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空》LongevityLotus

4、劳动最光荣 约会吧！

　　江素不由得往后倾身，后背抵在冰冷的学校白瓷砖上，大片大片蔓延无迹，凉意透过指尖浸入肺腑，好像上面还结着霜。

　　她知道这是错觉，二月份的室外，白瓷砖上怎么会莫名结霜。

　　分明是教导主任这样的以貌取人和恶意揣测，让黑色的霜结在了少年炽热的心尖上。

　　而面前另一层白色霜，也步步紧逼、寸步不离，见自己往后闪躲，竟跟着上前半步。

　　因为抬手的动作，红冲锋衣被牵拉，李霜骨感十足的的腕子又露了出来，那红绳明晃晃的，懒懒地攀在凸起的腕骨上。

　　江素看得出神，红绳好像是烫的，连带着李霜的手都温暖异常，传递到她的眉头，每根细小绒毛好像都被这层霜给烤得暖融融的。

　　“学校不允许戴首饰。”

　　冷水再次泼了下来，江素险些要呼吸不上。

　　“抱歉老师，我等会儿就会摘下来。”李霜淡淡地应着，清浅的声音掠过江素，意外让自己觉得平静。

　　甚至刚刚才因为教导主任的刻薄而结下的黑色霜，都被彻底拂去、换成了这道白茫茫、暖融融的、新雪一样的——

　　李霜？

　　是错觉吗？

　　她现在明明应该……很生气？

　　江素微微眯上眼，半边的视线被暗红给挡住，这种被别人按着眉头的感觉并不好受，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压弯的草。

　　甚至因为对方是才见过一面的“小狗妹”，还没来得及好好交谈。

　　如果许愿得到的那个女孩就是面前的李霜，那神佛为她们定制的初次亲密也实在太不浪漫了。

　　她怔神一瞬，麻意自腰椎向上，与李霜施加下的力道直直地汇合。

　　李霜拇指的力道和她的声音一样轻浅，像是掠过原野的一阵风。正巧，她的眉毛又深又浓，足够李霜这阵清风徜徉。

　　大风刮过，草被吹得弯了弯眉眼，露出底下险些被掩没的、面色浅红的江素。

　　李霜的视线鬼使神差地向下游移，也不由得怔神——

　　此刻她的手已经滑到了江素的眉尾，就要汇入鬓角那块秾丽的海洋，原先被自己手臂遮挡的、江素的面容彻底露了出来。

　　人面桃花相映红，是李霜穷尽从幼儿园到高一所学，能想出的最合适的表达。

　　不知是不是她这道霜风吹拂的缘故，江素的脸红得越发明显。

　　“可以了吗？”李霜蓦地抽手，红绳被埋没在袖子里，消失不见。

　　“不，”

　　列车长一时间又给自己用了拟物的修辞手法，变成了校门口大石头前飞得老高的喷泉，洋洋得意地溅出冷水，浇在两人身上——

　　“还有睫毛。”

　　“睫毛要怎么看？”李霜侧过身，眉头隐隐蹙起。

　　这人，简直有毛病。

　　她回眸瞥了一眼江素，对方一副全无所谓的模样，此刻抬着手，轻轻抚着刚才被自己拨弄过的眉毛，一根一根又被顺得整整齐齐。

　　看上去很乖巧，全然不是刚刚和列车长玩猫和老鼠的那个人。

　　“眼睫毛不是种的？”列车长还耿耿于怀，像是担心江素的睫毛会戳飞他的评奖评优、戳坏敬知中学的校风校纪。

　　江素无奈地想要叹气，怕被说是甩脸子，强忍着道：“老师，真的不是。”

　　说着，她抬手作孔雀状，啄起一簇睫毛，薄薄的眼皮跟着被牵了起来，底下那一颗浑圆的深瞳彻底露出来。

　　李霜确信，自己从小到大没有收到过焦糖色的平安扣。否则此刻，她会觉得那被江素给拿走、安放在了眼睛里。

　　所幸，那几根无辜的睫毛还结结实实地在江素眼皮上扎根，没有因为她粗糙的力道就落下来。

　　“可以了吗？”江素平静地看向列车长，不过短短三分钟，她好像突然老了三十岁。

　　平静半晌，一声粗钝冷哼结束了这场闹剧。

　　两人一道望着他离去时一扭一扭的背影，视线交迭一瞬，迅速别开，一起靠在了冰瓷砖上，又默契十足地一起叹息。

　　叹息声纠缠在一起，呼出的热息也是。

　　直至列车开远，一班的门还紧闭着，没有半点要为她们打开的意思。

　　“刚才……谢谢你。”江素垂下眼帘，轻轻地开口。

　　她此刻完全没了来到新鲜环境的兴致，也不太想偷瞄身旁这个长相完全是理想型的女孩。

　　太丢脸了，真是。

　　但可能是和李霜挨得很近的缘故，李霜身上浅淡的洗衣液香味勾勒在两人之间。

　　想要和李霜说话的欲望像是毛线帽上探出的线头，被这只茉莉花香的手给揪住、还轻俏地向外拽。

　　不要再拽了，江素绝望地闭上眼——

　　因为刘海前几天不小心剪毁了，所以昨夜睡前，她才给心里的小人设计了这顶帽子，以此来安慰受伤的自己。

　　如果李霜再这样香香地勾着她开线的内心，就要看到一个神情窘迫的江素了。

　　她还没准备好。所以，还是只以这样一句“谢谢”来结束今天的对话吧。

　　一定不要和她说“没关系”，

　　也一定不要问什么“你也是这个班的对吗”。

　　“嗯，没事，”

