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空》LongevityLotus

6、小霜 我的红包封

　　你叫江素，对不对？

　　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你的眉眼像铺展在平原上的广阔长江。

　　在书店那天，我们隔着柜台，你离我很近，我看清了你乌黑发亮的眼瞳。

　　你的虹膜上一定也有蜿蜒绵长的花纹，就像地理书上长江流域的彩绘地图。但我们离得还不够近，不够我看清每一条你眼眸里的支流。

　　而且，我还没有机会看清，李霜心想。

　　所以，她鬼使神差地在出了校门后，淌过双行道，在敬知对面的老百姓大药房里，买下了这瓶碘酒，还有一包棉签。

　　现在它们静静地躺在书店的柜台上，就像几日前李霜还回的那套精装书一样。

　　只是那回，江素直截了当地伸手，自然而然地将本属于她家书店的东西转了过来。

　　此刻盯着眼前这一袋消毒用具，她却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去碰。

　　“谢谢你呀，只是……这好夸张？”她眨眨眼，以期李霜能明白她的意思。

　　只是一根再微不足道的小刺，如果不是用力去按，她都感觉不到，哪里会需要用碘伏来消毒呢。

　　江素微微扬起下巴，左手上捏着的针被双管日光灯打下来的白光一晃，她伸出手。

　　她不知道李霜为什么会这样上心她，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要把自己的手指给李霜看。

　　但被暖气烤得发懵、又在室外被冻得哆嗦，几乎是热胀冷缩了的两个人，自然地将两只手搭在了一起。

　　李霜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针，点在了江素的指尖。

　　“疼吗，疼的话告诉我？”

　　江素垂眸，眼睫跟着李霜手上的动作隐隐颤抖，李霜的动作很轻，完全不会让她觉得痛，但她还是想说：

　　“你出学校……怎么不等等我？”

　　瓮声瓮气的，像做贼心虚，还把头低下来了。

　　针尖一顿，李霜狗疑地抬眼，只和江素对上了一瞬的视线，她还以为是错觉，因为现在再看，眼前只剩下了对方毛绒绒的发顶。

　　江素的脸蓦地红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问？两人不过只有两面之缘，出了校门，甚至兴许都不同路，即便李霜不等她，也没有半点问题。

　　这样诡异的无理取闹代替了刚才的坏心情，成了另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

　　但下一瞬，李霜替她撑开了伞：“我去卫生间洗手了，再出来，你就不见了。”

　　“啊？”江素蓦地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眼前本来就被吹散开的阴云还是诚实地消散一空。

　　面前的人满脸不可置信，李霜眨眨眼，又低头用针尖轻轻地拨弄那根顽固的小刺：“碰完簸箕，手很脏，而且，我的书包还在座位上。”

　　“嘶……对哦。”

　　李霜被这声气音吓到，握针的手骤然抬起，警惕又抱歉道：“我弄疼你了？”

　　“不是……我只是才想到。”江素摇了摇头，嘟哝一句。

　　“想到什么？”尖刺被针尖带着滑了出来，这次李霜更加小心，连呼吸都屏住了，这样紧张的感觉，好像是在做以前做过的那个观察洋葱鳞片叶内表皮细胞的实验。

　　薄皮下微微渗出血丝，李霜将针平放，空余出的手去拧碘伏瓶盖。

　　江素注视着她的动作，细细想来，李霜的书包好像真的还在座位上，但她当时走得太着急，全然忘记去看了。

　　深褐色的液体渗入表皮，她这下才真的觉得痛了，朦朦胧胧的思绪也被刺激得清晰了起来。

　　为什么？

　　她一个做事情一向井井有条、游刃有余的人，为什么会在以为李霜没有等她的时候，就急着冲出了校门。

　　朝回家走的路上，她又为什么会这么不高兴。

　　刚才她因为恍然大悟，十分刻意地轻嘶了一声，这样的声音让李霜觉得紧张了，所以被碘酒蛰着伤口时，她咬住了嘴唇，忍住了这声真正的痛呼。

　　为什么？

　　我是喜欢她吗？

　　可我只是见过她两面，只知道她叫作李霜，喜欢看书，脖子上有颗小痣，手腕上戴着红绳。

　　到底是因为我是和寻常人类一样的视觉动物，对李霜的脸有了好感，还是说……？

　　江素忽觉腕子上重了很多，像是拴着她的镣铐。

　　……还是说，这是神佛的旨意？

　　一个对她很好的小狗妹，这正是她想要的，是神佛显灵，但江素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根本开心不起来。

　　她神情恹恹，低下了头，直至面前女孩小小的一声雀跃，这才换回了她的思绪——

　　“好了！”

