你先让爷爷进来呗？外面怪冷的呢。”

　　江琴闻言，又瞪了郭辉一眼，家门钥匙被一把丢在玄关处，她还是让出了位置，抱着胳膊坐在客厅沙发上。

　　“好啦好啦，”江素乖巧地端来江琴的陶瓷杯，里头有她新烧好的热水。

　　见江琴没接，她特别有眼力见儿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去倒另一杯。

　　茶吧机和玄关在一排，所以江素就站在郭辉身侧不远处，听他嘟哝道：“脾气越来越大了，这么强势，车都不让人骑，真是老得开始糊涂了……”

　　她倒水的手一抖，呼吸也顿住了。

　　奶奶肯定生气了，那我这水，还给爷爷吗？要不回房间去躲一下吧。

　　江小风，你说呢？

　　不等江小风回话，江琴果然如江素预料的那样，爆发出怒气来：“我脾气大，我强势？”

　　“姓郭的我问你，我以前是这样吗？”

　　“我再不强势，你女儿早就被你逼得在美国不回来了！”

　　“砰——”

　　水壶落下时没对上接口，清脆一声响，这才让江素思绪回笼。

　　没想到，回到榴花没几天，她能听到江薇女士的旧闻。她尴尬地转头对江琴笑了笑，江琴却伸手端起了桌上的杯子，贴在嘴边。

　　她不会再说下去了，江素心知肚明。

　　另一杯水被她留在茶吧机边，郭辉会不会来喝，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此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如果她没有回到榴花，今天的家中，只有江琴郭辉两个人，兴许她会接着翻以前的、和江薇有关的旧账。

　　但刚才对上了江琴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神，江素意外地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这还是她的奶奶和爷爷吗？

　　有什么和她妈妈有关的事情，是她这个做女儿的听不得的？

　　江素阖上门，却没离开，耳朵贴着门板，想要听清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江素说…干嘛？”这是郭辉的声音，好像有些嗔怪的意味。

　　江琴回了什么吗？江素眯眼，仔细地听。

　　没有，江琴在沉默。

　　那，什么叫“江薇被郭辉逼得不回国”？她想不出。

　　门板的另一面也没了声音，直至隔壁卧室的门被推开，今晚不会再有别的声音了。

　　江素默默地趿着拖鞋回到书桌边，再划开手机，江薇女士的微信头像是一枝盛开的梅花枝，看样子是自己拍的，但江素一直不知道拍摄地，她以前也不好奇。

　　但今天，她有些好奇。

　　深夜十点，一通归属地是明山市的电话从榴花市播出，隔了半分钟，江薇接通了：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带着电子杂质的声音响在耳畔，江素不安的心却忽然宁静了下来。

　　江薇应该早就不生气了，她在美国呆了好些年，不会不接受什么lesbian之类的东西。

　　只是很久没有和妈妈这样叙旧，江素依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空余出的手揉着桌上一团卫生纸：“没什么，就看看你在干什么。”

　　“加班。”

　　“哦，忙不忙呀？”

　　“你……你要是没事，我就挂了，”江薇觉得莫名其妙，“在学校不习惯？”

　　“有一点，”江素被她一点，想起早上的事，隐隐还犯怵，“妈，你觉不觉得敬知这所高中的教育理念有些奇怪呢？”

　　“哪里？”

　　“就是……嗯……我觉得，我的985可能要free了。”江素垂下眼帘，这句话发自肺腑，她实在不知道这样一所形式主义严重的高中，怎么能有更多的精力是落在教学上的。

　　“是么，可我觉得敬知挺好的，”江薇没来由地轻笑一声，“我就是敬知毕业的。”

　　“那你不也只上了榴花师范嘛，妈，不说赚钱，学习这块儿，你肯定不比我……”

　　江素话没说完，对面的声音骤然消失，手机屏蓦地一亮。

　　她错愕地怔住，屏幕被带回到眼前——

　　江薇，挂了她的电话？

　　就因为她说，江薇学习不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