　　“想不到你也是这个班的，好巧。”

　　江素怔了怔，有些意外。

　　书店那天，李霜看上去不像是喜欢与人交谈的，尤其不是那种，会顺藤摸瓜、沿着对方的话继续下去的人。

　　今日李霜却像东道主一样游刃有余，不仅没如她的愿，清泉一样的声音流淌不止，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长得很好看。”

　　“啊？”江素偏过头，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李霜无意识侧过脸，那双冷寂的眼瞳一瞬擦过江素的面颊，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是说，你长得很好看。”

　　视线一时回正，李霜幽幽地盯着天上白茫茫的一片。

　　长得好看，浓眉大眼的。

　　所以就应该被教导主任认为是化了妆，甚至还要她来用那张来路不明的卫生纸擦江素的脸？

　　李霜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

　　况且，就算是化了妆又能如何，唇釉不会乱涂在考试卷子上，粉底液也不会杀人。

　　她莫名想起了李茹，她的妈妈。

　　之前还没搬出去的时候，李茹上班前，总是要急匆匆地往脸上擦bb霜。

　　她不是没有问过缘由，李茹有时六点半就要到校看早自习，为什么不能用这化妆的十多分钟多睡一觉。

　　李茹回答说：“领导说了，让我们气色看上去好一点。”

　　她更不明白了。

　　之后，李茹离婚，将李霜的抚养权留给了李大强，也就是她的亲爹。然后，申请调去了邻省，听说那里的教育资源还要更好，机会更多。

　　和母亲很少联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当上主任，会不会应着领导的要求，在自己的脸上搽粉。又会不会顶着这样的粉面春风，在学校走廊里耀武扬威地纠察，看有没有年龄还小的女孩儿和她做着一样的事。

　　也不完全是这样的，她望着列车长逐渐消失成圆点的背影。

　　如果是男主任，就省了涂脸的这一步呢。

　　十多岁不让干的事情，居然能在几十岁时，摇身一变，成了捆绑XX染色体的着丝粒。

　　不过，对江素的夸赞是由衷的。

　　她的眉眼舒朗干净，李霜觉得，像是明月清风，不含一丝杂质。

　　只是身旁的女孩看上去神情恹恹，不知道在想什么，兴许是因为刚刚开学就被教导主任迎头一击。

　　要不要安慰她呢……

　　该说些什么好呢？

　　自己已经夸过她了，有些词穷，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开口。

　　“你……”

　　“我们加个微信吧。”

　　“啊？”李霜怔了怔，眼睫垂下。

　　按从前看过的小说剧情，今天是自己英雌救美，又出口夸她。

　　明显是自己喜欢她的意思，怎么要微信的……反倒成了江素？

　　不对。

　　她哪里喜欢江素了，怎么一下扯到这上头来了？

　　李霜恍然，脑海中闪过一点灵光——

　　某晚奇怪的梦境闪回。

　　“小狗妹攻略系统”。

　　作为攻略系统中要被主角攻略的NPC，李霜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小狗妹”成了安在她身上的咒语，自己的性格好像真的有所变化。

　　比往常容易生气、想要和领导顶嘴，甚至会有想要安慰身旁蔫了吧唧的一根草的冲动。

　　“别太在意他”五个字没能说出口，她抿了抿唇，点头正要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哗——”

　　冷铁被扭动的声音打破两人间的静谧。

　　班主任脸上厚重的镜片一闪：

　　“聊完了吗？”

　　李霜顺势将手擦在口袋里，顺从地转身：“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五十来岁的蓝夹克没有看她，视线一别，停在江素的脸上。

　　好像还在纠结这张干干净净的脸。

　　烦死了。

　　李霜越发地不耐烦，手在袖中搓了搓，发出硬尼龙清脆的摩擦声。

　　蓝夹克静默半晌，江素也静静地立在李霜斜后，微微挪上前，快要贴着李霜的后背，以此寻得一些安全感。

　　半晌，他终于松口：“进来，你俩坐后面那块。”

　　后面……

　　也太后面了。

　　江素靠在冰凉的后门上，余光瞥见李霜身后离得不远的饮水机和垃圾桶。

　　因为报道这天迟到，所以两人一道被发配到了这样的苦寒之地。

　　环视一圈，她才发现敬知的教室又旧又小，坐着的学生几乎前胸贴后背，人头乌泱泱的，她的视线被挡住了三分之一。

　　垂眸望着桌面，甚至还是木制的，除了码好的新教材，上面红黑蓝交织，还刻着不知道流传多少年的校内诅咒。

　　李霜的微信是没加上。不过领书散场之后，因为一起迟到，两人被蓝夹克勒令，一道留下来打扫卫生了。

　　怎么不算是约会的一种呢？

　　劳动最光荣。