　　江素盯着自己被染上颜色的小指，忍不住皱了皱眉。

　　白皙的指节间攀上不合时宜的深色，还有她不喜欢的刺鼻气味。总有一种平静安宁被打破了的失衡感。

　　明明这只是一根再微不足道的小刺，又明明，她以前也常常会摔伤磕伤，但这样的关心，几乎是没有过的。

　　江琴很忙，江薇也很忙。

　　她已经习惯了看被蹭破皮的伤口自己凝固、结痂，又因为发痒，被她抠掉黑红的痂，露出底下新长成的粉色皮肤。

　　她不希望，只是因为收到了一份迟到多年的刻意关照，就误以为这被称作是爱情。

　　爱情应该是两个人互相扶着彼此，风雨兼程。暗恋也应该是这样，她想，要爱上李霜，不能只是因为这样浅薄的缘由。

　　至少，不能只是因为李霜长得漂亮、帮助过她。

　　她还不太了解李霜，所以，这还不能被称作是爱，但……

　　“谢谢你。”江素还是很感激。

　　“没什么的，”李霜摆摆手，轻笑道，“那我走了。”

　　她要走了。

　　失落的情绪再度涌来，江素遗憾地想，她果然忘记了两人要加微信的事情。

　　直至门口红外感应灯柔和地响起，江素抿了抿唇，探头道：“等等！”

　　李霜微怔，回眸望见了江素通红的面颊。

　　是书店的暖气太足了？

　　她正想着，又听对方道：“方不方便加个微信，我把钱转给你。”

　　一瓶碘伏，能值几个钱？

　　李霜不太高兴，迟疑片刻，还是放下了撩门帘的手，又回到了柜台前。

　　“其实……不用还的。”她还在想该怎么拒收这笔巨款。

　　“要还。”江素一脸正色，执拗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左想右想，不知道怎么说合适，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宁静，“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李霜轻怔，尚未解锁的手机平铺在手心，她稍一低头，瞥见了自己此刻错愕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不近人情的一个人？

　　她以为，这瓶碘酒至少能让两人的关系再近一些。但此刻望着江素冷淡的神情，李霜忽觉自己平白生出的心思，像是细菌，被这一小瓶东西给杀了个七七八八。

　　如果只是想要将钱还清……

　　李霜草草掩盖住失落的情绪，也淡淡道：“那你转给我好了，像一周前一样。”

　　“不要。”江素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单手调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横在了李霜面前，“我就要给你发红包。”

　　“为什么？”李霜抬眼，佯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你可以说，因为我们马上就要成为同桌了，我想和你更熟悉、更亲近。

　　也可以说，因为今天你帮助了我，我觉得你很善良，我想和你成为要好的朋友，或者是别的……

　　总之，有这么多好听的话，只要你挑选一句，当着我的面，让我听到你动听的声音，我就很高兴了。

　　我已经被系统彻底控制了，我变成了一个喜欢多管闲事、见义勇为的小狗，是某人的大女主爽文系统里的固定NPC。

　　如果那个大女主是你的话，我竟然也会觉得，这没什么。

　　我愿意。

　　只要你说——

　　“因为我的红包封面很好看，再不用就过期了。”

　　李霜：？

　　“真的，你不信吗？”江素一脸认真，盯着李霜，仿佛望眼欲穿。

　　半晌，李霜紧抿的双唇间，一缕吐息释出，她道：“我信。”

　　“信什么呢？”

　　江琴穿过两座书架，手上还抱着一摞书，定眼望了望江素，看到了半侧着身子的李霜，她笑道：“小霜，你来了呀～”

　　江素怔了怔，抬眼瞥了一眼李霜，对方点了点头：“奶奶好。”

　　见她犹疑，江琴随手将书堆在平面上：“小霜也是敬知的学生嘛，之前经常来这里看书，我还和她提过你呢，你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嗯，我们一个班。”

　　“这么巧呀。”江琴笑眯眯地抽下书架上两摞旧了的教辅，往书店深处走，嘟哝道，“那太好了，你在学校里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还有个照应呢。”

　　照应？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在哪都能很适应，江素心道。

　　但刚刚，江琴说，她给李霜提起过自己，自己在李霜的眼中，会是什么样的？

　　她有些好奇。

　　萨摩耶头像新添进手机的一瞬，李霜便开口：“我先走了。”

　　江素这回没再挽留，盯着对方微信昵称上单独的一个小雪人emoji，她想了想，在前面添上了“小霜”。

　　小霜，小霜，还有小雪人，读起来真可爱。

　　透明门帘掀起又落下，书店内恢复了寂静。

　　书店外，小霜口袋里的手机动了动，她见对方发来的消息。

　　江素：[多少钱？]

　　李霜默了默，虽然名字里带着霜的是她，但明显更冷漠的人一定是江素。

　　书店的奶奶以前是怎么说的，提起她的孙女，她总是笑着说：

　　“我孙女，现在在明山读高中呢，学习特别好，也特别可爱，和你应该差不多大。”

　　一点也不可爱。

　　李霜手不自觉伸进口袋，捏了捏药店开的票，嘎吱嘎吱响了两下，她兴致缺缺，再抬眼，已经走到了地铁站门口。

　　江素的消息静静地躺在原位，她只好随意地回了一句：

　　[5.20]

　　江素：[骗人。]

　　李霜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一抖，险些从扶梯上跌下来。

　　[明明是5.28，碘伏3.28，棉签两块钱。]

　　[不许抹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